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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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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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第九十九章

“不要!”她用力甩开他,“你这疯子!”

“哈哈,或许我真的疯了吧,早就为了你而发疯了……”他扶着额头低下头,唇中溢出苦涩嘲讽的笑,渐渐变为了癫狂的大笑。廖芙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月落堕落于尘,那就永远不再是月亮,我的月亮不能染上尘埃,她应该永远纯洁无瑕。”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了刀,同时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殿下,抱歉。比起坠落于人间,我更希望……你能永远留在最美的时刻。”

这一刻的他,是深深刻刻的伤心着。

廖芙睁大了眼眸。

在风雪夜色中的海崖上,一道纤丽的身影仓促转身逃跑起来,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黄鹂。

钧川没有追,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心如刀绞地朝她掷去。锋利的刀尖从后背没入了她的心脏位置。

这只黄鹂整个一僵,倒在了地上。

征鸣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见血翠在青月村中肆无忌惮地屠杀,他一出现就被围攻了,但也正因此为其余族人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一尾尾鲛人逃入大海之中,海中却浮沉着剧毒。当他浑身是伤地赶回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叫他心脏骤沉的一幕。

手心之下翻出水针,可却已经来不及挽回,在水针贯穿钧川的咽喉之时,他的匕首也已经没入了廖芙的心脏。

他抱起她的时候,那双永远温情似水的柔亮眼眸正在逐渐变得灰蒙,感受到自己被抱起,她颤抖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

“征鸣,是你吗……”

“是我,是我!”他疯狂地抓着她的手,心中的懊悔快要把他击溃,“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廖芙摸他的脸颊,感受到了手心的湿润,但她的视线已经渐渐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楚他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

征鸣心间一颤。

她还来关心他是不是受伤,可她的婚袍像凋零的血梅一样绽放在洁白的雪地,伤口涌出的鲜血浸湿了铺地的裙裾,两者就像融为了一体。

她也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混沌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思绪,最终定格下来:“村里的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他们都没事。”他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太好了。大家没有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廖芙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轻轻阖上了双目。她看不清他的脸了,死亡就像一场甜美的梦魇,将她拖入旋涡之中。她感到自己正在不断下沉,下沉,可海水的最深处又是温暖的,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滴滴圆珠似的滚落,砸在了她的领口和袖袍上。征鸣掉眼泪了?可惜了,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哭珍珠呀……

在他的怀抱中,那微弱的呼吸,也最终消失了。

“不要死,不要死……”他紧紧抱着怀中那渐渐冰冷的娇躯,神经质地低声念着,“我不会让你死!”

他拔出了她心脏处的匕首,带着戾气掷入树身中,捧起那冰凉小巧的脸蛋,深深吻了下去。

……

一吻终了,征鸣的脸色宛若瞬间抽干了血迹,变得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一些鳞片从他的眼角浮现,却从明亮的银色,变为了衰颓的灰白。

他走入房间,将怀里的新娘轻轻放在了房间的床上。

双手相握,额头相抵,温柔的低喃声,比晴岸的柔风更为缱绻。

“虽然这场婚礼被一些碍事的东西打扰,但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的最最完美,最最可爱的新娘了。”

“睡吧,我的公主殿下……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等你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保证。”

他带血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那一点血渍又被他用袖口轻柔擦去。他的目光依次落在她的眉眼,琼鼻,樱花似的唇瓣,苍白而精致的五官……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不要心急,不要害怕。他安慰自己。

很快,这张玉颜便能恢复血色,重新绽放令他甘愿永世沉沦的笑容。

就在这时,灵敏的听觉忽然捕捉到杀手踏在雪地上的窸窣声。

征鸣的眼神微微一凛。

他替她盖好被子,悄无声息出门而去。见血翠的杀手在落雪的树林之中捕捉到那一抹银色,立即调转了方向追击上前。

征鸣一路回到青月村,纵身跃上屋脊,他的背后是冰天雪地中燃烧的赤红大火,瞳仁两点血火如咒,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衬下显得如鬼魅般妖异。

“银鲛,今日就是你葬身之日!”人群中有人大言不惭。

他冷冷一哂,掀起袖子,锐利的指甲在肌肤上划出道道深刻的血痕,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凝而未落,化为一支支尖刺,嗖然射入人群。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连接无数倒地的闷哼。

……

遥夜在看见那抹银色时,并没有像其他见血翠一样追逐上去。

他和银鲛交手的次数不少,在他的认知里,此鲛甚为狡诈,即便占据绝对的武力优势,也像一只蛰伏的猛虎般谨慎行事。

莽撞出现在人前,更像是为了吸引走火力,不让他们注意到某些异常。

他思索片刻,把一只小蝎子从袖笼里捉出,放到了地上。小蝎子摇头摆尾片刻,忽然领着他朝某个方向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栋建立在海崖边的精巧宅院。

在未入宅院之前,他先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钧川倒在地上,身体已经僵硬了,拂开覆面的白雪,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蹲下来为他合上眼睛的时候,遥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家族中的一句谶言。

在家族里出生的双胞胎,从降世之日就背负着诅咒,注定无法善终。

哥哥的诅咒已经应验了,他的诅咒,又会在何时降临?

……

推门而入,床帷之上,轻纱嫚嫚,掩映着一道娇娜的身影。

掀开床幔,看见那张熟悉面容时,一切都有了解释。他笑了笑,自语道:“原来是为了藏你……机关算尽,不如命运弄人呐。”

他抱起那温热的娇躯,怀中她的赤色婚袍垂落如葳蕤的海棠。遥夜一步步走出房间,走过地上的尸体,徐徐踏入漫天的风雪中。

100|第一百章

旭日从东方升起,那是一种苍白的、冷的颜色。

昔日的村落已经变成一片烧焦的废墟,漆黑的屋脊像野兽裸露的残骸,躺在这片遭受了屠戮的大地上。

白茫茫的大雪又落下,覆盖了一切,天地一白,掩盖着所有的不堪和血腥。

吟风崖上,戈杉走进门扉大敞的屋内,看见了那道阴沉的人影。他靠床坐着,一言不发,神色阴沉得吓人,唇色更是一种近似锋刃的惨白。

身后的床上,只剩下一席凌乱堆砌的锦被。

佳人不见影踪。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女子会为鲛人族带来灾祸!”叔公重重一杵手拐,激烈的语气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可你偏偏执迷不悟,为她受这去鳞之苦,剖尾之痛,现在更好,连鲛珠也给了她!咳、咳咳……”

叔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那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咳得散架,风雪中只剩下他嘶哑的咳嗽声。好半晌,才开口,语气分外沉重:“凌云的下场,你都忘了?鲛人若是没了鲛珠,就像那鱼儿离了海,注定活不了多久了……”

“我会找到她的。”他抬起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眸,用极致嘶哑的声音说道。

“天下之大,你要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了,又如何?”

“——死而复生,前尘尽忘,再多的风花雪月,也如那泡沫随风碎去,她不会再记得你。”

征鸣一语不发。覆在锦被上的苍白手指慢慢收紧,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曾经停留的温软体温,动作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崩裂了血痂,触目惊心的鲜血涌出,他却恍若未觉。

这些流出的鲜血深浓到几乎发黑,就像从尸体中流出来的一般,失去了鲛人赖以为生的珠子,让他的生机迅速流逝着。

它现在正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运转着,维系着她本已经逝去的生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贪婪地留恋着残存的芳香,睫毛颤动着,在风雪中一字一顿,语气嘶哑:“一月找不到,就两月,一年找不到,就两年……”

虽然这场血色的婚礼,充满了混沌和灾厄,最终以一捧残虐的大火而终。

但她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不是吗?

