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只为一人

另一边，蒋藏疑三人压着这小吏到了他的房间，这小吏一开始瑟瑟发抖，后来就面露死色，彻底无所谓了。

蒋藏疑并未捆住他，可和仙人斗，他没本事。

双然摇头：“没想到在阎主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弱。”

小吏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大烟，噗噗抽了起来，他翘着二郎腿说：“陛下不需要护卫，我等只是为陛下整理材料的小官，就算变成我的样子，也不可能从陛下那里讨到什么好的。”

林承云在一旁摆弄着什么，淡淡问：“所以阎主并不在乎你。”

那小吏一哆嗦，说道：“陛下他不在乎任何人！”

阎主最是淡然，就连处置罪人都是十分随意，十几年来总是下油锅煎炸，油锅已经满了，从今天开始他又喜欢蒸人，这么胡乱安排，蒸满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这些都是例外，大部分都是阴差直接押送到对应的地狱位置，能让阎主开金口的，都是棘手的罪人。

“就是不知道扶音如何了。”双然发愁，“她怎么胆子这么大，敢一个人和阎主周旋？”

蒋藏疑道：“她这样或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行人默默等待消息，而地下，洛扶音可谓混得风生水起。

她设计的系统已经投入使用，大家效率很快，立刻把这玩意摆在了阎主面前。

阎主随意扫动，确实迅速找到了此人平生。

洛扶音笑着讨赏：“陛下可喜欢？若是能叫您开颜，小的死而无憾。”

说着，还要把身后忙碌的文员们带上，哪知道阎主只是点头，丝毫不说赏赐的事。

不赏她就罢了，怎么大家连句辛苦都没有？

众人也没有留下来讨赏，做完便纷纷恨恨瞪了她一眼，就这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中。

坏了，这还真叫人白加班了，洛扶音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一想到自己是顶着那个姓冯的小吏的脸，又不厚道的笑了一声。

这下办公室没了人，洛扶音便脱掉这层皮，阎主看她露出原本面目，也只是淡淡挪开眼睛，洛扶音在这里上蹿下跳，也没吸引他的注意力，哪怕她回到他的寝殿玩猫，他也不在意，只要她不把猫带出来就好。

洛扶音在这里搓搓小猫肚子，玩了好半天，听到外面有动静，便探出头去。

原来是两个阴差压着一个人来了。

这人面露苦色，嘴里都是冤枉，洛扶音走出去，众人见了她，尽数看呆了。

总在这阴测测的死域呆着，哪见过这么鲜妍可爱的仙女？于是都直了眼睛，洛扶音抖抖衣袖，桃花缤纷，这道倩影落在阎主身上，众人才回神，不敢再看了。

洛扶音大胆地靠在阎主身上，给他揉肩捶背，贴着他的脖子说：“这人犯了什么事？”

“搬弄口舌是非，欺骗之罪。”阎主淡淡道。

他拿出令牌，还没丢下去，那人就跪地喊冤，口齿伶俐，阎主让他报上姓名，那人说了，阎主道：“仍非实言。”

那人的嘴像是不受控制，呲牙咧嘴地吐出了自己的真名和生辰八字。

阎主突然看向洛扶音。

洛扶音指了指自己，“我来查吗？”

阎主的意思明显：对。

洛扶音顿时额头冒汗。她用自己发明的系统查阅一番，还真找到了这个人。

只见里面赫然写着他如何诓骗少女的父母，将她们卖到烟花柳巷，又是如何在设下天罗地网，骗人赌钱欠下巨债。

洛扶音皱眉，呈给阎主看，阎主颔首，却没有说话。

洛扶音又指了指自己。

阎主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件事了，很忙的样子。

洛扶音便拿起他放下的牌子，丢过去说：“就去拔舌地狱！”

那两个阴差面面相觑，答了一声是，便把那个人拖下去了。

临走前洛扶音还听到他们的低语：“阎主何时找了这么漂亮的女子陪伴左右了？”

洛扶音听了，骄傲一笑，搂着阎主的脖子说：“陛下，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说着把他的冕旒晃得左右乱摆，他也不在意，洛扶音见状，凑过去，咬着他的耳朵问：“方才陛下准我看了生死簿，是不是别人的我也能看了？”

阎主瞧她一眼，洛扶音笑呵呵去查双然的师父，哪知道屏幕上又是一团乱码，洛扶音气得直跳，抱着阎主的大腿哀求道：“我就查这一个人，阎主大人呐，小女子千里迢迢来的，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阎主的腿被她左右乱晃，可他依旧无动于衷，用起她来倒是很顺手，洛扶音每天鞍前马后，毕恭毕敬，尽心竭力，可一提这件事，他就是很有原则的两个字：不行。

洛扶音气得几乎撅过去。

等到下一次阎主休息的时间，洛扶音已经累得两眼发黑，他还没躺下，洛扶音先跌倒在床上，眯着眼睛，只在喘气了。

阎主见状，无所谓的样子，依旧躺在原位，把洛扶音挤成小小一条，几乎从床上掉下来。

眼看自己头上、他的身上长满了猫猫，洛扶音轻轻摇晃他，问：“陛下……您睡了吗？”

