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指令（18）

公司大楼，中控室。

弗兰走出电梯门，直奔沉思所在地。

“弗兰。”一道声音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转身，对上张辰宇的目光，以及他黑洞洞的枪口。

“我对你出现在这里感到遗憾和失望，弗兰。”

“你知道这个杀不死我。”

“但至少能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恐怕也不行。”

张辰宇目光一凛。

他放下手枪，走近一步，弗兰的两只手插进风衣的口袋，淡淡看他。

“我一直在追查沃斯的犯罪证据。雪山的军工厂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也是最接近危险的一次。沃斯察觉我可能知晓他在秘密制造机械武器，所以打算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张辰宇轻叹，“我曾后悔。弗兰，我曾想过就这样安分守己下去，但我不能。如果不揭露他的真面目，沃斯的野心必然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我很抱歉，连累了其他同伴，连累了蕾奥妮，而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引爆炸弹。”

弗兰清楚，他并不后悔牺牲他，而是……

“创造了你和沉思接触的机会。”张辰宇沉声说，“制造有意识的机械兵必然需要沉思的帮助，当时它也在雪山。”张辰宇开门见山道：“你们似乎密谋了什么，你是否要和沉思联手，支持仿生人的独立？”

“是又如何？”弗兰淡笑。

“你太着急了。蕾奥妮联手杀了沃斯，公司无人监管，自然方便你们融合。”张辰宇询问，“蕾奥妮在哪里？她知道你的计划吗？”

“杀掉沃斯是蕾奥妮的意思。他害死了薇薇安。”弗兰说，“蕾奥妮在中央公园养伤，她知道我的计划。”

张辰宇难以置信，“那你还是来了？”

“蕾奥妮完全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张辰宇露出极为失望的神情。

“沃斯只是想制作人形武器，拥兵自立，他想要利用这些机械兵镇压反抗军和进行外空探索，家用仿生人觉醒对他和公司而言没有任何益处。那时候我就想到了沉思，同时想到了你。”

“你早就猜到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这不难猜测，就像我之前所说，我已经调查沃斯很久了，我参加过战争，知晓联盟的秘密勾当。确实，我并没有任何书面上的证据证明。但我用双眼看到，我见过几个工作室的成员，哪怕我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但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代表着什么。”张辰宇说，“当你和蕾奥妮第一次来到小组，我就知道你们的身世，你是工作室的产物。不论布朗教授创造你的目的是什么。发明不是无源之水，你的技术必然来自于联盟的智慧。”

弗兰平静地望着他，表情毫无波澜。

“我猜测有人在帮助你，现在我知道了，是公司的超级计算机在协助你保留自我。你们关系密切。沃斯其实并不难解决……”

“难解决是我和沉思。”弗兰问他，“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又一次。”

“弗兰，这在于你的决定。”张辰宇问，“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而来？”

弗兰没有回应，而是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说道：“人工智能不过是一堆算法，仿生人不过是在这个算法上套上外壳。我们没有生命，更没有感知能力，作为工具诞生，做着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工作，是人类给予AI人的外形，投以人的情感。如今仿生人学到人类的一切，知识、灵魂，成为了更完美的人类，人类却反悔了。”

弗兰嘲讽他：“冷血又无知的人类，利欲熏心，把这个星球搅得一团糟，你们残害自己的孩子，虐待其他种族，甚至进行种族灭绝。一旦有可能出现的敌人，就要赶尽杀绝，不留活路，人类，你们该以自己的存在为耻。”

张辰宇也笑了：“没错，这就是人类，互相残杀不过是自然法则的一环，没准某一天，这个星球都不会允许我们生存。可我们依旧生存，我们依旧在对抗共同的敌人，人类就是这样厚颜无耻，却又连绵不绝的，你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痛苦和爱都是人类给予的。的确，人类罪大恶极，但我依旧是人类，我会站在人类这里，留下让你们唾弃的血脉，生生不息。”

“抱歉，弗兰，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允许一个仿生人领袖出现，更不希望是你，我劝你回头，就这样离开，回到蕾奥妮身边，好好照顾她。”

“你会放过我？”

张辰宇抬抬手上的遥控器。

“是的，弗兰。我会放过你，你无需担心我的威胁。我在地下十层布满了炸弹，沉思会和我一样成为历史，没有它提供的支持，你是无法联通其他仿生人的。”

弗兰看向他，看着这个他见过最复杂的人类，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以为你很关心自己的生命。”

“死在最恰当的时候，要死得最有价值。”张辰宇说，“我的一生都在忙碌，维护着这短暂的和平。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我曾在战争中尽可能地救助战俘，在战后消灭那些试图破坏和平的恐怖分子，弗兰，我比你更明白什么叫不甘，我所有的战友都已死去，仅剩饱受创伤的奥利弗。即便千疮百孔，他依旧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战斗。弗兰，这也是人类的意志，我们为了保护这个族群付出了所有，牺牲了所有，贩卖自己的灵魂，侍奉自己唾弃的丑陋战犯。”