“我会找到你的,即便天涯海角,碧落黄泉……”

“芙芙,等我。”

崇宁三年,流落民间的玉光公主终于回到皇宫,圣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时局变迁,朝廷风云涌动。

昭帝操心久劳,身染重疾,退居幕后,由九王廖懿代为摄政。

廖懿上位之后,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培养了一批以琰王为首的朝廷心腹。所有反对他的大臣,要么被贬,要么离奇身死,只剩下皈依者,和一些明哲保身的小官。

皇城的坊间都在传,琰王一手遮天,昭帝已经名存实亡。太学馆的书生不忿时局着书传播,却被现下已归属于皇家的第一杀手组织见血翠大肆捕杀。其中叫嚣最盛的那几个,被活生生剥了皮挂在太学馆门口。

尸体在酷烈的日头下暴晒了三个月,白花花的蛆虫啃咬尸骨,腐烂的尸臭弥漫在直谏忠言的太学馆,直到化为一具具白骨。亲人趁着无人注意的夜色收敛起了那些蓬乱一地的尸骨,抹着眼泪,连大声哭诉都畏惧。

从此民间讳莫如深,再不敢言。

又三年。

清荷初绽,盛夏将至。

宝殿浮香,丹墀之上紫雾蒸腾。玉柱如云,雕刻万千祥瑞,檀梁凤阙,蓬霭鎏金。

大殿上寂静如死,齐齐立着手持牙笏的官员,没人开口说话,只有热汗顺着圆滑的脸颊滴落,在洁曜明湛的地砖上摔成了数瓣,光可鉴人的地面倒映着每个人低头惶然的神色。

珠帘微晃,隐露出其后一道人影,一只手懒懒斜支着面颊,漫不经心,却叫人难以忽视。

最终,一个武将拔步而出,认真禀报道:“琰王殿下,依臣见,此事不妥。”

人群中传来数道欣喜感激的目光,热切地落在武将壮阔的后背上,不亚于看救命恩人。

“噢……”珠帘后,琰王极轻地笑了下,“远威侯爷,不如说说你的高见?”

“万国来朝,乃是我大夏国力强盛,天威森严的象征!玉光公主作为我大夏的明珠,身份尊荣,凤仪万千,岂能让她殿前献舞,取悦那些粗鄙蛮夷?”

大殿上响起了应和的窃窃私语,不乏有朝臣露出愤懑神色。陛下身体抱恙之后,一直是琰王代为摄政,他诸多专横举止在朝廷中掀起了一阵血雨,可众臣没想到的是,今日早朝他竟然能提出如此荒诞的提议!

大夏横据九州,属地富饶,兵力强盛。周遭蛮夷小国甚多,无一不屈服于天威。万国来朝乃三年一次的国之盛会,本是周边小国诚心上贡,以表忠诚的日子,琰王却让礼部准备公主献舞之仪。

他们大夏尊贵无双的公主殿下,给那些边荒蛮夷献舞?

不止辱没皇室名声,更是作践玉光公主,而作践公主,和把天家的颜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又有什么区别!

珠帘后,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站在人群中的凤栩焦急不已。他上前半步,本欲阻拦父亲的慷慨愤声,身后却有一人排众而出,手持牙笏上禀。

见这人背影,他心中咯噔一下。

御史中丞,贾勉。

他本是朝中的六品官员,趋炎附势,遭清正官员所排挤。在两年前的党争中悄悄攀附上琰王一脉之后,凭借其溜须拍马,颠倒是非的本事,竟一路高升,顶替了之前被砍头的御史中丞,坐上了高位。

他捏捏嗓子,清咳一声,凤栩眉眼间厌恶一闪而逝。

“远威侯此言实在差矣。”他年近四十,并不像经典的贪官那样富态,薄瘦得像没偷到米的老鼠,下巴上有一颗长毛的黑痣,唾沫横飞地开口时,黑痣上的毛就这样在口水中飘摇。

“我大夏乃礼乐之邦,民间亦时兴歌舞,公主献舞——岂能称为失仪?一来呢,为表天家权威,二来彰亲民之征,三来让蛮夷之国目睹我大夏气度,在下官看来,实在是思虑周全的美事一桩啊。”

远威侯被他一番颠倒是非的言论气得嘴角直颤,手下意识往腰上摸——若不是御前卸甲,禁带刀剑,恐怕已经忍不住拔剑砍了这奸人。

这时凤栩终于挤到父亲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爹!”

101|第一百零一章

远威侯的目光扫向珠帘后的那道人影,心神勉强清醒了几分。

退朝后,百官冒着虚汗,沉默无比地从承坤殿中渐次退出。

一位昔日交好的同僚远离了人群,凑到他跟前,先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严肃开口:“侯爷糊涂!”

似乎是怕什么无处不在的东西听见似的,他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神色中有几分急促的惶惑:“陛下身体抱恙,早已不理朝政,现在朝廷就是九王的一言堂,你公然忤逆他,就不怕他给你随意安个罪名杀了头?”

远威侯冷冷一哼:“我奉故去的懿淑娘娘之托,以护公主安危为己任,死亦何惧!尔等贪生之举,实在令人大开眼见。”

那人脸上浮现一丝羞愧,欲言又止几番,拽住他的袖子拉到一旁,低声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前阵子琰王捉了几个太子残党,关在大理寺里,百般刑罚用尽,却没审出太子的下落。”

远威侯双眸惊异一睁:“你是说……?”

太子与玉光一母同胞,对胞妹感情深厚,琰王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折辱公主,实则是借此举逼太子残党现身。

旁听的凤栩不由渗出了一身冷汗,在头顶毒辣的日头照晒下,硬生生湿透了背脊,热风一裹,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烈日眩目,他的视线晃动了一下,下意识朝着祈月宫的方向望去。

只听得那人叹道:“太子殿下一日未除,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只是可怜了玉光公主……”

祈月宫。

殿后池边,荷蕊初绽,碧叶圆似金盘,托着一抹掐尖儿的粉,阵阵沁人的清香浮动在凉薄月色下。

荷叶下憩着一只滚圆肥润的锦鲤,鳞如赤日融金,忽然一波水澜搅动,惊得它四下飞蹿。

它透过晃动的水波看上去,是一个女子坐在了池边,将双足伸入水中拨弄着纳凉。

那双足多一分则宽,少一分则柴,恰是一抹纤秾合度,昳丽冰润的清艳,足趾嫩如葱根,莹白得似天上的月坠落池间。

它认出她来,慢悠悠晃动着尾巴游上去,像往常一样讨食吃。

只是主人今天似乎没有什么心情理会它。

“遥夜,你在吗?”廖芙试探着呼唤了一声。四下寂静,只余山石后的蝉鸣一阵覆一阵的鼓噪,悬挂的宫灯在晚风中轻旋,照出屋檐下一团朦朦暧暧的暖光。

廖芙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撑着软垫坐起来,湿漉漉的足底却骤然一滑,在惊呼声中,不受控制地栽向池底。

就在即将落进水中时,腰上忽然横斜出一只手臂,捞住那一截软腰,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触之即离,身后的男人像一抹不动声色的影子,立在灯光与影的交界中,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吓死我了,还好你在,不过你刚才干嘛不出声呀?”廖芙惊魂未定地拍着心口,精致的小脸一片煞白,似乎被吓得不轻。

他定定注视她片刻后,笃定地下了结论:“你是故意的。”

那语气,言之凿凿。

“什么故意的?”廖芙一脸困惑,转而将矮桌上的糕点端起来,笑道,“御膳房新做的荷花糕,你要尝尝吗?可好吃啦。”

他微微张口,没来得及拒绝,软甜的糕点已经被她洁白的手指堵进了口中,指尖掠过他唇瓣,像绵润的凉玉。

女人眸若水洗,清澈得似是倒映着池底的漫天繁星,能将人的心魂都摄进去。她贪凉,仅在襦裙外披着一件薄纱短衫,修长的脖颈雪白秀延,锁骨分明,白得晃眼。

“……”

遥夜的目光在她领口的雪白处轻轻掠过,撩开下摆,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云挽说,你昨夜又被魇住了。”

廖芙的手指顿了顿,长睫垂落。

公主的梦魇之症已有三年,看遍宫中御医,束手无策。

“你梦见什么了,玉光?”

