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现在你成破脚了

自从那次下山之后，洛扶音便没再离开过归情峰，连淮川似乎不愿意她再离开他身边，师徒二人就相伴在归情峰上，淡忘时间。

洛扶音真切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是因为旺财的死。它终究是死了，作为一只小狗，它在仙山上过了好几十年，用尽了自己的寿数保护她，还奶大了她的小狐狸。

小狐狸长得很慢，这么多年，也不过长成巴掌大，但是能跑能跳还能飞，也不用吃奶了，可见旺财的奶水有多好，让它的义子这样健康茁壮。

洛扶音发现旺财不见了，她找不到，小狐狸也找不到，便求连淮川帮她找，他很快便带她找见了。

旺财躲在一个小山洞里，把自己用树枝埋了起来。它怕自己的死给她带来危险，即便是死也没有给她添麻烦。

连淮川最爱干净，但还是亲自给旺财盖了一张白布，让洛扶音抱着回了山顶。

洛扶音把旺财埋在院子里，连淮川在它的坟头插了一支桃花，小狐狸绕着那座孤坟，呜呜叫了两声，像是明白它的乳母死了，悲伤地哀鸣起来。

连淮川安慰她：“万事万物终有尽时，不必哀戚。”

洛扶音喃喃道：“我们终有一死，即便是仙也会陨落，好在漫长的寿命里还有人相伴，不至于太孤独。”

她靠在他的腿上，望着小小的坟包失神，连淮川看着她说：“你若喜欢，便再抱一只回来吧？”

洛扶音说：“师尊不是最讨厌这些？”

他的目光让她明白，为了她，他可以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幼犬的吵闹和脏污。

洛扶音搂住他的腿，连淮川摸摸她的脑袋，轻柔地安抚着。

这两天他没催促她修炼，即便是他在打坐，她都可以赖在他身上。不仅她可以，就连小狐狸也可以，洛扶音给小狐狸取名叫洛神，连淮川听了，笑她学富五车，很有诗情，洛扶音知道他这是在笑话她，因为她的字丑得像是被鬼附身了，他从不允许她写任何字，像是会侮辱他的眼睛。

洛扶音问他有没有喜欢的文章或诗歌，他却说是《停云》。

他搂着她，缓缓吟诵那首古韵，洛扶音听了，却为他流下眼泪。

洛扶音说：“日后有我做你的家人，你的亲朋，你不是说我们永不分离？”

连淮川摸摸她的脑袋，就让她赖在这里，永远赖在他身上。

合欢宗的管事一来就看到这幅场景，连淮川端坐在名堂打坐修行，整个身体就像一个适合栖息的大碗，而洛扶音猫儿似的躺在他的怀里睡觉，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到处乱跳，尾巴甩来甩去，扫弄着连淮川的胸口。也不知道连淮川怎么忍受的，洛扶音居然在嚼他的一缕头发，露在外面的也有些湿意，显然是被她的口水光临过了。

管事额头冒汗，刚一进来就觉得门口冷清，只有一株桃花树随风摇曳着，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当年扶摇上仙还在的时候，归情峰可是热闹极了，有几十个弟子，每天都是欢声笑语，或者打闹不休，哪有连淮川这般门庭冷落？

本以为能进去，就代表连淮川同意见他了，结果看到这个场景，即便是合欢宗，师徒苟合也是叫人不齿的，这事儿不少见，但很少摆在明面上，毕竟和同门师兄妹不同，这是乱伦。

但连淮川并不在意，也没有叫洛扶音走，让他有事快说。

管事行礼，弯着腰说：“虚尘长老，如今该选拔大长老，预备继任宗主之位，祖宗之法不可违，您也该出山了。”

