第 35 章
山寺02 鲜花插在牛粪上
未知
山寺02 鲜花插在牛粪上
夜里的塔尔钦是有电的,条件比扎布让更好。关越借用了一家饭馆的冰柜以存放装了雪的保温杯,回到小旅馆的房间时,兰泽正万分无聊地躺在床上。
“你的小说呢?”关越不禁问她。
她长叹一声:”我当了一回菩萨。我把它送给别人了。“
关越笑笑。
他尚且没能从她的那本书里偷看来一个字,这世上就多了一个能正大光明阅读的幸运儿。他多希望兰泽的这份偏心独属于他,但就算没有,他也是乐意的。
这夜他没有再抽烟。转山的疲惫终究还是袭击了他。很快,两张床上的两个人都进入了睡眠。
很有默契,两人都一夜无梦。
东地平线上的太阳露出第一缕光芒时,冈仁波齐的转山者就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磕长头的信徒们用木头制成的手板在额头、嘴巴、胸口前三次撞击,以示自己的全部的心、口、意都和神圣的佛菩萨相通。象泉河、狮泉河、马泉河与孔雀河的第一滴水,仍然从冈仁波齐的雪线以上静静融化,滋养藏域的万千百姓。
关越破天荒地没有在太阳升起前醒来,今天倒是兰泽率先睁开了眼睛。
昨天,在得知自己要和关越睡在一个房间里时,她满脑子都是言情小说里的那些暧昧又青涩的夜晚,还有男人女人之间的充满激情的互相试探和抚摸。
但所有在她脑子里进行过幻想的事都没有发生,因为她和他都太累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里,她甚至来不及嫌弃自己的头发沾了灰泥,倒在枕头上就呼呼大睡起来。显然,关越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早就过了他平常起床的点,但他一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她坐到了他的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手指从他的眉毛上戳了戳,又往下去,在他的鼻尖上点了点。他的睫毛像羽毛一样颤了颤,她下意识要收回手,可坏主意也在心跳加速间诞生了。
手指轻轻一合,她捏住了他的鼻子。
看起来哪里都硬邦邦的人,鼻子也是软绵绵热乎乎的。失去了呼吸的他变得很安静,但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还是把她吓到了。
她爆笑着要逃,手腕却被拽住。关越下意识一用力,她整个人被他直接拽到了身上。
他坐在床上,而她坐在他腿上。
肌肤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关越的呼吸都不由得变得更沉更重。晨起本就是容易冲动的时间,何况此刻的姿势,是他与她从未有过的亲昵。
她的呼吸轻轻在他脖颈处拍打,少女水亮亮的眼睛大胆地直视着他。
意外也好,刻意也罢,她都坐在这里了。
他觉得她眼睛里装了钩子,钩得他快心甘情愿地咬上去的一瞬,她又笑着扭过头,逃得远远的了。他失败的吻没有送出去,只有过快的心跳仍然停留在他的胸腔深处。
他拿她没办法。他什么时候赢过她?
从没有过。
*
两人没在镇上的早餐店吃饭,从包里掏了点没吃完的食物塞饱了肚子,就去退了房。关越去找了家小卖部,把店里的糖果几乎买空了,又在加油站把油箱灌满,带着她踏上回扎布让的公路。
起床时的那点旖旎的玩笑,两人都不再提起。
兰泽坐在车上,突发奇想地想要捏糌粑。
关越一脚油门把车停在了路边,从后备箱里给她拿了她的木碗和捏糌粑要用的食材,等着她玩尽兴再走。
不过她很自信地说:“你尽管开车吧。我在车上也能捏。”
关越将信将疑,但她信誓旦旦。于是车重新点了火启动,继续行驶在泥泞坑洼的土路上。
车颠簸,兰泽坐在车上更加颠簸,但她手中水壶里倒出来的热水却听话极了,乖乖地钻进了碗里,没有半滴溅在外边。青稞粉再热水的冲泡下散发着馥郁的甜味,绕着关越一圈圈地转悠。
他转过头想看看她,然后嘴里被塞了一块她刚捏好的糌粑。
她的分别对待在此刻发挥了出来。给他捏的糌粑,就是五指合拢用力一团,随随便便的一坨。而她自己吃的糌粑则讲究得多,不仅中心要放一颗糖,而且还要认真捏成动物的形状。
关越就问她:“给我捏一个好看的呗?”
“不要。”她嘟囔着。
“为什么?”