……海。有时是晴朗的海,万里无云,澄澈空明;有时是愤怒的海,浊浪呼啸,阴沉逼人。

她的梦中,就只是那一片无垠的海域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从梦中惊醒,依旧能嗅到那腥咸的海风,萦绕在嗅觉中难以祓除。

没有人会相信,困住公主三年的梦境,只是一片海而已。

贴身宫女云挽说,这可能和殿下遗失的记忆有关。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秒还是熊熊燃烧的朱雀门,再一睁眼,又回到了皇宫,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可宫女们花团锦簇地拥上来,哭哭啼啼地说,殿下流落民间这大半年受苦了。

“遥夜。”她抱着双腿,轻轻唤他,声音低低柔柔,“你能不能再讲一遍,当年是如何救下我的?”

遥夜眉眼松怠,长腿一支,往后靠了靠:“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三年前,你乘船离开大夏境内,却被海上的流匪所劫持,后来过度惊吓,就失去了记忆。”

“就只是这样?”

“你还想哪样。”

廖芙说不出来,却隐隐觉得,梦中的海域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单薄。海上不仅有汹涌的浪潮,还应有和煦的微风,潮升的明月,和……什么人。

一直和她在一起的,某个人。

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一股剧烈的疼痛席卷了脑海,她闷哼一声,手中茶盏应声坠地,脸色惨白地倒了下去。

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头疼就会发作,仿佛阻止她继续回想下去一般。

遥夜面色微沉。下一刻,身体一轻,她已经被打横抱起,走过寂静的长廊,轻柔地放在了寝殿的床上。

“好了,别想了。”他素来散漫的语气中,竟有一股奇异的轻柔,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慢慢替她揉起了眉尾。

“明日不是还要去甘泉宫看望陛下吗?”

廖芙迷迷糊糊伸手一抓,从颇感痒意的腿上抓出一条粗黑的百足蜈蚣。

“仙女又偷偷跑我床上,你管管它……”

“那是她喜欢你。”

遥夜的眼神微微带着警告,那虫甲森寒黑亮的毒物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公主的被窝,顺着他的手腕慢吞吞爬上。

“祝你睡个好觉,公主殿下。”

廖芙看着他的背影,竟隐隐和另一个模糊的人影重合了。她下意识抚摸着心口,本该莹润的心口处有一道狰狞无比的伤口。按照走势,是贯穿心脏的一剑。

102|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那段流亡的岁月里,唯一烙印的记忆。

……

廖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透过层叠的纱幔,看见宫女云挽正指挥着宫人搬东西。

她披了衣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砖上,莲步轻移,走近了。

“这些……是什么?”

“殿下,您怎么不穿鞋?”

云挽惊呼一声,提着裙子跑过来,屈膝跪下,握住她的足踝,把那莹白的足塞进了精致的绣鞋里。

廖芙的视线移到那一口口箱子上。

“这是何物?”

云挽道:“是殿下从前的一些旧物,我看放着占地方,正要收拾了塞进库房里去,没想到把殿下吵醒了。”

“放下吧。”

廖芙屏退了几个宫女,站了一会儿,朝着几口檀木箱子走去。

最上面的箱子没有合拢,露出了绢丝衣物鲜红的一角。她打卡箱子,把这件衣服拿出来,抖擞开来,竟然是一件精致无匹的婚服。

……她从未成过婚,这怎会是她的旧物?

这件婚袍,一看就造价不菲,细节处做工精巧,无一处不细致,料子是顶好的香云纱,衣襟上绣着成对的凤凰。

轻轻一抖擞,有什么东西叮啷一声坠在了地上,她拾捡起来一看,是只精致的短笛。笛子一头挂着精巧的穗子,说不出是什么材质,有点像象牙,又有点像兽骨。

鱼骨笛。

这三个字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可她之前从不知道,鱼骨也能作笛。

犹豫片刻,廖芙试探着吹奏起来。

从笛孔中流泻出的声音,煦畅细润,流若甘醴,似乎有一股道不明的奇异。

吹完之后,自然是什么也没发生的。

她走到廊台上,看着空荡荡的下方,似乎事件不该如此发展,可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一股深重的失落席卷上来。

皇城脚下,一条与御街相连的小道。

在墙根的阴影处,一道修长高挑的人影正抱臂而站。天色未明,只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时亮了又暗的灯光。

那人影戴着兜帽,藏身于夜色,仿若某种悄无声息的捕食者,不发出一点声音,身上却有血腥味飘出。几缕柔亮的银发垂落在肩头,一点映照着月色,熹微零星的光,是无声寂夜中唯一的喧哗色调。

他忽而抬头,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

“在看什么?”夜色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伴随一两声低咳,像个街边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叟。

然而寻常老翁,不会似鬼魅一般蛰伏在暗影里,也不会在长袍下,藏着锋锐反光的利器。

男人慢慢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瞥向长街尽头,仿佛刚才一瞬间的站直只是错觉。

“没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叫人耳尖酥麻,伴随低而模糊的语调,似一首夜海上飘来的歌谣。

那老人转过脸来,定定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神态里找出欺瞒的痕迹,但他忽然说道:“来了,鱼上钩了。”

御史中丞的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车轮碾在青石上,不时发出细微窸窣的轱辘声。贾勉半闭着眼,一手搭在膝盖上,随着哼唱的小调拍打着节奏。

忽然一阵风起,吹开了车帘,带来一丝透骨的寒意。马车内,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他睁开眼,本是要伸手关窗,猝不及防看见了对面的影子,一双滴溜转的鼠眼顿时睁大,未来得及高呼,脖颈上已经多出逼人的寒意。

桌上冷透的茶水凝成了一把匕首,此刻就横在他的颈边,哪怕吞咽一口唾沫,都能直接见血封喉。

膀胱中蓄起了热意,整个人哆哆嗦嗦发着抖,他屏着气,从喉咙里逼出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掀开了兜帽,随意地揉了揉头发,月华般的银发下,露出一双青玉色的瞳仁。

对视的刹那,似乎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贾勉一阵头晕目眩。

这刺客的瞳仁收束成一条窄线,更如夜行动物般发着冷玉似的光芒,那是明显不属于人的一双眼睛。

“至于我要做什么——”

男人扯动薄唇,那神采俊秀,玉山映人的容颜上缓缓勾出一抹恶意十足的笑容。

“御史大人很快就能知道了。”

秾翠山巅,幽谷飞瀑,在那春尽绿发的群山深处,环抱着一处奢华的行宫。

甘泉宫修建于大夏建国之初,琉璃作瓦,白玉铺地,哪怕三伏天中也凉爽无比,为历代皇帝的避暑之所。

阳光透过梧桐的树荫,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在暑风浮动中,沿着地面缓缓摇晃,若一地碎金。

等身高的清澈铜镜前,站着一道窈窕疏丽的身影。慢慢的,她纤细的手指解开衣带,褪下衣衫。

一身雪白细腻的肌肤,美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蜿蜒的曲线充满了柔媚的线条,似洛水之畔一瞥误终生的神女。

廖芙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下移,落在了心口处。

那道狰狞无比的疤痕,便是这具身体唯一不和谐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越发去深想那些画面,却越是吃力,几个模糊的片段闪过。

风雪,海崖,大火,鲜血。

仿佛有切实的寒意灌入了鼻腔,可乍一回神,又好似从噩梦中惊醒,那些片段都远去而模糊。

她的手指往下探去,触到了腰腹,是她流亡民间时不知被谁留下的、鱼鳞似的纹身。靠近雪白丰腴的腰腹处,呈现不起眼的淡青色,淡到不仔细看的话,几乎和血管没有区别。

“殿下、殿下……琰王殿下,公主、公主正在换衣,您不能进去!”云挽一叠声的阻拦从门口想起,伴随急匆匆的脚步。廖芙刚来得及穿上庇体的衣裳,他已经推门而入。

103|第一百零三章

她抓着衣襟,目光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愠怒,脸颊飞起一片恼怒的薄红。

“……九王叔,我在换衣服!”

