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抱恨何多

柳瑾舟送走连淮川，想了想，还是告知冯灵他们早点返回归情峰，若是有什么事，还省得挨个摇人。

沈玉闲先回来了，没看到洛扶音，便问：“小师妹呢？”

“闹腾，被师父关起来了。”

沈玉闲还觉得洛扶音很乖，怎么能被关起来呢，一下就急了，说：“我去看看她。”

柳瑾舟也怕洛扶音不高兴，闹出好歹来，两个人一同到了地牢，尹试春听到他们来了，只是坐在一旁打坐，洛扶音躺在一旁，团成个粽子，沈玉闲瞧见，叹一口气：“你闹什么，让师尊生了这么大气？”

柳瑾舟说：“想必是睡了。试春，音儿没闹吧？”

尹试春说：“没有，哭闹一会儿就睡了。”

柳瑾舟本想离开，但沈玉闲说：“我在这陪她，师兄去叫师姐吧。”

柳瑾舟点头，点了点玉牌，冯灵没回应，恐怕正在路上，他本想走，结果看到尹试春神色不大自然，躲开他的眼神，柳瑾舟是谁？可是顶级的人精，一下就觉得不对，打开地牢，被子里是洛扶音捏的傀儡，她人早就不见了！

柳瑾舟恼道：“胡闹，小孩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尹试春不擅长撒谎，一撒谎就紧张，他说：“扶音有了身孕，一直哭，我怕她哭坏了身子，才帮她的。”

沈玉闲惊道：“身孕！？”

柳瑾舟恼火道：“也就你信！她有个屁身孕，她还是个雏儿呢！”

尹试春更不相信这个，再怎么说，她跟儿子不能是盖着被聊天吧，尹试春直摇头，柳瑾舟叹了口气，和他说：“她不可能有孕，她说了要去哪吗？”

尹试春说：“她只提了莲花宗。”

莲花宗？是因为东方琴，还是缪稷？是为了洛扶音？还是连淮川自己的仇怨？若是洛扶音的，他何必自己去？

想起连淮川让他找的宝器，柳瑾舟顿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他打开地牢，拉着尹试春说：“你在这里看家。”

尹试春犹豫道：“师父不让我出去。”

柳瑾舟直骂他笨。又拉着沈玉闲画阵，黑洞洞的阵眼出现，柳瑾舟说：“叫冯灵在家等着。”

说罢就跟沈玉闲走了。

叮咚。

【我的师尊】支线更新。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你是要拦住他，劝他放下仇恨，还是同他一起造下杀孽？」

……

洛扶音出去时是傍晚，莲花宗在台州，距离不近，洛扶音不敢迟疑，用尽办法，全力狂奔。

路上天气不好，轰隆隆的，刚到台州就下了大雨，她赶路了两个时辰，此时暴雨倾盆，洛扶音用真气格挡雨水，眼前也是模糊一片，刚到地图指示地，就听到城镇骚动不止，远处的仙山上笼罩了一层结界，路上源源不断有人往这里赶。

不是吧，师父搞这么大动静，还是说他已经被抓了？

只见山上青龙盘腰，虎啸龙吟，地动山摇，天地都在震颤，洛扶音从没见过这些巨兽，以为它们是来打连淮川的，腿都软了，她冲过去，还差点被飞来的修士撞在地上。

黑云压境，电闪雷鸣，这结界格挡万物，洛扶音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抓住一个人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连淮川要屠莲花宗！他已经昭告天下，要报血海深仇，说莲花宗宗主当年设计杀连家满门，今天他就要血债血偿，宗门内外，别说一条狗，一根草他都不会放过，我们才来支援的！”

洛扶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满目皆黑，就连眼前显露的字迹都被这雨水打湿，消散成片片云烟……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那雨水淅淅沥沥淌在脸上，随着温热的眼泪滚下来，洛扶音咬咬牙，下了决心。

众人叫嚷着要破开结界，洛扶音隐隐约约看到空中悬着一个宝器，恐怕就是这个物件支撑着，洛扶音立刻施法，投向那个宝器，众人惊呼，因为只有洛扶音的法术穿过去了，大家连声叫好，可……这玩意怎么越转越亮了？

洛扶音居然发动宝器，以真气为引，又平白造出一个新的结界，将众人瞬间弹开了数米。

不知谁叫了一声“是洛扶音”，人声瞬间嘈杂起来，洛扶音也放开声音，怒吼道：“我管你们为了正义还是为了什么，当年宗主仇无名设计杀我师尊全家，就该想到今日！谁要是想多管闲事，问问我的天下第一剑！”

众人可是听过蓬莱宗试剑会的事，仇无名多次刁难，想要杀洛扶音，莫非连淮川说得是真的？这么一联想，居然也有些犹豫不决。

说罢，洛扶音双手捏诀，施法布阵，谁要是过来，便被烫成脆皮烤鸭，谁也别想靠近。

她和连淮川神识交缠，他的杀招都不会用在她身上，洛扶音栖身归情，变成一道剑光钻进结界，果然成功通过，洛扶音顺着阶梯而上，只看到断肢残臂，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淌着，好似血流成的瀑布。