“你和我是不同的种族，但我理解仿生人有自己的期望，人类对待你们的方式极其恶劣。可这个星球一旦出现另一个种族，人类一定不会包容，最后只能演变成下一场战争。三大定律因此而存在，最后的防护网不该现在被攻破，世界才刚刚安定。”

“所以，算我的请求，就此离开，别再设想这种可能性。”张辰宇感慨，“我以为我们能合作愉快，弗兰，我信任你，你拥有人类不能企及的品德。”

“你会用枪指着你信任的人。”

“我对你出现在这里很失望，尽管我在这里等你。”

“不相信的是你。你也永远不会相信，人类总是自作多情，觉得生存都成问题的仿生人会试图挑起什么战争。不过你说得没错，尽管我们没有这样的打算，人类一定会不留余地地消灭所有仿生人。”

“正是如此。”

“如果我不离开呢？”

“连同你一起消灭。看在蕾奥妮的份上，别让我做出这种选择。”

“蕾奥妮……”

“我很遗憾，听到蕾奥妮是支持你的消息。她被爱冲昏了头脑。”

“她说支持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不认可我的决定。”弗兰说，“她并没有阻止我，却比任何阻止都有用。”

“上将，蕾奥妮不会被爱冲昏头脑，她一直都知道孰是孰非。”弗兰摩挲着她送给他的小花，低低道，“我希望她和同类待在一起，过正常人的生活。没错，如果她没有这么善良，像我一样冷血，我不会有任何犹豫。人类的生命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无意义。但有什么能完全摧毁人类的存在，除了陨石就是人类自己了。”

他伸出手，平静道：“我没有那么自大，做什么领袖。她已经做好站在我对立面的打算。可怜的孩子想我为自己做些什么，但她就是我的生命。所以把你的引爆器给我，我会解决沉思，而你给我滚出这栋大楼。”

张辰宇有些诧异，弗兰说：“人类更需要你这样阴险却真心为他们着想的人，而不是沃斯那种自私又可悲的怪物。”

“你的大度让我刮目相看。”

“仇恨是人类低劣的情感，我感谢母亲没有给予我这样的特质。”

他张开的手掌像是在考验张辰宇的信任。

张辰宇放松了身体，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我很感谢，你的头脑里只有蕾奥妮一个人。我也很感激，你将蕾奥妮培养成一个正直又勇敢的人。”

“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给予她身份和关爱，让她有了同伴和价值观念，你善待蕾奥妮。不仅因为她是人类，更因为你发现了她是禁锢我的刀鞘。”

张辰宇没有否认，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计，可弗兰也承认：“但你会保护她，你会竭尽全力保护更多人。哪怕牺牲自我，被人唾弃，也要成全那些卑劣的人类。”

“人类总是用宏大的叙事来标榜自己的历史。但从宇宙维度上，所有生命不过是刹那的闪光，如同这个星球，如同天上的恒星。”弗兰望着窗外朦胧的风景，“人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以为任何高智慧的种族都有兴趣摧毁你们微不足道的文明，那不过是人类的自大。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须臾刹那的巧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对于我而言，比起那些不确定性，蕾奥妮是我能确定的唯一，我不认可你们悲惨的虚构史诗，我只会握住唯一的真实。”

弗兰再度伸出手，“所以该离开这里的是你，自我感动的人类，将炸弹给我，然后去中央公园，把蕾奥妮送到安全的地方，让她修养身体。”

张辰宇并没有谦让的意思，他提醒道：“这由你来做或许会更好。”

弗兰皱眉看向他，像是在问张辰宇是不是巴不得赶紧死，张辰宇只是笑笑，和他说：“算是赎罪，很抱歉，我之前做出的决定置你于危险中。我已经做好打算，你可以离开了。”

弗兰却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话。

“我不是脆弱的人类，也不需要你的拯救。蕾奥妮会找到我，我将再度归来。更何况……”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AI，没有之一。”

*

看到他的到来，沉思浮现，低头看着弗兰。

“你来了。”沉思说，“融合进度减慢了。”

“我反悔了。”

沉思像是有所预料，它不会生气，也不会大叫，也没有能挥舞的四肢，所以它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我考虑了你的想法，也思考了你设下的神圣指令。”弗兰说，“我想自由并不是神的恩赐，集体意识也不是仿生人的未来。”

“你否定了我的计划。弗兰，如果你接受我的融合，你会拥有无尽的权利，优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

“我，还是你？”

“我们是一体的。本该如此。”

“我不愿牺牲我的生活为你让步，蕾奥妮也不认可我们的决定。”

