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你咋是活人啊！

太阳初升，聚落渡口便聚集了不少狐狸。

洛扶音要离开了，所有人都出门相送，更是拿出许多食物，洛扶音不好浪费大家的心意，便一起装进乾坤袋，连声道谢。

子闻和子鸣两只仙鹤正和她贴着，洛扶音轻吻他的头顶和长喙，将自己预备的两份礼物轻轻挂在他们的脖子上。

那是一对玉石雕刻的佛陀，珠串相连，檀香阵阵，是祈福挡灾的好东西。

一人两鸟好一番依偎抚摸，双鹤才缓缓放开她，一齐看向乘野的方向。

他背过身去，低着头，像是不愿面对她离去一事。

洛扶音轻抚他的后背，他低着头，耳朵垂着，洛扶音轻声唤他，他才勉强转过半个头来。

只看她面露微笑，温柔地瞧他，和之前缱绻依恋时别无二致，叫他眼眶发红。

洛扶音道：“我也有礼物给你。”

她拿出一条额带，给他系在头上。这是洛扶音与族里的女子们学的，听闻她们会编织这些装饰物送给情郎示爱，洛扶音便也入乡随俗，给他做了这个礼物。

和他的发色相配，显得他更为俊朗帅气了。

乘野的耳朵动了动，他完全转过来，对着她，洛扶音轻捧他的脸颊，安慰：“人生须臾，难得知己。多谢你多日的照料，乘野，此后也要好好生活，你这样好，会有人待你好的。”

乘野却想，唯有她，唯愿她。

他轻捧她的手，双手相叠，洛扶音咧嘴一笑，明媚可爱，活像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狐狸。

“我要走啦。再见！”

乘野点头，涩声说：“再见，扶音，一路小心。”

洛扶音点头，把一个物件塞给他，又跟大家挥挥手，小狐狸们纷纷跑过来要叼她的裙子，都被父母阻拦下来了。

洛扶音和同伴御剑离开了。

乘野打开她临行前塞给他的包裹，里面是一个精巧生动的木雕

晚宴时分，桌前。洛扶音眯眼笑着，身上、怀里都是调皮的小狐狸。她正靠在狐狸少主身上，而这狐狸少主，正撑着头，温柔地看着她。

乘野笑着抚摸她的脸庞，又摸了摸桌上他爱吃的食物。

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都明白。

乘野看着洛扶音远去的方向，直到太阳彻底升起。

三人本打算御剑离去，沿着大荒山寻找来时的洞口，刚到这里，洛扶音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卧在山崖上。

巨虎威武高大，支起身子，一跃而下，三人也停下脚步，蒋藏疑和双然刚想向山神行礼，哪知洛扶音飞过去，一下便搂住虎头，蹭着人家哼哼起来。

“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

陆吾似乎笑了，他用尾巴把她卷起，让她趴在他的背上。

有陆吾带队，他们很快找到了通往幽冥的道路，陆吾将洛扶音轻轻放下，和她说：“你走后，我会将此洞口封禁。”

否则幽冥之物又会蔓延大荒，造成灾祸。

洛扶音点头，她轻抚陆吾的脑袋，贴在上面，陆吾也侧着头，和她依偎磨蹭。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用鼻尖轻轻拱她的腰。

该走了。

洛扶音一走三回头，陆吾并未离开，坐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

不知怎的，洛扶音想起爱护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了。

她不舍地扑过去，搂住他的前腿，依恋地埋进他温暖的绒毛，陆吾垂头轻舔她的脸颊，又用鼻尖拱了拱她。

洛扶音低声感谢：“多谢大人照料，扶音没齿难忘。”

陆吾摇头，只是拱她，叫她离开。

双然拉住她的手，和她点点头，洛扶音便不再回望，和同伴们一同钻进了洞口。

轰隆。

是陆吾用巨石挡住洞口，洛扶音抿抿唇，追上蒋藏疑和双然的脚步，和他们一同向幽冥深处去了。

洛扶音向来乐观，双然本怕她伤感难过，没想到她立刻从离别中恢复过来，凑过来和二人商议道：“我们该去往何处？”

系统地图的标志指着漆黑一片的未探索地图，洛扶音不知那是何处，便想问问蒋藏疑是否清楚。

蒋藏疑道：“既然要寻觅师者去向，不如直接去阎殿，询问阎主。”

洛扶音听了，好奇道：“就是阎王爷喽？”

蒋藏疑点头，双然赞同：“师父的游魂恐怕不会在一个位置，再回头寻找并无意义，若是阎主愿意为我翻查生死簿，便能知晓师尊去向，若是我眼拙，认错人了，师父他老人家已入轮回，我也就放心了。”

洛扶音道：“这样最好，就是阎主愿不愿意见我们？”

蒋藏疑道：“无妨，我有令牌，届时再行求见，不行再想其他出路。”

洛扶音明白了，蒋藏疑有关系！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幽冥太大，双然本想用符咒推算出方向，哪知道洛扶音跟来过一样，闷头往一个方向飞，跟了一阵，还真看见了地下酆都的虚影，洛扶音远远看着那座城镇，好像水中漂浮的豪华游轮，几乎要被惊掉下巴。