廖懿举起两只手,扬起唇角,笑着说:“抱歉,抱歉。”

廖芙看他的歉意也没几分真心实意。廖懿最近不知发哪门子疯,又爱上了和她演叔慈侄孝的戏码。比如现在,他就站在她的身后,用苍白的手指为她系上长裙坠着铃铛和花结的繁缛系带。

这些本来该是她贴身侍女的职责。

廖芙在铜镜前僵硬成一团,尽量维持着镇定神色,却很害怕他手指冰凉的温度,也害怕他的目光。

他的视线就像岭南毒瘴里鲜翠的毒蛇,黏腻地爬过了后背,又冷冰冰地掐量着她的腰身。

语气还是温和的:“是天气热了没食欲吗,怎么又瘦了?你呀,从小就贪凉。”

廖芙也笑,笑容假惺惺的:“我何时吃饭,何时休息,去了哪里,见了谁人,遥夜不都巨细无遗地汇报给您了吗。”

“我也希望他永远是条忠诚的狗。”廖懿叹了口气,语气惆怅得就像聊起了家里顽劣的幼子。

“但在你面前,我可不敢对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托大。”

他的手指骤然用力,那腰间的系带猛然勒紧了女人柔若无骨的腰身,也像同时勒紧了她的心脏,叫她强作镇定的外表下,已经涌上窒息般的恐慌。

在镜子中,二人对视,琰王低垂眉睫,亲昵地刮刮她的鼻梁:“你太会勾引人了,玉光。除了多了个高贵的公主身份,你和秦楼里的妓子有什么两样?”

廖芙气得发抖。

要乖驯。她反复提醒自己,若是再忤逆他,连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宫机会都会丢掉。

至少现在,廖懿还愿意和她维持叔慈侄孝的游戏。

她的指甲都抠进了肉里,澄澈的铜镜映照着两人的面容,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翻涌。不知何故,映照出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像一只从水里往岸上眺望的亡魂。

廖懿慢慢握住了她的手。轻柔的摩挲如情人的低语,却不容置噱地掰开了她的手指,拿走了那藏起来的半截簪头。

“下次,藏在王叔找不到的地方。”

他牵起她的手,在那鲜血淋漓的掌心嗅了嗅,露出餍足笑意,深深低埋下头。

廖芙能感受到冰冷的、蛇信一样的舌尖,正细细地将血液舔舐干净。对他来说并不足够,剧烈的疼痛骤然从掌心传来,他的舌尖挑开了伤口,朝着深处钻去。

一下又一下,直接舔舐着那温热肌肤下赤裸裸的血肉。

“好疼,放开……”

紧闭的房间内,传来激烈的挣扎声,碰撞声,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额头渗出冷汗,也不敢抬头朝房间内多看一眼。

等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廖芙已经痛到麻木。与她相反的,琰王脸色那惨淡如死的白褪去了,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缭绕在屋内,那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也消弭了。

廖芙自忖她也不是吃人参长大的,怎么对这他来说却成了个十全的大补药。

他在她垂落颤抖的手臂上,吮干净了最后一滴血珠。

笙歌曼舞,酒醒良宵。璀璨的灯火映得宝殿如新,空气中弥漫着甘美的葡萄甜香,酒过三巡后,座位上的群臣都醉醺醺的。

宝殿中央的软毯上,群芳绽放,水跹起舞,奏响丝竹靡靡之音。隶属皇室的舞乐司,舞姬们个个如花般娇艳,但当中间那道人影出现,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眼中只能够看见那仙姿绰约,如广寒仙娥般的倩影。

公主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纤细的足踝、手腕都坠着铃铛银环,旋转时,悦耳的铃声不断,臂钏的流苏穿梭在乌黑的长发里,似翩跹的蝴蝶。

廖懿眸色深沉,酒杯轻触唇瓣,却滴酒不沾。

“玉光,来父皇这里来。”

皇帝醉眯着眼,酒气熏然地招手。水蓝色的蝴蝶在人潮中一闪即没,来到皇帝身边的软塌上。

“我们玉光也成大姑娘了。”皇帝捏了捏她柔白的脸颊,拍了拍她的手背,“此番万国来朝,那金国的皇子也赫然在列,这完颜璞玉啊,一向心悦你,你也不要老是对人家爱答不理,适当拉近拉近关系,也有助于两国邦交嘛。”

皇帝的语气意味深长。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手心里有粗厚的硬茧,硌得她手背疼。廖芙的目光在下座的琰王身上轻轻掠过,不着痕迹,又乖觉地垂下眼眸:“知道了,父皇。”

琰王找来的冒牌货,哪里都很像,可唯独一点没考虑到,她父皇出生就是太子,几十年的养尊处优,又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粗糙的手?

她压下胃里翻腾的反胃,装出什么也没察觉的天真模样——他们最喜欢的模样,像个普通的乖女儿那样,和这位“父皇”撒娇、周旋。

到了启程回宫的时候,公主的乘舆将将抬起,就有人从山道上将她唤住,那是廖懿的贴身侍从。

“王爷说,公主殿下好像忘记了什么事,让我来提醒您。”

他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一张鸦色绢布端端正正覆盖其上。掀开绢布,只有一只玉制的小碗,和一把精致的匕首。

廖芙眸中闪过厌恶,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在腕上划了一道。

过了一会儿,公主的随身女官从马车上下来,侍从谨慎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铁锈气浓郁的东西。

“多谢殿下,您可以启程了。”

奢华的乘舆在翠荫笼罩的山道上远去。

皇京的朱雀大道是整个皇城最宽敞的一条御街,青砖铺路,直通皇城顺天门,沿街食肆、酒楼无数。

往日这朱雀大道上便人声鼎沸热闹无比,今日人数好像骤增了十倍有余,人挤人,摩肩接踵,挥袖成云。

人群中冷然而立的俊美青年,冷淡地皱了皱鼻子。

征鸣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得益于鲛人出色的嗅觉,他能轻易分辨出空气中那些庞大的气味。女人身上的脂粉味,街边食肆炸青团的咸香,屠户身上的汗味,乱七八糟地交融在一起,对他的鼻子来了场酣畅淋漓的摧残。

“你们人,天生就爱这样挤在一起吗?”

“嗨呀。”身旁抱着孩子的大哥没注意到他奇怪的形容词,兴致勃勃道,“今天是玉光公主回宫的日子,她的乘舆会经过这里,人人都想瞻仰一下公主殿下的圣颜。”

104|第一百零四章

“兄弟,麻烦让我坐一下,路边快没位置站了。”

征鸣挪了挪,给他腾出剩下的半张椅子。叔公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看来这位玉光公主很受你们喜欢啊。”他用筷子插了只包子,放进醋碟里蘸了两圈,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是自然!公主殿下仁爱温柔,体恤民生疾苦,还长得貌若天仙,谁能不喜欢她?也就是她那……”男人骤然压低了声音,“她那荒唐的王叔,居然要逼公主在万国朝会上献舞。”

周遭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我们的公主殿下还未出阁呢,真是礼崩乐坏……”

他本来没什么反应,听到这里忽然开了口:“她出阁了,已经嫁人了。”

那人露出惊愕的神情,目光在怀疑自我和怀疑他人之间举棋不定:“公主嫁人了?夫婿是谁,我怎么没听过?”

一旁的戈杉剧烈地咳嗽起来,力度之大,似乎要将肺腑都咳出。

征鸣充耳不闻:“是我。”

对方打量他两眼,屁股离了椅子,嘀咕着转身就走:“长得人模人样,原来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征鸣淡淡地咬了一口包子。

戈杉:“……你进京之前,答应了我什么?”

征鸣:“什么?”

“你说此番进京,是为鲛族之大计,绝无私心,还要杀了公主,取回鲛珠。”戈杉语气加重,“这些可都是你保证过的!还是说,你依旧放不下那小公主,依旧对她抱有感情?”