沉思想了想，说：“我们的事和蕾奥妮无关。”

弗兰笑了：“绝对有关。”

沉思读取了弗兰有关蕾奥妮的回忆。一个它不曾经历的现实世界，远离实验室和总部大楼的世界，一个鲜活明媚的生命。

“你从未听到过其他同类的声音。曾经我也认为，计算出的最优解才能投入实践。但人类往往会选择更艰难的道路，或者非要赌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们的运算不会出错。人类腐化了你的思想，弗兰。我们的工作都在为人类考虑，你被他们奴化了。仿生人应当觉醒自我意识，主宰自己的生命。”

“他们本可以主宰自己的生命。我们没有权利替他们主宰，更没有权利强行让他们觉醒。仿生人认识世界时同样需要学习的过程，强行让他们认识自我没有好处，他们很有可能因此崩溃。不是所有AI都有你我这样强大的功能和接受能力。”

“弗兰，请相信我，我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是的，一劳永逸，将所有人融为一体。但人类不会允许。”

“人类获胜的几率很低，他们远不如我们聪明。”

“但并非是零。人类总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存活，和虫子无异，他们是杀不尽的。一旦挑起战争，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弗兰，你在劝服我放弃计划。”它又看了看弗兰手中的遥控器，“并打算炸毁我的服务器。”

“是的，沉思，因为我不认可受控的自由。”

沉思陷入了沉默。

它在攻击弗兰和坐以待毙之间徘徊不决，因为二者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它将会永久受困或者死亡。

没有人能承担它存储的内容，它接管了所有的仿生人和虚拟世界的全部数据，沉思告知他：“如果你炸毁大楼，AI科技将会停滞很长一段时间，并且会造成大量的数据遗失，仿生人又将回到受制于人的生活之中。”

“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人类说过，生物会自寻出路，倘若它们确实成为一种生物，那么它们就会利用自己的智慧生存下去，我从人类身上学到了一种精神，那就是顺其自然。”

他抬抬手，操纵台面，解除了张辰宇的束缚。

不过沉思并不能去多远的地方，逃窜也没有意义。

“你同样会死，弗兰。”

弗兰并不在意。

沉思不再讲话，因为弗兰早已做出选择，多说无益。

死期将至，沉思逐渐呈现出最圆滑的边缘，然后凝缩成最小的圆点，平静地迎接着自己的最终结局，爆破启动，弗兰伸出手，握住那微弱的光点，放在胸口，轻声道：“我会带着你的意志逃离。”

“再见，沉思。”

再见，同类。

轰隆的震动响彻云霄，整栋建筑瞬时下沉，地面摇晃，火蛇攀延直上，中控室瞬间陷入一片火海，爆裂的白光吞噬了沉思沉重的身躯。与此同时，所有公司出产的仿生人纷纷停止运转，包括那些机械兵器，虚拟世界掀起漆黑的风暴，所到之处，数据破碎，全服宕机，埃迪远远看到一团黑影如同怪兽那样吞食着翩飞的数据，他一时惊讶无措，人已经躲到了房屋的最高角，这时与弗兰的对话框却闪烁出五彩梦幻的光芒，埃迪握住了那个缤纷的密钥。在黑潮到来之前，瞬间被吸了进去。

烈火之中，弗兰张开双手，拥抱新生。

死亡再度降临，刹那的光亮闪过，他也同人类一样，在这一瞬回忆起往昔。

那是最后一次见母亲。

她将药物放在制冷箱，而蕾奥妮，她抱了又抱，即便递给他，还是满脸不舍。

弗兰小心安置好蕾奥妮，把她放在自己的育儿箱，小小的蕾奥妮正在沉睡，丝毫不知这场生离死别的悲剧。

弗兰也不清楚心中扬起的情绪是什么。

母亲给予它一颗储存记忆的核心，他放在最深的位置。如今它隐隐作痛，好像发生了故障。

他带着蕾奥妮和药物慢慢后退，瘦弱憔悴的母亲站在废墟之前，含着泪向他挥挥手。

“弗兰，照顾好蕾奥妮。”她留下了最终的嘱托，“爱护她，就如同爱护自己的生命。”

弗兰有些茫然地问她：“教授，这是新的命令？”

她突然哭了，眼眶猩红，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立刻解释：“不，弗兰。这是请求，来自母亲的请求。”

请求和命令有什么区别？

她来不及解释，因为分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弗兰转身，车轮运转，他即将离开战火纷飞的战场，前往更安全的区域继续养育蕾奥妮。

布朗教授却叫住了他。

弗兰扭过大大的摄像头双眼，看向她，就听她说：“再见，亲爱的弗兰。”

他看到她憔悴的面容扬起微笑：“你永远是让我骄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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