于情于理，这个位置该给连淮川，他如今是合欢宗修为最高的人，他不做，别人也不敢做。

宗主是扶摇上仙的内门亲传大弟子，这才得了位置，若真是按实力排行，宗主的位置都得给连淮川坐。这么大的事，连淮川不出面，他们也不告诉，要是他生气了，可就不太妙了。

连淮川听了，只是点头，就叫他走了。

洛扶音睡得迷糊，听到动静，就动了动，连淮川用袖子盖着她，她又开始吸他的拇指，管事也不敢停留，怕再多看一刻脑袋就不保了。

洛扶音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很少做梦，做和自己有关的梦，因为连淮川封上了她的识海，她每次入睡都是无忧无梦的，若是关涉连淮川，她就会被他勾引到他的识海里。

这几天她却做梦了，梦到她自己的房间，旺财趴在脚底下，她摸摸旺财，问它要不要出门散步，它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外面的世界模糊成毛玻璃，好像在下雨，她已经忘了现代社会的许多事情，连她都有点好奇自己识海的样子，这就是她的意识世界？

洛扶音在公园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坐下，旺财乖乖地趴在一边，抬着眼睛看纷飞的蝴蝶。

洛扶音吃着冰淇淋，不一会儿连淮川就来了。他拧着眉毛，看周遭的一切，显然，即便是八百岁的老古董也没见过这些，他低头看着洛扶音，她“很不检点”地穿着吊带衫和牛仔短裙，光着脚丫，也就是穿着凉鞋，在这里吃……点心。

“音儿。”连淮川叫她。

洛扶音把冰淇淋递了过去。

“为师不食凡物。”

洛扶音便塞进自己嘴里。

“好孩子，你该醒了。”

“我还没睡够呢，我困。”洛扶音抱着旺财说。

“为师要去合欢峰，你要一同。”

洛扶音说：“又去开会？”

“嗯。”连淮川已经习惯了她用开会这两个字概括那些繁杂的宗门事务。

“我去就好了，师父在山里好好休息。”洛扶音把冰淇淋两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说，“我可以替大师兄照顾好师父。”

连淮川笑笑，温和道：“乖，醒过来，为师同你详谈。”

洛扶音困得很，又舍不得旺财，她抚摸着狗狗，低声说：“醒了旺财就走了。”

洛扶音将旺财紧紧抱在怀里。

“好孩子，它留在你的识海之中，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洛扶音低头看向旺财，它舔舔她的鼻尖，洛扶音一笑，说：“也是。你就在我心里永生吧。”

洛扶音连连说了好几声好狗，她陪它在草地玩闹，连淮川则坐在她的位置，看她和小狗在地上打滚。

洛扶音还是醒过来了。

她好像睡了很久，揉揉眼睛，从连淮川怀里坐了起来。

“该走了。”连淮川说，“今日便要选出大长老。”

“师父去投票还是选你呀？”洛扶音打了个哈欠。

“投票。”连淮川已经跟她的语言体系同频了。

“我代你去不就成了？师父就在家里打坐吧。”洛扶音把他拱回座位，连淮川起身，搂着她说，“不必。”

两个人一同飞到合欢峰，外头的弟子们都很安静，看来宗门选举是一件大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到连淮川来了，更是提了一口气，小心地望着他。

其实洛扶音也不知道大家怕连淮川什么，虽然他掏了一个弟子的金丹，但也不至于这么叫人恐惧吧？至少在她眼里，连淮川还是非常和蔼可亲的。

他往前走，管事引他去大殿，洛扶音巴巴追着他，连淮川向她伸手，洛扶音握住他的拇指，这才心里安稳，紧跟着他进了门。

就差连淮川了，他迟到了。

连淮川落座，通常陪伴师父的都是首席弟子，但柳瑾舟不在，以往这种事都是柳瑾舟操持，洛扶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偷偷看别人，大家都端正站姿，跟个木头似的，她也赶紧站好了。

一堆无聊的客气话，洛扶音听得打瞌睡，好不容易到选人环节，洛扶音都能看出大家脸上的纠结。

一会儿看宗主脸色，一会儿看连淮川脸色的……

连淮川将票给了木生长老，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投了木生长老。

看来他不想做大长老，也不想管事，但宗主又管不住他，如果洛扶音是宗主，也会觉得他棘手。

紧接着就是内部会议了，弟子们不用跟着伺候，相伴这么多年，洛扶音还没离开过他呢，突然要分开，她有些不舍，看其余弟子纷纷走了，她也只好走下楼梯，却被连淮川握住腕子，她向后倒了几步，连淮川的手向下滑去，握着她的手说：“乖乖的，别乱跑。”

