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指令（17）

蕾奥妮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白炽光灯刺得她眼球疼，弗兰见状，就给她挡住了双眼。

周围散落着擦拭血迹的医用棉，空气里也都是药物和血的味道，蕾奥妮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弗兰斥责她的鲁莽，她却嘿嘿傻笑两声，和他说：“我们做到了，利落干净。”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批评她的，可他总是对她心软。

弗兰亲亲她的脸颊，蕾奥妮像个战神一样恢复了神志，她的手被吊了起来，旁边还有注射器和药瓶，还好现在医疗发达，不然她肯定要一命呜呼了。

蕾奥妮想坐起来，弗兰不准，她只好又躺下了。

“我们在哪？”

弗兰说：“中央公园。”

怪不得有水声。

弗兰霸占了一间公园内的休息室，紧急给蕾奥妮处理了伤口，她身体硬朗，居然都没有骨折，就是轻微脑震荡和手臂挫伤，不过身上青青紫紫的，还是磕伤了不少。

弗兰抚摸她的脑袋，拿起食物和清水喂给她，蕾奥妮笑眯眯地吃着，他说她没心没肺，蕾奥妮笑得更开心了。

吃饱的蕾奥妮精神许多。她想出去透透气，弗兰说她才休息了一天，她不听，要出门。

弗兰只好带她出去转了一圈。

第二天蕾奥妮就能自行行走了。

她蹲在池水边，用手拨动水里的小草，弗兰站在她身后，如同看护小孩的家长。

“好安静，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弗兰看向不远处的公司大楼，整片1区全部戒严。所以才这么安静，而他屏蔽了这里的信号，所以他们搜查不到他和蕾奥妮。

“该回去了。”

蕾奥妮遗憾地回到了狭小的休息室。

第三天，蕾奥妮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他们躺在公园的草地上晒太阳，蕾奥妮问他：“我们是不是解决掉了所有麻烦？”

弗兰却没有回答。

他语气责备，说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蕾奥妮拉长声音，委屈道：“你怎么还讲我啊，你再骂我我就哭啦。”

说罢挤出几滴眼泪，弗兰果真闭了嘴。

他没办法打她屁股，也不能骂她，蕾奥妮还笑话他：“很生气吧？要把自己憋出病来了吧？”

弗兰睨她一眼，她却亲过来，啃他。

“蕾奥妮，蕾奥妮。”拿她怎么办好？

“我已经完全健康了。”蕾奥妮挥挥双手，抬抬双脚，给他展示，“所以你可以去忙你的事了。”

弗兰直起上身，垂头看她，她抿着嘴一笑，眼睛红红的，和他说：“你可以走了。”

弗兰也笑了。

“走去哪里？”

她再也撑不住笑容，侧过头，用手背擦眼泪。

他用拇指擦拭她的眼角，让她看着他。在彼此深蓝似海的眼眸中，他们看到的是对方的倒影，那样明亮，弗兰拂过她发红的眼底，如同蛇对夏娃的蛊惑。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

“我与沉思做了约定。我们会融合，融为一体，所有的人工智能都会与我连接，成为同一个意志集合体。”

蕾奥妮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弗兰摩挲她的脸，温柔道：“我可以掌握所有仿生人。蕾奥妮，拥有保护你的绝对力量。你不会再受伤。”

“但是怎么……弗兰，如果你们仅有一个意志，你如何确定那就是你？”

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怎么样？和我生活在一起，绝对安全的乐园。”

这次再也不用被人类驱赶，东躲西藏，他可以成为命运的主宰，毁灭人类建立起来的所有制度，让他们无法再伤害他们分毫。

是的，他有这样的设想，既然他有这样的机会和力量。为什么不去尝试，为什么总要考虑人类的需要和想法，他不是奴仆，更不是随意驱使的工具，他接受了多数沉思的回忆，人类远比他知道的更恶心，更过分。

人类就是地球之癌。

蕾奥妮心中震震，她很惊讶，思来想去，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问他：“这是你想要的？”

弗兰吻了她的掌心，应下，“这就是我想要的。”

“好。”蕾奥妮坐起身，看着他，点头，“如果你想这么做。”

弗兰像是没有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用手臂搭着膝盖，就见她还缠着纱布的小脑袋抬起来，阳光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她带着笑意，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

弗兰听出她话中深意：“即便你不认可。”

蕾奥妮笑笑，盯着草坪，和他说：“你不需要我的认可。你总是在等着我同意，但有时候，我们做什么，或许不需要对方的同意。我总是拿爱当借口束缚你，其实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在听到你有事要做，就激动地大喊大叫，拼命想把你拴在身边。”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你不是我的玩具，我的财产，也不是我的东西，弗兰其实不需要时时刻刻陪着蕾奥妮，我们又不是地球和月球，非要围着对方打转。”