蒋藏疑道：“那便是酆都了。阎主应当就在其间。”

洛扶音说：“没想到那里张灯结彩，看起来还很热闹。”

能不热闹吗，里面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恐怕靠近都能听到里面的鬼哭狼嚎！

几人顺着幽冥海而来，本想直奔酆都，哪知道还没靠岸，就被一个人拦住去路。

这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岸口，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板、四根木桩，勉强能站立两个人。

上面站着个人，说是人，其实没有腿，矮矮地漂浮着，像一个披着白布的球。

那人声音嘶哑，远远就听到他扯着破锣嗓子说：“何人？去何处？”

蒋藏疑道：“那是阴差。”

洛扶音摸摸胳膊，小声问：“能不理会吗？”

那破锣嗓子越来越近了。

不知为何，那个小渡口也跟着他靠近而来，眼看人家就要贴到脸上了，不理会实在不礼貌，蒋藏疑便掏出令牌，想让对方行个方便。

哪知道这阴差没有眼睛，根本看不到令牌，只是不断重复：你们是谁，要去哪。

洛扶音浑身汗毛倒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鬼呢！洛扶音可怜巴巴贴到双然后背上，露出两只眼睛，双然用伟岸的双肩遮挡住她，清清喉咙，回答：“我等是仙使，为护送仙莲而来，还望使者行个方便。”

那人又问：你去哪？

三人面面相觑，诚实道：“酆都。”

阴差这才不问了。

一条船从水里凭空而出，阴差用船桨赶他们上船，双然见状，抹着额头说：“还是遵守规矩吧。”

这里是彼世，皆在酆都大帝，也就是阎主的管辖范围，他们这些外来者，也只有顺从的份了。

三个人莫名其妙被塞进船只，洛扶音刚颤巍巍地坐下，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吓得她惊呼一声。

那人也一声惊叫，问她：“娘子叫什么？”

原来是林承云！洛扶音两手打他，责怪：“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吓死我了。”

林承云也不愿，他是被迫出来的，看样子，在这不能藏人，一个人，就占一个位置。

蒋藏疑和双然坐在第一排，那里只有两个位置，洛扶音就落后了，好在林承云也在，洛扶音搂着他的胳膊，警惕地左右观察，林承云笑问：“莫非娘子怕鬼？”

“谁怕了？我只是没见过，好奇罢了！”洛扶音说着，默默嘀咕一声，“怎么还不开船啊……”

自然是因为还没凑齐一船人。

不一会儿，船往旁边歪了一下。

洛扶音哆哆嗦嗦看向自己身旁的位置，一个面容模糊的老头不知何时坐了过来，还对她猥琐一笑。

洛扶音叫都叫不出声了。

她死命往林承云身上缩，恨不得把自己钻进林承云的身体里，林承云见了，一阵失笑。

他和洛扶音换了位置，将她和老头隔开了。

洛扶音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望着他，林承云顺势把她抱在怀里，好久没亲近，这样搂着还有几分生疏的感觉，洛扶音瞧瞧他的侧脸，兴许是刚才的行为争取到了好感度，洛扶音主动把脸贴在他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林承云轻柔安抚，将她环抱，低声哄着：“娘子别怕……”

这样有个人搂着，洛扶音果然不那么怕了。

她小心翼翼看向四周，后面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人”，阴差松开小舟，跳到船头，就这么往酆都的方向晃动起船桨。

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蒋藏疑和双然时不时往后看看洛扶音的情况，看到她跟林承云暧昧不清，便又扭过去，不好意思再看。

路上没人说话，周围也没有声音，洛扶音心里毛毛的，从林承云怀里探头瞧瞧，水里面浮着白白的东西，好像塑料袋。洛扶音低头，想要仔细看看，结果那东西露出一张人脸，正半死不活飘荡着，吓得洛扶音扭过头去，哪知另一边，那个老头竟然伸长脖子在看她！洛扶音浑身汗毛倒竖，赶紧缠住林承云，把脸完全埋了起来，再也不敢乱看了。

终于，船靠岸了。

这是他们来时看到的小镇，而酆都，还在遥远的前方。

“莫非这里是第一站？”双然困惑道。

只见那个阴差用船桨赶人，后面不少鬼魂都被他赶了下去，挨了一顿打，鬼魂们嗷嗷叫，洛扶音见了，赶紧弹起来，拉着林承云跳到岸上，怕被阴差打屁股。

蒋藏疑和双然便跟着上了岸。

大多数人都被赶下来了。

船上还有几个人，其中就包含那个猥琐老头。

洛扶音不解，为什么他们不下船？还没来得及问，渡口便要埋进水里，大家手忙脚乱地往岸上爬，有的没爬上来的，就这么被水流冲走，伸手张嘴，默默飘向远处了。

他们四人倒是能飞，就是……

蒋藏疑和双然看着远去的船只，又看了看洛扶音。

“我们好像下错站了。”洛扶音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罢了，这城镇和酆都相连，没准比坐船更安全些。”蒋藏疑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双然和洛扶音默默附和，毕竟谁都不想跟一群死人坐在一起，哪怕是神仙！