她多大了，都快是百岁老人了，她能跑哪去？当这么多人的面说，他不害臊吗？洛扶音的脸红透了，说着：“徒儿知道了。”便回捏一下他的手，匆匆走了。

方才的场景众人都看到了，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连淮川，他还是一脸不谙世事的淡然，宗主看他这样装高冷，心里鄙夷极了。

洛扶音出了殿门，哪也没去，就在门口的狮子像那里坐下来，静静等着。

连淮川握过的地方还有他的残香，洛扶音轻嗅一下，淡雅如兰，和自己的香味大不一样，久久不散。

洛扶音觉得自己再变态一点就该舔上去了。不过她确实很变态，现在没兴致罢了。

等在这里很无聊，紧张的弟子们在会议结束后也放松了，大殿前来来往往，都瞧见了洛扶音，洛扶音便想找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又怕连淮川出来找不到她，诬陷她乱跑，她便坐在拐角的位置乖乖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提及连淮川的声音，这里来往的人都会议论两句连淮川，不过没敢多说，还好木生长老服众，比宗主更得民心，连淮川这么选，大家都是赞同的。

又听到他的名号，洛扶音便听了一耳朵。

那是个男修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跟同伴说着：“还是木生长老更适合继任宗主之位，他连淮川算什么东西，也能掌管宗门？”

同行的人压着声音说：“你小点声吧。”

“我干嘛小点声，连淮川就是个破鞋，这是人尽皆知的。不就仗着有几分姿色，若不是师祖跟他灵根相同，他能修行得这么快？”男修恨恨道，“我跟了师父这么久，也不过结了金丹，凭什么？”

他正愤愤不平，就听到后头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女鬼一样飞到耳后。

“你说谁是破鞋？”

男修回头，就见洛扶音穿了一身白，鬼似的挂在墙上。

他吓了一跳，同行的赶紧道：“师姐，一时嘴快，冒犯长老，我们领罚。”

说着就要拽男修走，男修说：“你叫她师姐？她不过也是仗着师父的宠爱才结了金丹，否则她怎么可能……”

洛扶音走过来，还是问那句话：“你说谁破鞋？”

男修仗着自己跟她修为一样，又是宗主的弟子，也没碰她，只是几句口舌之快，便梗着脖子说：“说你了？”

哪知道洛扶音手起刀落，男修的十个脚趾头珠子一样四散滚落，切得十分匀称，男修霎时疼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洛扶音冷冷说：“现在你成破脚了。”

同行是刚进门的修士，见到这个场景，吓得花容失色，搀扶师兄都忘了，任由男修倒在地上，抱着鲜血淋漓的双脚痛呼。

听到动静，大家纷纷赶来，一看到这血腥的场景，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管事的立刻叫了宗主，宗主见这场景，指着洛扶音道：“你为何残害同门！”

“你问他呀，他说什么来着？”洛扶音笑呵呵道。

“不过是口舌之争，你就剁了他的脚？”宗主道，“你真是蛇蝎心肠！”

洛扶音说：“我剁了他的脚是便宜他了，再对我师尊出言不逊，我就剁了他的脑袋！”

这下事情就明了了，这男修说了连淮川的坏话，她才剁了他，别说连淮川的坏话，宗主的坏话大家也是说的，谁不知道那些腌臜事呢？洛扶音也未免太护短……护长了些。

“洛扶音，你眼里还有没有门规，立刻将她绑在刑台施鞭！”

管事迟疑不前，连淮川出来就看到洛扶音站在一旁，要被人带走。

这下好了，看到连淮川，洛扶音扑过去抱住他，高声告起状来：“师父救我，宗主要打我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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