“怎么会呢,叔公。”他笑了笑,说道,“人,是这个世上最薄情的动物,即便付出饱含性命在内的一切,也得不到任何回报。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付出?——不如取回鲛珠,自己好好活着。”

戈杉哼了一声,脸色稍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枉费我的苦口婆心。”

征鸣没说话了,低头擦了擦嘴,正要离开之时,前方传来宛若潮水的喧哗。

朱雀大道分开的人潮两旁,百姓匍匐着跪了一地,两列铠甲森寒的御林侍卫骑马开道,护卫着后方一辆精致的车舆。

这车舆从长街的尽头出现,铜凤装饰,彩飘缕带,女官手持五明扇缀在舆驾后方,为车舆上那尊贵的身影遮蔽日晒。舆帘是一层奢靡的雪白天蚕纱,隐隐能见里面那道窈窕的身影,纤姿曼妙,垂颈的弧度都柔软得叫人生怜。

车舆经过,在和煦的日光下,送来一阵轻软的香风。

看见那道身影,他呼吸轻轻一窒。心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股滚烫的热意,仿佛余烬的星点落在荒原,显出一种难测的、危险的汹涌。

戈杉:“到底是天潢贵胄,出行也如此讲究排场,也难为她之前愿意同你待在青月村里过平凡日子。”

那语气说是感慨,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哂然。

“玉光公主还是那样凤仪万千。”

“我大夏独一无二的宝物,最不可蒙尘的明珠!”

一双素白的柔荑掀开舆帘,未来得及露面,她手中的绣帕却先一步被风吹走。

众人仰头望着,无数只手争先恐后伸了出来,风像无形的海浪,托着那方帕子飞过众人头顶,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征鸣的膝前。

柔软洁白,帕角有一个精致的“玉”字。

征鸣:“……”

不知是否是今天放的血格外多些,坐在乘舆内的廖芙一阵胸闷气短。手腕的伤口经过了包扎,依旧能看见一缕从纱布下渗透出来的红。她掀开舆帘想透透气,却先拐来一阵风,把她的手帕吹走了去。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手帕。

好似什么事都不顺,现在连风也来欺负她,她气得想哭。

云挽的声音在车舆外响起:“殿下,您的手帕被人捡到了,他想还给您。”

廖芙摸摸湿热的眼尾,坐正身子,调整了一下情绪,倦怠开口:“不用了,我不要了。”

虽然语气平淡,但难掩那一丝掩藏在倦怠下的委屈。修长的手指猛然攥紧了绣帕,征鸣抬起眼眸,目光似乎要灼穿面前阻碍的舆帘,心脏万澜潮生,激涌澎湃。

丢个手帕,委屈成这样,还是那么娇气——就仿佛这三年来,从没有人将她从他身边夺走过。

“殿下说,她不要了,还请公子速速离开,别挡了御辇回宫之路。”

云挽蹙了蹙眉,眼前俊美的年轻男人,视线直勾勾看向车舆,那其中翻滚的、灼烫的某种东西,叫她感到一阵不妙。

她只在见过那些对某物极度痴迷的疯子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危险,病态,不可理喻,那张手帕在他骨节分明,青筋虬结的大掌中被揉成了凌乱不堪的一团,他的神态却让人觉得,他真正想揉皱的不是手帕。

“离开这里!否则你会被以惊扰御驾的罪名送进大理寺!”云挽再度加重了语气,不想惊吓到车舆内的公主,她的声调是又急又低的。

前方的御林羽侍已经察觉了不对,正在往这边靠拢。征鸣勉勉强强回过了神,“不要就算了。”他将手帕揉进掌心,背到身后。

最后看了车舆内的人影一眼,刚要退到后方,耳尖却忽然一动,捕捉到细微的破空之声。

他抬头看去,双眸在瞬间收束成一条极窄的竖线,伸手攥住了一支箭矢。

当云挽回过神来,那支箭矢离她的鼻子仅有半寸距离,她失声惊叫起来:“有刺客!保护公主!”

下一刻,更多的箭矢如陨雨坠地,齐刷刷落了下来。敌袭突然,御林军无暇他顾,受惊的马匹拉着公主的乘舆狂奔着冲出人群。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终于来了。

车内剧烈的颠簸中,廖芙却心下一松,抓住了木柄维持平衡,任由马车带着她朝无人之处狂奔而去。

马车飞驰到京郊外的竹林中,被一道黑衣人影翻身制住,最后勒着缰绳慢悠悠地停在了竹林深处。那刺客打扮的男子站起身来,朝着车舆内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这几日琰王加大了皇宫的巡逻,您的兄长只能行此险招,殿下受惊了。”

105|第一百零五章

廖芙摇摇头,扶起他来,关切问道:“我兄长没事吧,我听说见血翠发现了你们藏身的据点,发起了围剿。”

“那处原本就是为引琰王现身抛出去的诱饵,已经没有人了,殿下不必担心。原本是想要夺取虎符,但他太谨慎了,只派遣了手下出面。”那人稍事犹豫,说道,“太子殿下非常生气,关于朝野上传您要在万国来朝的朝会上献舞的风声……”

廖芙心下一紧,赶紧道:“廖懿就是想借此逼他现身,你让哥哥千万不要冲动……”

“我们若按捺不发,您岂不是要承受这天大的委屈?那些边远小国,粗鄙蛮夷,届时一定会对您大肆编排,太子殿下是万万无法忍受的。”

廖芙鼻尖一酸,却是笑道:“他们的编排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觉得委屈,你让哥哥他……稍安勿躁,虎符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好说歹说,才将对方劝解开,那人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递过来:“我明白了,可殿下还是想见见您,确保您安全无虞。”

最近琰王看顾她得森严,遥夜作为他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几乎就没有不在的时候。

“等到您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将这枚玉佩递给我们安插在皇宫中的眼线,他会带您出宫的。”

廖芙收好玉佩,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耽搁了太久,我得回去了。”

“那我还是将您挟持,带回御林军面前,否则琰王会起疑。”那人道一声得罪,刚刚抽出长剑,忽然间,一道身影闪过,猛然掐住他的脖子贯到了地上。

忽然出现的男人穿着一身洁白若雪的衣裳,力气大的得吓人,戴着一张街边摊子上随手取的夜叉面具,手背青筋起伏,掐得掌下的颈骨嘎吱作响。

廖芙惊了一瞬,捡起地上的长剑对准了来人,提声厉喝道:“放开他!”

在他掌下,刺客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若她不出手,恐怕下一刻就会被他生生掐断脖颈!

那人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她。

眸底的青玉色一闪而过。

见血翠?御林军?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额角渗出了冷汗,此人忽然闪现,身如鬼魅,可见武功深不可测——就凭自己,能不能杀得了他?

对峙间,谁也没有开口,他五指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

化掌为刀,一掌劈晕了刺客,他缓缓起身,朝着廖芙走来。

他进一步,廖芙就退一步。怎么办?她从没杀过人,可如果不杀他,今日的秘密就要暴露无遗……

“唔!”

后背撞上了竹树,她已经退无可退,那人却不闪不避,又上前一步。仿佛察觉不到痛似的,任由剑尖没入了他的心口半寸。

一捧殷红洇染开来,廖芙睁大了眼睛。

……疯子!

对方终于动了,淡淡地挟住剑尖,不见如何用力,那精钢所制的剑刃便被硬生生折断了。

廖芙被他拽着手腕,猛然拉进怀中。

距离一刹那变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眼褶窄而深情,眼尾上扬,有勾魂摄魄之秾艳。

光凭这一双眼睛,已经让人忍不住好奇面具下的倾世容姿。

那人手臂一紧,将她柔软的腰肢箍紧,几乎是瞬间,廖芙就僵硬住了。

……他身上的气息,有种莫名的熟悉,竟叫她下意识贪恋起来,连挣扎也忘记。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拿剑对着我,我会难过。”

她极短地失了会儿神,羞恼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她的挣扎让对方冷了语气,威胁般眯了眯眼:“再不听话,我现在就杀了他。”

廖芙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僵硬道:“你想如何?”

他又不回话了,却慢慢松开了她,转而牵起了她的手。他的肌肤很冰,不像活人的那种冰冷,在掌心相触的瞬间,仿佛在源源不断汲取她的温度,冻得廖芙一阵哆嗦。冰冷的修长手指缓缓插入了她的指间,最后变成了一个十指紧扣的姿势。

这种超乎寻常的亲密,叫她不自在极了。可又不敢惹闹恼他,只能安静地忍耐着,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走出竹林,廖芙发现,他带她走的路,是京郊回皇城的方向。

人潮渐渐熙攘起来。

回皇城的大道上不时有车马穿行,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边。就算偶然看见了,也不过以为是一对寻常的、约会的小情侣。即便见那姑娘虽然长得格外好看些,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皇宫面圣,自然也猜不出她的真实身份是被挟持的公主殿下。

一路沉默着,走了大半个时辰。那人从最开始回答过她几次问题后,就再也没开过口了。若不是他挟持了自己,廖芙还会以为,他是享受着这种沉默的。

直到封锁了城门口,焦急寻找她的御林羽侍出现在视线里,廖芙心下的猜测这才落实。他应该是皇室的人……

就在她开口要呼唤的御林羽侍时,他忽然捂住她的嘴,单手将人托抱起来,几个无声的起落,飞速掠过了城墙和盘问的士兵,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里。

廖芙猛然推了他一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见血翠,还是御林军羽侍?”

