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山寺01 她不骂别人,只骂他
未知
山寺01 她不骂别人,只骂他
关越出去的时间有些久了,远远超过了他所说的一根烟。
兰泽穿上外套想出去找一找,但一出门,就和刚进门的他迎面相遇。
“你去哪儿了?”
“就在后面,遇到了土拨鼠,就多看了一会儿。”
“后面?就在草地上吗?这个季节,它们是不是很肥了?我去看看!”
吃饱喝足了的她很有力气,乐乐呵呵地就去了后边的那片草地。她太熟悉这些草地上的小坑小洞,也太熟悉这些常年与冈仁波齐共存的小生灵。
在很漫长的时间里,转山的人们以投喂它们当作积累功德的方式,把这一带的土拨鼠养得又肥又胖,山上山下的草地里也布满了土拨鼠的窝。近几年,管土拨鼠叫旱獭的医生们在民间广泛地宣传这些生物身上携带的病菌,以及投喂可能导致的鼠疫风险,游客对土拨鼠的投喂的确减少了,但耐不住它们依然在这里生长繁殖着。
兰泽装了一口袋的糖,给每个洞里都投进去一颗。
有好奇的土拨鼠探出脑袋,看到了兰泽,就从洞里爬了出来,扒拉着她的裤子,问她讨东西吃。
“兰泽。”关越忽然叫住她,“你在这里先玩一会儿,我要上山一趟。我有东西落在了那件放在玛尼堆下的外套里。我要去取回来。”
“很重要的东西吗?”
“嗯。很重要。”
“那你去吧。”她很大方,“随便你去多久。就算你去三百年,我也不会想你的。”
他浅浅勾唇,来到她身边。大手轻抚上她的肩膀,她身上轻盈的酥油味也随之落入他的鼻中。
“我不会去三百年的。最多一个小时,我就能回来。”
“哼哼。”
她的哼唧就是同意,即使是不情不愿的同意,关越也得去。
临走前,他问兰泽借走了她身上那件外套:“山上冷。我没外套穿了。一会儿回来就还你。”
虽然她的那件外套从前也是他的,但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衣服的归属权就换了人。兰泽爽快地把衣服交给了他,挥手让他赶紧走。
他笑着上了山。
*
兰泽是喜欢土拨鼠的,但没有喜欢到能和它们一起坐一下午。她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皮肤就已经在发红发热。昨夜下过雪的天空真是一朵云都见不到,过于清爽的空气让这里的日光都变得更灼人。
她和黄色大老鼠们玩了一会儿就回了补给站,从包里找出小说打发时间。
补给站的女老板很好奇地凑过来,惊异地用藏语问:“啊呀,这是汉文的故事书嘛?”
兰泽点点头,把书交到她手里。
老板拿着书翻了翻,书页上的汉字她只能勉强认出来几个,完全看不懂其中的故事。但她对此还是好奇极了,抓着兰泽就问:“你是在内地上学吗?你怎么能看懂这么多汉文?真厉害。”
“我是札达的。我以前也不会汉语,后来想去内地看看,就跟汉人学了汉语文。那些不难,跟我们藏语像得很。”
“女人也可以学吗?”
“当然啊!”兰泽咧嘴一笑,“学了汉文,看了汉书,才知道我们藏族女人少做了多少女人能做的事。你能在这里开店,已经是厉害的藏族女人了。但这些书里的内地女人,她们能自己挑选男朋友,能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游玩,还能开公司当大老板,自己赚钱自己花。”
老板对兰泽说的话稍有些不可思议,惊讶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感叹:“内地女人真厉害啊!”
这里是西藏之西,算是离内地最遥远的地方了。内地的风俗、流行,传来这里,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作为过渡。
对面前的老板来说,她作为一个女人,在这里独立支撑着一家店,已经算是当地女人能做到的极限了。她听说过拉萨前藏一带有女人当家立户做一家之主的,却不想内地女人能支撑起的,已经不止于一个家庭,而是更大的生意。
兰泽纠正她:“不只是内地女人厉害,是女人真厉害!”
“呀呀!你说得很对!”
老板和兰泽聊天聊得很投缘。她看不懂这本书里的内容,可对于汉人的小说早有耳闻的她,还是缠着兰泽,让兰泽给她讲这本书的故事。这是兰泽很感兴趣的话题,她像是说自己的故事一样,给老板讲着书中的女主角和男主角是怎么相遇、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相爱的。
话题从女人的本事又过渡到男女之间的爱情里来。兰泽倒是不觉得奇怪,只是讲到男主角第一次跟女主角告白,在浪漫的雨夜知晓了彼此的心意,老板有些羞赧,听了一点就红了脸:“这故事书里,怎么还写他们…说‘我喜欢你’啊。”
兰泽安慰她:“这有什么的。不是说女人厉害吗?遇到英俊的男人,告诉他‘我喜欢你’,就是厉害嘛。”
老板还是不说话,兰泽补了一句:“不过,能让英俊的男人对你说‘我喜欢你’,同样也是厉害的本事。”
老板的脸更红了。
明明是在自己店里,她反而比兰泽更加拘谨。看了一圈周围,确定了身边没有人后,才小声和兰泽说道:“我家那个男人嘛,他什么都不懂,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喜欢你’。”
“那就你主动跟他说呀。”
“我害羞嘛。”她扭扭捏捏起来,像个可爱的少女,抓着兰泽也问,“那你那个男人呢?我看他是个汉人吧?他一定会跟你说这样的话。”
“他?”