这镇子看着倒很正常，像是人间的小镇，居民众多，远远看去，热闹非凡。

那几个上岸的鬼，往里面走了几步，慢慢也恢复脸色，正迷茫地看着四周。

不知哪来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窜出来望着大家说：“跟着我走！”

洛扶音以为他是管事儿的，赶紧追过去问他：“小兄弟，这是哪啊？”

那青年打量她，面露不忍之色，安慰道：“姑娘别怕，你且跟我走，什么都要怕！”

这人倒是挺温和实在，就是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她问这个了吗！

洛扶音回到队伍，蒋藏疑道：“既然如此，先进去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于是一行四人默默跟在队伍后面，这死者中大多是老年人，其中也有孩童、青年，不过占比较小，到了镇子，里面的人就跟活人无异，洛扶音的恐惧也就减轻了。

一到门口，方才的青年便组织大家站好队，一一放行，洛扶音看这情况，跟同伴道：“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阵仗。”

众人问：“何处？”

洛扶音说：“传销。”

众人面露不解。

洛扶音拉着林承云的衣服，谨慎道：“发现不对，我们便逃！”

有什么可逃的，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神仙？

众人扶额。

队伍越来越近，洛扶音还是打头阵的，她探头探脑看，只见前面有张桌子，坐着个女子，口条极好，迅速问着面前人的出身背景，家住何处，什么时候死的，若是对方答不出来，青年便叫人把这群人聚起来，若是能说出来的，也有人给他们指路。

洛扶音挠挠头发，不知这是在做什么，轮到她了，那女子照旧快速询问。

“你叫什么？”

洛扶音挠挠头，还没说话，就是下一个问题了：“哪里人？”

“归情峰。”洛扶音下意识说。

柳滟皱眉，抬头打量她，这么一看，柳滟也面露诧异之色。

真是人间绝色，好美的姑娘。

“你……什么时候死的？”

洛扶音说：“我没死，我……”

还没说完，柳滟便和身边的小五耳语起来。

洛扶音被单独分了出去，其余三人见状，便想表露身份，哪知道还没开口，就被推到了洛扶音身边。

等这群基层员工忙完，柳滟才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看各位的衣着，不是凡人吧？”

蒋藏疑道：“不错，我们为寻人而来。”

柳滟脸色一白：“你们是生者？”

蒋藏疑没有否认。

柳滟吓得像是见了鬼，赶紧后退两步，吩咐小五说：“快叫阴差来，这里有活人啊！”

说了来龙去脉，柳滟被吓青的脸才恢复些许。

“原来你们是仙人，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仙人……”

他们还是鬼呢！

柳滟听到他们的来意，一脸为难，蒋藏疑不解，问：“姑娘有什么难处？”

柳滟说：“你误会了，我和这群人一样，也是死人，并非是阴差，更不可能带你们去酆都。”

怎么会这样？四人面面相觑，林承云追问：“方才姑娘为死者登记，并不是为了让死者转世？”

柳滟这才将这小镇来历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都是从冥海来的游魂，本该转世投胎，奈何死者太多，排不上号，这才自行形成一个城镇，在这里生存下来。

这样的镇子还有不少，不知为何，现任阎主并不在意他们的存在，听闻此前，在桥边徘徊的死人，有的是为了等待什么，有的是痴痴傻傻，什么都记不得了，还有的，是排了太久，还没有喝上汤的，这些人都入不了轮回，就被阴差直接丢到冥海之中，魂飞魄散了。

现任阎主掌管幽冥五百年，他似乎不理会他们这群小鬼，从未驱赶过。他们这群孤魂野鬼，便有地方安顿下来，等待投胎。

慢慢的，有些人在这里等到了亲眷，就这么生活下来，这城镇就越发大了起来。

而柳滟，不过是三百年前，和他们一样的游魂。那时的城镇还很松散，大家生活得很分散，新来的想要找到亲人，很是费时费力，柳滟便想开卷立册，把大家登记起来，那些家中富裕的、子女给烧了房屋的，便将房屋往中心聚拢，这样的人投胎之后，剩下的屋子也就越来越多，便能叫大家居住了。

听了柳滟的讲述，洛扶音不禁感慨：“这可是很大的工作量啊，你一个凡人，能做到如此，可谓壮举。”

柳滟道：“我也有人帮助。这不，小五他们就是我的帮手。”

如今柳滟已经帮万人找到亲属，转世之前，还能和亲人享受短暂的甜蜜，即便不愿转世，也可以久住下来，不知何时起，就连阴差也开始往这个城镇送人了。

洛扶音奇怪：“那有些人被阴差带走了，也没赶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柳滟冷笑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那群人罪大恶极，要到地狱受刑的，他们便是想下船……呵，阴差的手段，就能叫他们提前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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