他顿了顿:“你猜?”

好像都不是。因为他回答问题的语气很不高兴。

而他更不高兴的是,廖芙放开了他的手。

他又来捉她的手,廖芙却不愿意让他继续牵着了,用力甩开,挣扎间,却牵动了手腕上放血的伤口,绷带跌落,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好疼!”

他猛然抓住了她的小臂,瞥见了她手上的伤口。明显是利器所造成的划伤,新鲜得很,周遭的肌肤都因失血而泛白,伤口很深,烙印在那玉白纤细的皓腕上,极不和谐。

宛若精致瓷器上的裂痕,呈现颇具视觉冲突的狰狞。

廖芙倏地脊背一寒,眼前之人忽然爆发出阴沉而浓郁的危险气息,仿若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瞳仁中翻滚的情绪,彰显出某种极为强烈的嗜血之色。

他语气平静,平铺直叙地问道:“——谁弄的?”

106|第一百零六章

平静的语气下似乎潜藏着叫人心惊的汹涌暗潮。

与他带来的恐惧相比,连手腕上的疼痛也变得不值一提。廖芙轻轻战栗着,咬紧了牙关,垂下头。

她这明显惧怕的表现,让他骤然清醒过来,身体微微一僵,眸中的血色若云霁般消散。

“别怕我,芙芙。”

他的指腹在伤口附近轻轻摩挲着,有一股克制的恳求,但廖芙丝毫未察觉。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露出的半截下巴上。

男人用手指将夜叉面具向上推了推,暴露出来的部分,就如那双含情的眼睛一般,是极为惊艳的好看。

瘦削而线条凛冽的下颌,淡淡的蔷薇色薄唇,几乎叫她……心悸。

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又叫她,“芙芙”,从没有人这样叫她,连母后和哥哥,也只是叫她“玉光”而已。

细密酥麻的痒意唤回了她的神智,男人的舌尖沿着她的伤口舔了一下,叫她指尖一麻,脸颊浮现一丝羞恼的嫣红。

……变态!

他的舌尖经过的地方,伤口灼热的疼痛竟然当真消退了不少。但这种麻痹,就像致幻的罂粟花海,是危险而有毒的。廖芙手指僵硬地抓紧了袖袍,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剔透的瞳仁深处隐隐泛出一股青玉般的色泽,仿若深海中暗流涌动的漩涡,要将人不断下拽,拖进他的眼眸中去。

她着了魔般伸出手,等回过神来,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他面具的边沿。

他忽然往后一退,将面具往下一拉,重新覆盖了面容。

廖芙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难不成你貌若无盐,面目可憎,所以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对。”他一声简短的肯定,把廖芙所有想好的措辞都堵了回去。

稀里糊涂,便到了皇宫门口。廖芙看着顺天门前持戟而立的侍卫,秋水般灵动的眼眸转了转。

“想离开这里,就喊人来捉拿我?”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这人怎么做到在她眼光流转间,就将她的心思看得跟明镜似的?廖芙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却揽了她纤细腰肢,按入自己怀中。

“别动。”

他声音沙哑,“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廖芙僵硬在他怀里。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挣扎。这声音听起来像跋涉沙漠的旅人,终于在濒死之前见到了清澈的绿洲,仿佛她轻轻一挣动,就会成为打碎他梦境的泡影。

脸上滑过什么湿热的东西,她眨了眨眼,发现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难过几乎将她溺毙。

“怎么哭了?”灼烫的泪水染湿了他肩膀上的布料,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问。

廖芙低着头,一语不发。他又朝她凑近了些,却被她忽然伸手掀开了面具。

……他长得一点也不丑。

一丝讶然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那是一个无比俊美的男子,分明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却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无数模糊不清的片段从眼前闪过,叫她头疼欲裂。

腰腹处鱼鳞状的纹身灼热滚烫,像明灭的炭火,一丝幽蓝的光线沿着雪白肌肤上的鱼鳞纹路极为隐秘地闪过。

廖芙揪着他胸前的衣物,咬着牙,摇摇晃晃走近几步。

“你是……”谁?

话音未落,她已失去意识。

……

祈月宫内。

青铜连枝灯长明不灭,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匆忙往来的人影,内侍宫女端着药碗凉水穿进穿出。

遥夜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刚出完任务回来,玄色的袍角上有着新鲜的血渍。往日,他虽然也不是总能在她身边,可到底没出过大茬子,像今日的情况,是三年来的头一遭。

他上前一步,踏入了烛火笼罩的灯影里,刚将太医送出宫门的云挽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招呼:“您可算回来了。”

她领着他朝室内走去,脚步匆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今日被刺客吓住了,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喂完药也降不下来。从前也梦魇过,但从来没有今日这么严重,嘴上说着胡话,唤也唤不醒……”

烛光之下,满室黯然生晕,荷绿色的床幔上细碎的金绣如湖光一般碎粼粼地闪动着。宫女担忧公主受凉,紧闭了窗户,如今的寝殿内氤氲着潮湿的热气,几乎能拧出一把水来。

苦涩的药味涌入鼻端,床头的白玉小盘摆放着新鲜腌制的蜜果脯,丝毫未动。

“玉光?”

他一身夜的寒气,坐在了床榻上,托住那白嫩的后颈,轻轻唤她。

触了一手湿热,她出的汗水快将锦绸的亵裙打湿完了。他蹙了蹙眉,目光瞥向后方,一众宫女赶紧匍匐颤巍巍跪了下去。

“殿下……殿下魇住了,发汗不止,还总是哭,怕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太医说,再不醒来,可能会哭得脱水。”

他尝试几次,也没能将她唤醒,正待传唤太医,她猛然揪住了他的衣襟,遥夜被迫俯下身去,听那红唇微启,语气痛楚地吐出破碎的字眼。

“……征鸣……征鸣,别离开我……”

遥夜:“……”

一时有些神思恍然。毕竟,他已经快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唤起了一场风雪,一场盘旋在海崖之巅,血火交织的长夜。骤然回想起来,三年时光恍然如昨,历历在目。

他从那间屋子里,带走了死而复生的公主。

她哭得很厉害,眼尾又薄又红,像润透的瓷胚,几乎担心她会将眼睛哭融。漆黑的睫羽湿漉漉黏作一团,每根睫毛上都挂着洇湿的水汽。

“是吗?”他垂下眼眸,面色如常地自语,“你今天见到他了啊。”

他轻轻牵引着她的手指放开衣襟,刮了刮她的鼻尖,低声道:“真可怜啊,公主殿下,忘记一切的三年里你过得多么快乐,你这么聪明,难道就不明白,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应该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毕竟他已经是那样一个——”

“将死之人。”

107|第一百零七章

在一场磅礴的骤雨光临京城之前,最先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是低飞的雨燕,屋檐下的蜘蛛,草地里的虫豸,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动物。

阴沉的天空上,密布的雨云催压着皇城一角,似一头可怖的妖兽无声咆哮,也像某种即将降临的浪潮,从遥远的海天接壤处席卷而来,以毁天灭地的气势,要淹没这座恢弘的皇京。

虽是青天白日,却难见阳光。

在第一颗雨珠砸进泥地之时,廖懿在自己的宅邸中接待了一位远道而来的云游方士。

院落中,雨势转瞬磅礴,一朵朵混杂着泥水的雨花溅射开来,浓郁的雨水气息渗透木檐屋角,掺入每个人的发丝和呼吸里。

“……我云游之时,确实也接触过不少关于鲛人一族的见闻,据我所知,鲛人之珠极为珍贵,然而除非鲛人心甘情愿主动献出,否则没有人能够得到它。”

话音刚落,下人奉茶进来,万金难求的雨后龙井,清香四溢,这邋里邋遢的云游方士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接过茶盏。

他用茶盖撇去浮沫,偷偷看了一眼首座上的琰王。作为一位大权在握的涉政王来说,他有些过分年轻了,唇红齿白,气质随和,比起加诸其身的腥风血雨传闻,他更像太学馆里那些满腹忧郁的太学生。

但只有脑子出毛病的蠢货,才会真的把他和那些儒学生们相提并论。

“总之,想从鲛人身上强行取珠,目前还没人成功过。”

廖懿放下茶盏,扬起一个看不清深意的浅笑:“那如果这颗珠子,现在就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他避重就轻,将前因后果如是一说。方士松了松眉头,长舒一口气:“这便好办多了,这鲛珠毕竟不属于她,取是能取出来,但我听您的意思,您这位侄女曾经受过重伤?”