中途碰到那青龙，它只是瞟了一眼就放她过去了，原来这是连淮川召唤出来的！洛扶音赶紧往上走，就看到宗门上晃晃荡荡一个圆球，闪电打亮夜空，洛扶音才看清那是仇无名的头。

他睁着眼睛，在这里左右摇摆，面目狰狞，洛扶音忍着恶心，继续往上。

师父，你在哪啊……洛扶音害怕地上的人里有他，又怕没有他。

她一直往上，等到了宗门演武台，连淮川浑身是血，身上还刺着锁魂的链条，他就带着这些铁链挥剑，仿佛永不疲倦。

只剩下三个长老，一同与他缠斗，有一人要刺他后背，洛扶音赶紧用剑格挡，和那人扭打在一处。

连淮川看到她，用了她听过最恼怒的声音吼她：“洛扶音！”

洛扶音委屈，不搭理他，继续缠斗，这人已经真气不支，洛扶音左手亮出阵法，右手催动灵脉，一股清泉凝成的锋刃横劈而下，洛扶音又用阵法震碎他的元魂，一招便打得这人灰飞烟灭。

洛扶音看不清方向，雨水和血一起淌在脸上，只觉得她被谁狠狠拉住，想要将她丢出阵法之外。

“我不走。”洛扶音握着刺穿他的锁链，将它们一并捏碎，哭诉，“你是我的，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连淮川一时哑然。

这报仇报得如此阴暗，他痛快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满天都是血的味道，洛扶音看不到连淮川在哪，只能听到声音，她和连淮川不一样，连淮川再疯，他也不屑偷袭，可洛扶音最擅长背后捅刀子，谁打连淮川，她就从背后捅他！

洛扶音的剑快得闪光，几乎将整个山巅照亮，那两个长老一同施法想要制服她，洛扶音脚下一亮，头顶刺来一根粗壮的长矛，她动弹不得，想要用归情格挡，就听铿锵有力的一声，柳瑾舟的玉笛挡住这长矛，扭转阵法，直接将那两个长老串成了肉串。

沈玉闲的哨声响起，群蜂如同画卷嗡嗡飞来，立刻将这两人啃食干净，所有人都死了，连淮川却在低头在找什么，洛扶音扑过去抱住他，才发现他在找有没有活口，哪怕是死了，也要被他剁得四分五裂！

“师父……我们走吧，走吧。”洛扶音哀求，连淮川找了一会儿，像是确定没有一点活气了，这才倒在她身上，意识尽失，柳瑾舟运气，阵法大开，沈玉闲用尾巴勾着宝器，将三人卷在一起，一同缩进阵法中消失了。

洛扶音摸到他浑身冰凉，整个人都了无血色，吓得脸色惨白，她颤抖地抚摸他的脸颊，连淮川微微睁着眼，看着不具体的地方，好似一具平静的尸首，不断往外面涌出血来。

冯灵颤着说：“师尊，吃这个……”她用丹药放在他唇边，他却一动不动。

“师尊……”洛扶音捧着他的脸颤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她能看到他身体里漏出的血，也能看到流窜在天地间的……这是什么？什么从他身体里飞出去了？

柳瑾舟说：“师尊的神元散了，真气四散，快点给他固元。”

他们都没哭，很冷静地救治着连淮川，只有洛扶音插在中间，手足无措地抱着他。

但大家的脸色都白了。

喂进去的真气都飘散出来，好似他的皮囊已经装不住任何东西，不管是血还是气息。

柳瑾舟说：“他的元神快碎了……”

“这是什么意思？”洛扶音拉着柳瑾舟说，“他怎么了？”

柳瑾舟悲痛地说：“师尊已经没了求生之志，他要走了……”

大家一阵沉默。

原来这就是他想做的，原来这八百年，他想做的就是这些？他就是想杀了所有伤害过他，伤害过他家人的人，这就是他的夙愿？他做完了，就要死了？

洛扶音抱着他的身体，用神识缝补他的身体的缺口，那些真气从他的口鼻流淌出来，她就堵住他的嘴。

“别走，别走……”洛扶音卖力缝补他残缺的肉身，连淮川还残存一点意识，他只是侧了侧眼睛，望了她一眼，洛扶音赶忙搂住他的肩膀，抚摸他冰凉的脸颊。

“我再也不闹你了，你别生气了，回来，好不好？”她靠在他的脸上哭得凄切，连淮川像是笑了，缓缓合上眼睛。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们猝不及防，冯灵举着连淮川的回魂丹，试探放在他的嘴里，洛扶音赶紧捧着他，塞进他的口中。

“含着也行……”冯灵木然地说。

正当所有人绝望之际，柳瑾舟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师妹，你可以破身了么？”

“什么？”洛扶音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她望着柳瑾舟模糊的身影，柳瑾舟说，“你还记得师兄跟你说的事吗？你可以救师尊，只要你能能跟他同修。”

“对了，对了。”洛扶音转悲为喜，赶紧点头，“我有办法了。”

一听到她说有办法了，大家才又哭又笑，说起话来，尹试春听得云里雾里，本来刚听到连淮川快死了，眼泪流了一半，又听到洛扶音能救他，这不是胡闹吗？洛扶音一个小丫头怎么救连淮川？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还没等他说话，大家都走了，沈玉闲也把他拽走了，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叹气：“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地牢吧。”

冯灵说：“你看家有功，没准师尊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把你收回来了。”

沈玉闲也说：“对，等师尊醒了，他肯定会论功行赏的。”

所有人都这么期盼着，期盼着他赶紧醒，柳瑾舟一边担心连淮川，还不忘防范外患，跟师弟师妹们说：“外面肯定会闹起来，我用宝器加固结界，大家分守四方。若有棘手的敌人，不要一个人硬抗。”

几个人点点头，立刻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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