阎王爷：“睡了。”

洛扶音：……

她累得浑身乏力，啪叽倒在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蒋藏疑他们如何了，洛扶音摸摸玉牌，依旧是无信号状态。

洛扶音拉拉阎主的头发，他的脸已经被一只橘色的猫儿盖上了，洛扶音把猫抬起来，他眯着眼看她，洛扶音只能默默将猫肚子放了回去。

睡了一会儿，里头阴冷阴冷的，猫是冷的，阎主也是冷的，床更是冰冷无比，洛扶音被冻醒，阎主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就是床上的猫越来越多了。

洛扶音凑过去，戳戳他的脸，阎主无动于衷。她拿走他身上的猫，他也没有理会。洛扶音摸了摸他的胸膛，又硬又冷，伸进去，也是冰冰凉凉的皮肤。

从裤腰摸进去，什么都没有，光滑整洁。洛扶音吐吐舌头，盯着这俊美的睡美人，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依旧波澜不惊。洛扶音又摸摸他发凉的嘴唇，亲了一下，他仍旧一丝不动，洛扶音叹口气，枕着他的肩膀说：“这太无聊了……”

确实无聊。从他睁开眼起，世界便是这样一成不变的黑色天地，冥海的水静静流淌，地下的罪人惨叫不断，那些来往的死者，不过是一缕游魂，就连他，也没有一点生气。

仙人多傲慢无礼，他从不理会他们的“行个方便”。那些修仙者，也大多如此，来到这里的，都成了死气沉沉的鬼，像是不相信自己没有美梦成真。

洛扶音是少见的活物。

她并不惧怕他，阎主睁开眼，看她和猫儿一样抱着他的胳膊，呼呼大睡着，又看了看她给房间做的布置。

伸出手，触碰她温暖柔软的脸，能探看的到的魂魄，澄澈明亮，至少她从不欺骗自我，是一个坦荡的人。

洛扶音也不知道在这里多久了，阎主把不少工作都交代给了她，尤其是听那些哭诉，有的是罪大恶极，有些是真有冤情，需要洛扶音一一查证。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一直都是亮堂堂的，洛扶音的生物钟被彻底打破，只有阎主回房休息时，她才能休息一会儿。

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洛扶音实在是受不了了，在他怀里抬起头，和他抱怨：“陛下，小的有事要说！”

阎主睁开眼，意思是叫她说。

“您看我来这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一点好处没给我不说，还叫我白白干了这么多工作，我直属上司是天帝，这不是差了职位吗？”

怎知阎主听了，居然问她：“你想为我效力？”

洛扶音咯噔一下，尬笑：“这是何意？”

阎主瞧着床顶说：“你可以来阴间司职，就做现在的事。”

那不就是变成死人了吗？洛扶音本想摆手拒绝，可眼珠一转，抱着他笑道：“您喜欢我？因为我伺候得好？”

阎主确实喜欢她，摸起来热热乎乎，还软绵绵的，伺候得很好，体贴懂事，用起来，比此前的文官都要顺手。

向天帝讨要一个仙子罢了，恐怕他不会吝啬。

但是……

洛扶音拱拱他的脸，笑呵呵道：“多谢陛下抬爱，就是我登仙百年，刚刚从凡仙到地仙，怎么做仙人还没摸清，哪能做好您的左膀右臂？”

洛扶音小心翼翼打量他，怕他生气，他并没有，听了她的拒绝，只是闭上眼，洛扶音轻轻摇晃他，低声说：“我只看那一人，求陛下成全。”

阎主摇头，她抿抿唇，轻吻他的脸颊，和他脸贴着脸，他淡淡问：“既不满足，为何献媚？”

洛扶音轻声道：“并非献媚，只是……可怜您一个人在这阴曹地府，面对这些或好或坏的魂魄，多孤独啊？”

孤独。

他生而便是如此，谈何孤独。

阎主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颈和后背，她在怀中泛着热量，倘若那些猫儿有温度，没准也会像她一样。

因为她本来就像猫一般粘人。

眼看阎主不松口，为了安全起见，洛扶音打算最后请求一次，然后见好就收了。

工作办妥当，周围也没有旁人，洛扶音咬咬牙，扑腾给阎主跪了下来。

阎主低头看她，就见她拉着他的衣摆说：“小的有一朋友，名为双然，她与小的同是凡仙，双然这次深入冥府，只是怀疑师父的游魂尚未投胎转世，她的师父悬壶济世，是个好人，倘若他平安转世托生，双然心里的大石就落了。我不窥探天机，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消息就好，这样我对朋友也能有个交代。”

原来她并非要看自己的未来，亦或是要看自己身边之人的前世今生，而是为了一个朋友出面。

阎主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洛扶音垂着头，以为这次也是无功而返，便叹了口气，哪知他道：“仅此一次。”

只为一人网开一面。

洛扶音瞬间被狂喜淹没了，她跳到他的面前左右摇晃，而阎主并不理会，抬抬手，一本书册飞了过来，再一挑手指，书页哗啦啦，瞬间就翻到了洛扶音想看的那页。

因为是死者，不算窥探天机。阎主道：“只能看一会儿。”