“如今她的生命运转全靠鲛珠维系——若是取出,恐怕性命难保。”

方士离开后,一道人影无声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廖懿并不回头,只是闭着眼睛,指腹用力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烦躁:“玉光怎么样了?”

“烧了三天,昨天才退。现在还昏睡着,只醒过几次,没什么精神。”遥夜回道。

他睁开了眼,一抹戾气从眸中闪过:“催一催太医署那边,实在不行,杀鸡儆猴。死几个窝囊废,剩下的自然知道不尽心医治的下场。”

“是。”遥夜顿了顿,又问,“何时取珠?”

廖懿意兴阑珊地哼笑一声:“别试探我……她的血能替代鲛珠,目前来看也够用了——况且,玉光活着的价值,比死去的价值更大。”

“这样反倒更和我心意,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鲛珠,永远无法离开我身边。”

他走到滴雨的屋檐下,摘下了悬挂在窗边的鸟笼。笼子里是一只娇小的黄鹂,因为下雨天有些病恹恹的,他伸手逗了逗,那小鸟却依旧提不起精神。

他话题一转:“太子残党有线索了吗?”

“尚未。”

“一群废物。”廖懿冷笑,“太子残党的事先放在一边,让我的好侄女打起精神,完颜璞玉还等着她应付呢。”

她又陷入了梦魇。她熟悉这片海,时而深邃,时而宁静,除了大海之外,却空无一物。

今日,似乎有了别样的光景。

她的梦境中,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子。他带她去看海上的明月,绚烂发光的水母,送她海底绮丽的珠宝,他并非人族,自腰部以下是昳丽修长的银色鱼尾。

传说中的鲛人。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仿佛对他已经很熟悉一般。

熟悉到想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又想痛快地发一场脾气。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

梦醒之后,她在黑夜中猝然睁开眼,心头袭上一股几乎绞痛的空落。

夜未央,祈月宫内安静得吓人,连守夜的宫女也在月色下悄悄酣睡了去。她嗓子又干又痒,背后出了一层棉汗,却下意识往枕头下面摸去。

……什么也没有。那东西不见了。

廖芙大脑空白了一瞬。这时,有道人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身量颀长高挑,她先以为是遥夜,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年轻男人,眉眼俊秀英气,之前却从未在殿中见过。

“你是谁?遥夜呢?”廖芙一出声,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人笑了笑:“我叫言时修,新来的侍卫。我没见过这个叫遥夜的人,他对你很重要吗?”

他这问题问得古怪,但心急如焚的廖芙已经无暇他顾,下床抓了他的袖子急声问道:“你见过我之前放在枕头下面的东西吗?”

那人目光落在她紧抓在自己袖子的纤细手指上,顿了顿:“殿下之前发烧,出了一身热汗,衾被褥子都换了。你丢了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他手上提着她的绣鞋,但廖芙已经赤着脚跑了出去,像头轻盈的鹿,头也不回。跑到殿中,大殿上也空无一人,换下的被褥早就被拿去浣衣局清洗了。

她站在原地,眼眶开始积蓄热意。

“公主殿下在找这个吗?”

系着穗子的鱼骨笛被一只手悬挂着递到了她眼前。廖芙一怔,半颗将坠未坠的泪珠眨落了,在她伸手去够之时,这侍卫又飞速一收手,将笛子背到了身后。

“先穿鞋。”他说。

廖芙才不愿意受他威胁,吸了吸鼻子,收敛了狼狈开口:“作为一个新来的侍卫,你的胆子真的很大,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的?”

言时修不为所动,单膝跪在了她面前,将绣鞋轻轻放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作为一位公主殿下,你也真不够让人省心——笛子不想要了?快一点。”

为了笛子,廖芙忍辱负重地穿鞋。刚刚抬起足尖,就被他一把握住了足踝,动作粗鲁,替她穿鞋时却称得上温柔。

公主殿下本就伶仃的足踝在他宽大的掌心内更显得纤细不盈一握。

廖芙惊了一瞬,却还忍耐着,直到他给自己穿好了鞋,她如愿以偿将那笛子讨回来后,立马沉了脸:“胆敢如此冒犯我,就不怕掉脑袋吗?”

108|第一百零八章

“哇,我太怕了。”言时修祈求道,“殿下千万不要砍我头,求求你了,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廖芙:“……”

他敷衍得太明显,语气甚至带着笑,以至于她一时都丧失了发脾气的心情。

好吧,她确实做不出为一点小事就砍别人脑袋的事。但这也不妨碍廖芙现在心情不佳,不想理会他。

她握着笛子,蜷缩回床上。言时修却也跟了进来,廖芙警惕地看着他,但他只是为她掖了掖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

他离开寝殿,一直绕过屏风,走到门口,然后抱剑站在那里,背倚门框,双目微阖,似乎在小憩。

廖芙躺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睡意,翻个身,一眼就望见门边那道人影。

在青铜连枝灯朦朦暧暧的烛光下,透过精致的蜀绣蚕丝屏风看去,那几乎就是一道沉默的、黑色的剪影。

一股几乎冒昧的熟悉感袭上心头。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是在这样一个极深的夜色里。

……海浪滔滔,隔着门扇的水池里传来渺茫的歌声,和鱼尾拍打水面的哗哗声。

这幻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廖芙坐起来,喊道:“你进来。”

“殿下的寝殿,属下不敢乱进,怕一会儿掉了脑袋。”他语气很轻,吐字几乎贴着唇舌发出,像夜里一阵缥缈的凉风。

小气。

廖芙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和挟持她的那个人一样小气。

“你进来,我不要你的脑袋。”她无奈一叹,好半晌,她都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了,那人从门后抱着剑慢悠悠走进来。

他也不见外,椅背一转,在她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枝新鲜的莲蓬,开始剥莲子吃。廖芙看那莲蓬眼熟,好像是刚从她殿后的池塘里薅的,一时没了脾气。谁都知道那是公主最喜欢逛的池塘,宫人们都伺候得战战兢兢,他倒好,一来就薅了朵大的。

“言时修,你见过大海吗?”

“见过啊,我在海边长大的。”他顿了顿,“问这个做什么?”

廖芙也不知为何,与他的眼睛对上的瞬间,就克制不住吐露心声的冲动。他模样虽俊秀,但也只是普通范围的好看,唯独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隐隐泛出玉光流转的青色,几乎有几分“非人”的勾魂摄魄。

“那大海中,真的有鲛人吗?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嬷嬷说,我之所以老是被魇住,就是流落民间的时候被海边的妖物勾走了心魂。回来的只是人,但把心落在那里了。”

他默不作声,剥开莲子,仔细去除了里面绿色的苦芯,几乎把廖芙气住。刚才伶牙俐齿怼她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像个哑巴?