“好看的人吃好看的。你不算。”
这话说得他哑口无言,沉默地开了一会儿的车,目光就不由得朝后视镜里瞥,想看看自己的长相。凑巧,这目光就被兰泽当场捕捉到了。
兰泽笑出了声,糌粑粉都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巴含含糊糊地笑道:“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我以为自己不丑。”
“丑和好看都是比较出来的。”她谆谆教诲,“关三子,你和别的男人比,确实不算丑。但是如果你和我比,那就是牦牛粪见到了格桑花。”
他被她的比喻说得扶额:“你知道,我们汉族人关于牛粪和花,有一句什么样俗语吗?”
“什么?”
“那句话叫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意思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嫁…遇到了一个很丑的男人。”
“呀呀!那正合适!我和你,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关越眼神中闪过一道光,惊异地看向她:“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
他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路的远处,良久才轻轻说出一句——“好。”
兰泽还在捏糌粑,仍旧是给他一个丑的,自己捏一个好看的。再次递糌粑给他时,她就发现他莫名其妙地在笑。
奇怪的臭牦牛。
有什么可以笑的呢?
她不懂,当然,过了嘴瘾的关越也不会想着为她再解释下去。他需要这一点点民族导致的语言障碍,为自己的心事添一分甜蜜。
他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吃着兰泽捏的美味,朝着札达县的方向驶去。
这一段路还算好开的,他的心情也更放松些。但除了塔尔钦镇的范围之后,象泉河与土林就会渐渐进入视线之中。到了那里,能走的路就只有象泉河的河床了。
关越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熟稔地在牧人羊道和车辙印之间选择正确的方向。兰泽也总算把一袋子青稞粉都捏完了,总算有空看一眼玻璃窗外的路况。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看到关越在路上拐了个弯,忽然激动地提醒他:“喂!喂!走错路了。”
“?”
关越确信回扎布让就是这个方向。
兰泽却道:“先去一趟芝达布日寺再回去。”
“芝达布日寺?”
这个名字,对关越来说并不陌生。他在拉萨时就听说过,这是藏传佛教重要领袖莲花生大师曾经修行的地方,紧挨着冈仁波齐峰,距离并不远。藏人之间有个说法,说是朝拜完冈仁波齐却不去芝达布日寺,就像做了新衣却没做衣领。
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曾经一度赫赫有名的芝达布日寺,这些年的名气越来越消减了。
关越这一次来冈仁波齐是有任务在身,原本就不是来朝拜的,所以没提前做去芝达布日寺的规划。但既然她提出来了,他也觉得顺道去一趟无伤大雅。
毕竟是她的信仰。
藏人的虔诚总是能一次又一次触及他的心灵,她偶然间展现出的那些敬意,在他眼中也散发着神性的光辉。
他问道:“我记得,芝达布日寺最初是萨迦派寺院,如今信奉的是噶举派?”
“嗯?”
兰泽愣了愣,良久,才笑了起来,“他们信什么都没关系。我不是去拜佛菩萨的,我是去洗澡的。芝达布日寺底下有个温泉,大得很呢!我的头发脏死了,我要赶紧去洗一洗。”
“……”
“怎么了?洗澡怎么了?洗澡不可以吗?”
“行。都可以。”
“那就开车吧。”
兰泽依旧为他指路。她是个半吊子向导,在她的指挥下,车在雪山边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才终于找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寺庙。
寺庙的位置不高,明媚日光将寺庙的金顶照耀得透亮,不必靠近,仿佛已经能听见白海螺法号的声音。沿着小路开上去,就能看见路边坑洼的水潭里,冒出一个个泛着硫磺味的温泉泡泡。浅黄色的水面上蒸腾着热闹的水汽,氤氲在湿润的空气里。
车越往上开,水汽就越越旺盛,温泉潭的数量和深度都在攀升。
关越有些惊讶于这里丰富的地热资源。也只有像这里这样地热丰富的地方,才能用优渥的水土养出茂密的水草,供养着牧民的生计。
至于兰泽,她言如其实,压根就没半点去寺院里参拜的意思。
车还远远没开到寺院脚下,她就让他把车停了下来。火还没熄,她从自己装行李的蛇皮袋里掏了布头,就跑进了温泉林的深处。看起来,她对这里熟门熟路,想必从前没有少来。
他们并不是今天这一处温泉的唯一访客,其实,更往山上走得深一点,还有很多当地人也会来这里沐浴洗漱。但温泉越往上就越接近泉眼,泉水也就越暖和。人们总是喜欢在热辣辣的水里泡着,也只有不怕水冷的兰泽,会在这里就冲进水里。
她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工装外套被她随手丢在地上,鞋子也是一脚蹬开。温泉之间的岩石冒着汩汩热汽,她穿行其中,活像个化形的精灵,身影在迷蒙之中若隐若现。
关越在她身后跟着,她乱丢的衣服鞋子都被他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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