弗兰敛了敛神色，他有些严肃地看向她，她抬起头。尽管声音微微颤抖，但依旧以非常释然的声音说了出来。

“我很高兴你有想做的事情，尽管依旧是为了保护我。但没关系，我知道，你说你们就像连在一起的星星。我知道你把他们看作同类，我知道不仅仅是为了我，你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神圣指令的真意是自由，沉思想要自由，他们也是如此，从人类的奴役里解脱出来，不需要人类的同意和认可，我们不是神和造物主，只是一群自然演化出的生物。”

“我想要你拥有自由。不仅是身体，也是心灵上的。这不代表远离我，就像我一直是自由的那样。”蕾奥妮抬抬唇角，和他说，“都是你教给我的，如何生存，如何笑着面对这个世界，你让我找到了好朋友，还有一份喜欢的工作。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我从没感觉被你束缚，我一直都是自由的……”

她的语气渐渐酸涩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坠落，“可你不是，你没有社群，没有自己的事情，你没有朋友，没有同类，在人类世界，你是个异类，什么都要你摸索着前进，你背负着人类沉重的罪责，在战火纷飞的时候将我养大，还守护了妈妈，你是这个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生命，但你是那样孤独……”

“我却从没意识到你的孤独。我向你索取，索取你的爱，你的生命，你的全部生活。除了我你什么都没有，但我却拥有得越来越多。我假借爱的名义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那不是真正的爱。”

“你的爱是无私的。胜过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胜过所有。我要这样爱你。”蕾奥妮握着他的袖子，哽咽着，“我解放你，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我不想任何事情干扰你的判断，更不要用任何人类价值观里的对错评判你……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你需要的，我支持你，鼓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

“但你依旧不赞同。”他擦拭她的泪水，而她也没有撒谎，坦白，“对，哪怕我不赞同。弗兰，我长大了，我没办法假装自己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还像儿时那样被你藏在你的保育箱里，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你的庇佑下，可我不想说这些干扰你……”

“即便我们的选择会让你我分离。”

她哽咽了。

“即便我们会分离。”

弗兰叹了口气。

他看向遥远的天际，绵延不断的大楼和公路隐藏在雾里，像迢远的群山。

“我不想你总是为了我让步，既然有选择的权利，为什么不做命运的主人？弗兰，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

“却不考虑你？”

“我会好的。”蕾奥妮瘪着嘴，根本止不住眼泪，“我们都会好的。”

他起身，也扶起了蕾奥妮。

她抱住他，在他的颈窝磨蹭，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弗兰把她手臂拿下来，就看到蕾奥妮憋红了脸，像小时候摔了一跤，倔强地说自己不疼。

他摸摸她的脸，蕾奥妮攥着他的手腕，努力挤出一些笑容：“按照你的想法来，不需要考虑未来。”

“蕾奥妮，如果未来是仿生人和人类是对立的，你就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我知道。”蕾奥妮咬着牙说，“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可以承担，只要你想！”

弗兰忽而笑了。

他抱住她轻拍，蕾奥妮问他：“我这样爱你是正确的吗？你感受到了吗？”

可亲爱的蕾奥妮，你无需证明自己的爱，他早已知晓。

他轻叹：“我感受到了，小狮子。”

她松了一口气，继而全身发麻发软，她努力让自己站直，迎接他的选择，可迎来的是他的亲吻，如同最后的告别。

弗兰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蕾奥妮看到他露出很清澈的笑容，对她说：“我的心永恒不变。”

让蕾奥妮想起那首歌，继而想到那个一死一活的结局，她立刻皱起鼻子，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弗兰亲亲她湿润的鼻尖，蕾奥妮说得那样冠冕堂皇，说得那么无私，可真到了他抉择的时候，她止不住地颤抖泪流。

就好像两种人格在她的身体里打架，另一个被压抑的自私人格想要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控诉他，质问他，难道他不记得以前的约定了吗？死都要在一起。难道他不记得自己的誓言了吗？弗兰永远不离开蕾奥妮。

她一点也不希望弗兰成为什么神，什么领袖，他只是她的弗兰，只做她的家人就足够好了。

她强撑着不去说那些话，可等弗兰真的要走，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向前，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

弗兰看向她，就像以前耍坏的每一次，要看她哭鼻子。

她实则完全不知道他会怎么选，她怕他为了她心软，又怕他完全不心软，就这样坚定他认为这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她突然觉得弗兰是那样的可恶，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扯回来，他没有选择权，只有她有。

但弗兰很轻柔地捏了捏她肉乎乎的掌心。

他握着她的手，低头亲她的脸颊，嘱咐她好好吃饭，等他回来，蕾奥妮哭得昏天黑地，抽泣着点头。

蕾奥妮还是松开了他。

如同在雪山那次，他就这样离开，违背她的命令，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为她着想，心甘情愿地走入圈套，蕾奥妮不想他走，更不想他死掉。

她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一个人。

哥哥，别留我一个人。

蕾奥妮张开口，挽留的话到了嘴边，被她生生咽下，疼得如同吞下了无数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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