洛扶音连连点头，赶紧抱起书看了起来。

她本很兴奋，看到里面的内容，顿时面色凝重。

阎主也看过去，见状，便收回了目光

洛扶音合上书册，不解道：“为何会如此？”

“修仙之人逆天而行，命运如何，并不在天道的掌握之中。”阎主道，“你如实告知便好。”

“可……”洛扶音摇摇头，询问，“阎主大人，可有解救之法？看他这样可怜，我实在不忍心。”

“你与这人素未谋面，为何觉得他可怜？”

洛扶音说：“因为我知道，双然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能教出她这样好的同伴来的人，肯定也是一个值得爱戴的人。”

阎主道：“这是最后一道讯息。”

他伸出手，手心缓缓出现一条裂缝，这东西洛扶音看不懂，阎主说，这是一条讯息，带给那个名为双然的人，她能知晓原因。

洛扶音小心收了起来。

如此，她在这里的事情便结束了，洛扶音连连道谢，阎主撑着头看那些翻动的书页，洛扶音见状，小声询问：“那小的走了？”

阎主的书页停在一半，过了会儿才坠下来。

洛扶音拉拉他的袖子，他透过冕旒的珠链看她，洛扶音还是那副表情，睁着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珠，一脸祈求。

阎主见状，便伸手把她搂到怀里，洛扶音拍拍他的后背，低声说：“多谢阎主大人疼爱，就是你没有○○，不然咱们还能快活快活呢。”

洛扶音亲亲他的嘴，还调侃他：“要是陛下把小的当成小猫，那快活的事就当没听到。”

阎主依旧古井无波，不过看向她时，漆黑一片的眼底似乎也被她的眸色照亮了。

他忽而起身，洛扶音不解，还没说话，眼前一黑，她便到了地面上。

没成想阎主亲自送她，她忙挣扎要下来，可他搂得紧紧的，像抱着小孩那样托着她的屁股，洛扶音一手搭在他的背上，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两个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闹事，所有上班族都惊讶地愣在原地，纷纷让出位置。

朱炎居然还在，他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还算礼貌地称了一声阎主大人。

阎主理都没理他。

什么仙君，就连天帝来了，他也是不屑一顾的，朱炎被拂了面子，一下面上抽动，双手握拳，他直起身，奈何在人家的地盘，即便嚣张如他也不敢造次，只能愤恨地瞪着他的背影。

洛扶音都好奇朱炎来地府做什么了。

她探出头，朱炎一下就看到了她的脑袋，瞬间怒发冲冠，指着她说：“洛扶音！”

洛扶音哼笑一声，拉拉阎主的头发，夸张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朱炎的脸色千变万化，洛扶音甩甩辫子，和阎主大声告状：“陛下，朱炎君说我是丑八怪！”

阎主捏着她的下巴瞧了瞧，淡淡道：“他犯了诓诈之罪。”

洛扶音得意地笑了起来，还不忘给他比了个向下的拇指，而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挑衅地瞪他。

朱炎怒不可遏，刚想发作，他们二人便消失无踪了。

轰隆。

蒋藏疑和双然率先睁开眼，看向入口处，一个漆黑的身影挡住了为数不多的光线，他们还没看清来人，旁边的小吏便扑通跪在地上，大呼：“陛下！”

众人惊骇。

阎主轻轻放下洛扶音，她落在地上，回头瞧瞧他，抿唇一笑，恭敬行礼道：“多谢陛下。”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而后看向那小吏，道：“冯奕，走了。”

他显然没料到阎主还记得他的姓名，更没想到阎主会亲自来接他，一时感激涕零，干哭起来。

这小吏跌跌撞撞追上他的背影，两个人转瞬没了踪影，洛扶音摸摸鼻子，本来还想跟这位冯长官道歉的……希望他以后在官场上不要太受同伴的刁难。

等他们走了，蒋藏疑等人才围上来，林承云率先摸上她的身体，她笑着摇头：“我没事。”

大家松了口气，洛扶音看向双然，说道：“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双然一愣。

她不曾想洛扶音还能把消息带出来，所以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三人随着洛扶音到了冥海之畔，此处鲜有人烟，蒋藏疑和林承云体谅地远离一段距离，双然看洛扶音面露难色，摆摆手，笑道：“你没事就好，阎王爷不向外人透露生死簿的内容，这个我是知道的……”

洛扶音抿抿唇，和她说：“双然，你可别太伤心。”

说着，她将看到的内容一一告知。

双然的师父死后，不知为何，并未进入轮回，反而神魂具裂，意识不清，在地狱受尽刑罚，如今只是一条无法寻觅的游魂。

双然听了，脸色惨白，双唇颤抖，摇了摇头，洛扶音伸出手，将那道信息递给她，说：“这是阎主大人给我的，说你看了就能明白。”

双然指尖微颤。她将那信符接过，见了里面的内容，她顿时咬紧牙关，几乎咬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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