兰泽眼前浮现出关越的模样,撇了撇嘴:“他才不会呢。”
“谁不会什么?”
关越进门的时候,恰巧就听见了兰泽的话尾巴。他笑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板终于坐不住,低着头憋着笑走开了,只剩下兰泽和他面面相觑。
她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把脑袋埋进茶汤里。笑容完全忍下去了,她才放下碗摇头晃脑地说道:“不告诉你。”
甜茶的滋味香津津甜悠悠,荡开在她的身体里。
她没再回答他。
两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短,从此处回塔尔钦也还需要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该启程的时候。兰泽走前把心爱的小说书留给了店老板,老板因此怎么都不肯收他们的钱。
在老板和土拨鼠的注视下,他们离开了不动地钉补给站,启程向塔尔钦镇返回。
从不动地钉回塔尔钦的二十公里,行走的难度远小于卓玛拉。
放眼望去,所见便是一望无际的路而已。不再有难以攀登的巨石和湍急蜿蜒的河流,走路变成了一件轻松但无聊的事。
兰泽一无所事事就想着吃,因此她很快发现了身上这件外套的端倪。
“哎,我口袋里的糖呢?”
关越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下山的路上我吃了。”
“那么多都吃了!?”
“嗯……”
兰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得伤心,她不敢相信揣在兜里的手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摸到。她还以为关越是在逗他,可他那神情告诉了她答案:他真的把她的糖都吃完了。
在扎布让能吃上那些糖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她和桑珠都不是没有钱,可是他们的那些钱就算想花也很难找到地方。她在内地的时候吃过的糖,回到扎布让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途径能买到。
她狠狠在他的肩上捶了一拳。
"你这个臭无赖!大牦牛!无耻老贼!雌雄大盗!"
关越哭笑不得地听着她飙出汉藏双语的骂人话,向她道了歉,并且认真地承诺:“等回了塔尔钦,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卖的。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不要,我不要了!你这个无耻的人!”
藏语的“无耻”,也有“不害羞”的意思。关越听进耳朵里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嗯?害羞?我该害羞什么?”
兰泽本意是想说他偷吃糖果很不要脸,但听他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话语的歧义。
刚才和那个女店主讨论的话题又回到了她心里。
她气呼呼地走了。
高原鼠兔从地里冒出来,吱呀吱呀地叫着,听上去就像在嘲笑关越的笨拙。
但关越倒是也不失落,看着兰泽在走得飞快,身上宽松的外套随着她的动作一耸一耸的,他也松下了一口气,跑上前去又拉住了她的手。
她终究也没有再挣脱开。
肢体与肢体的碰触,体温的互相传递,终究是让人心旌摇曳的。
*
两人回到塔尔钦的时间比预计的早很多。
此时天光尚且大亮,太阳遥遥地挂在西望尽头的雪山顶上。日照金山尚未到来,塔尔钦镇也正忙碌热闹着。
关越问了问兰泽,今晚是想在塔尔钦休息,还是回到普兰休憩。能住在冈仁波齐山脚的人又怎么会舍得离开这里,她果断地在镇上挑选了一家旅馆。
民办的小旅馆简单而拥挤。
他们没有提前预定,标准房间只剩下一间,而大通铺倒是还有席位。
关越想,睡大通铺的话,他们要和别的很多人一起睡在一个房间里。同样是同屋而寝,那还不如开一个标间,至少住得清净一点,就要了一个标间。可钥匙交到兰泽手里,她又小声轻嗔了句“流氓”。
关越百口莫辩,啼笑皆非。
他想,今天自己真是挨了好多的骂。她的嘴巴这一路上就没有停过,什么乱七八糟的骂人的话都能往他身上套。
但他一点都生不起气来,心里反而怪舒服的。
她不骂别人,只骂他。
这难道不是一种偏爱?
他很麻利地进了房间,铺好床铺整理好行李。房间里没有厕所更没有浴室,两人只好轮流进出房间,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
换好衣服,虽然算不上干干净净,至少也清爽了许多。
兰泽在床上躺了许久。夕阳西下的时候,北京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开外。小镇的炊烟尚未停歇,陆陆续续结束转山的转山客们,给镇上带来了热闹的动静。
街边的台球桌砰啪碰撞,这是汉族人和藏族人共同的兴趣爱好。露天的茶桌挤满了疲惫的人们,对于转山路上所见所闻的交谈声络绎不绝。也有内地或是国外来的游客们,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游荡,拿着相机对准了磕长头的虔诚信徒。
关越把兰泽从床上挖起来,拖着她出去吃了晚饭。
当然,因为打扰了她休息的雅兴,他又挨了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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