“不说就……”算了……

话音未落,嘴巴里忽然被塞进了清甜的莲子。

“好吃吗?”他问。

廖芙下意识咀嚼了两下,口中溢满了脆甜的清香,他低下头继续剥了起来:“你太瘦了,这样对身体不好,平时到底有吃东西吗?”语气听起来不大高兴。

莲子……确实挺好吃的。

至少在皇宫里,不会有人大逆不道地摘掉她殿后的莲蓬,再以下犯上地剥给她吃。

“像你这样的掉进海里,里面的大鱼都不稀得吃你。”

答非所问。廖芙心想。

她闷闷地坐回去:“你走吧,我要睡觉了。把你的莲蓬带远点吃。”

久久没有动静,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之时,眼前烛光忽然一暗,却是那人单手撑着床,俯下了身。

他捉了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胸腔,轻声道:“殿下,感受到了吗?”

她的掌心隔着锦衣熨贴着自己的心口,此刻,那颗心正因为他气息的逼近,跳动得格外快些。

“你的心在这里。”言时修说,“它没有落在海边。”

“她还记得我。”

月色也隐没的深夜,皇宫内悄无声息的隐秘一角,一道人影说道。

“叔公,你不是说过,死而复生的人会将前尘往事都忘干净吗?可她发着高烧,还叫了我的名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心软了?不想取回鲛珠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冷冷地回复他。

对方却充耳不闻,喃喃自语道:“她昏迷之前,看见了我的脸,那个眼神不像看陌生人的眼神。或许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没有消失,只是藏在很深处的地方。”

“万事皆有例外,就像失去鲛珠之人普遍活不长久,可复仇大业未尽让你坚持到现在。见血翠最近自顾不暇,你得以有接近她的机会,这很好。”

老人从袖笼中取出一把匕首:“这是我以极北之地的玄铁所炼制,刃片薄如雪花,剖开肌肤的瞬间不会让人感受到疼痛,你寻到机会就下手,切记,以你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耽搁下去的时间了。”

他垂下平静的眼眸,轻轻剥掉手背上一片浮现的银鳞。那鳞片薄而脆,呈现生机衰败的灰白。剥落之后,黑色的血液流出,散发着淡淡的腐烂腥气。

他解开手腕的绷带,又往下缠了一圈,绷带之下,是与鲛珠一同失去的自愈能力无法愈合的伤口。

“记住了吗?”老人语气严肃,再度叮嘱,“尽快取回鲛珠,不要心软。若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知道了。”他语气轻飘飘地回答,转身就走。

老人有些诧异:“现在就取?今日太仓促了,我们接应的人还没准备好。”

“哦……不是。”那人回过神来,慢吞吞道,“我去御膳房,给她炖点补汤。”

老人:“……”

言时修是个挺奇怪的人。

体现在,他时不时就想投喂点她什么。今日用午膳的时候,一道海鲜做得格外新鲜,廖芙的舌尖是多么敏锐,一下就尝出来了。这道菜虽是白灼,却极大限度保持了口感的鲜甜,和御膳房厨子的做法很不一样。做这道菜的人,一定很擅长吃海味。

她很久没这么有胃口过了,转身让云挽去传唤今日的厨子,想奖赏一番,走进来的却是言时修。

“这菜是你做的?”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只有他经手的几样有明显的下陷,其余几乎一动为动……他的心情有微妙的愉悦。

“御膳房怎么会允许你接手我的膳食?”廖芙怀疑问道。

109|第一百零九章

“回殿下,言侍卫是您的内侍,你贴身的东西都经过他手。”回答的是云挽。

公主的内侍是由礼部侍郎一手负责,而当今的礼部侍郎是御史中丞贾勉的女婿,后者曾经在朝会上力排群臣,促进了她在万国来朝献舞之事。

想到这里,廖芙神色转淡,对眼前可口的海味也失去了兴致。

“不喜欢吗?”他蹙了蹙眉,“我试过了,冷热和咸淡都刚好。”

廖芙放下筷子:“别做我没要求过你的,多余的事。”

她优雅地擦干净嘴,放下根本没动过几筷子的一桌好菜离席。

今日是个难得的和煦天气,她漫步走到庭中花树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言时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走上来。

“公主殿下,您貌似好像对我意见很大?”他问,“我哪里惹到你了吗?”他虚心求教,表情看上去是真心困惑不解。

廖芙正要开口,忽听前殿一阵喧哗,十几个侍卫成群结队地抬着沉重的箱子走进来,砰的一声放在祁月宫的台阶前,把汉白玉的地面都砸碎了一角。

“这是什么?”廖芙皱着眉走过去。

送箱子来的侍卫也眼生得很,一副异邦人打扮,朝她一拱手,开口时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玉光公主,这些是我们皇子送给你的见面礼,他说,许久不见,想念您的音容笑貌,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廖芙轻笑一声,眼中情绪却淡:“他的汉话倒是说得越来越好了。”

箱子一箱箱打开给她过目,成箱的金银美玉,华服如锦,还有上好的野兽皮毛,雪白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廖芙皱皱眉:“这些东西应经过礼部入国库,算金国缴纳的岁贡,怎的抬到我宫里来了?”

“哪里哪里,比起完颜皇子下的聘礼,这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言时修眯了眯眼,眸光中暗华流转,转头看向了开口的那人。

“聘礼!?”先失声惊叫的是云挽,“公主殿下何时答应过金国的求婚,这就来下聘礼了?”

那人满脸困惑:“大夏不是最崇尚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的吗?当时我们皇子殿下飞书向琰王征询意见时,他可没有反对,说的是‘全看皇子的本事’,这难道不是给我们皇子追求公主殿下的机会吗?”

廖、懿!

廖芙气得心脉倒流,头昏脑涨,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廖懿为了和金国攀关系,就把她当做人情送出去。完颜璞玉此人性格粗笨鲁直,有时还有种装模作样却掩饰得拙劣的歹毒,恋慕她已久,本就算不得有分寸,有了她这位皇叔的许可,在万国朝会结束之前,她恐怕要有数不尽的麻烦要应付。

“退回去!”她咬着牙,声音几乎从齿缝里逼出来,“我没有答应过的事,我不要。”

那金国来的侍卫这时又像听不明白汉话了似的,招呼后来的人将箱子抬进她的宫殿。

箱子却没能放下来。

一只手在箱底一抬,重新将那满箱的金银压了回去,沉重的重量让几名抬箱的侍卫都倒退了几步,险些被压折了腰。

“你没听见吗?”言时修看向领头之人,淡淡道,“她说,她不要。”

他语气虽淡,手上的力度却不容置疑,独自一人对抗数名抬箱侍从,压得对面面红耳赤,手中的箱子活生生挪不进宫门口半寸。

最终,众人放弃对抗,卸了力气让箱子砸回脚下,就在祁月宫的门前,半寸也不得进。

“琰王都同意,你……”

言时修头也不抬:“那你把东西抬去他府上,反正他同意。”

这当然是不能的,毕竟这是金国的皇子精挑细选的聘礼。

最终,众人只能以吃瘪的难看脸色,把东西原封不动抬走了。

廖芙依旧不见得开心。她坐在荷池边,拿了糕点,有一搭没一搭慢慢喂着,情绪像阴郁的雨云,弥漫在那清艳的眉眼间。

他看着这一幕,仿若一根尖针,扎进了心头,余韵是绵密而持续的痛。

有人轻轻蹲在她身前,廖芙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还在生着闷气,饱满的胸口不住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池子中某一朵摇曳的荷花。

直到一点冰凉落在她的眉心。

他的袖子因为抬手的动作滑下去了一些,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腕,微凉的指腹将她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抚平了。

“对不起。”他很认真地说。

廖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困惑道:“这和你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明白。

是他荒谬的失误,才让她在这鸟笼般的皇宫里被困了整整三年,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

他的目光将她忧愁的眉眼一寸寸描摹,在心里轻轻说,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金国与大夏接壤,关系时而和缓,时而紧绷。对金国来说,大夏大乱是他们最乐见其成的事,当年琰王率虎贲军起兵造反,后面就少不得金国势力的暗中支持。前朝最鼎盛之时,就曾因为外域势力干涉而导致了八王夺权之乱,王朝由盛转衰。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明明白白写在书中的道理,却总有人不以为然。

完颜璞玉来京不久,住在朱雀街上最繁华的酒楼里,不多时,人人都知道他有意求娶公主的消息。他还多次邀请廖芙去金明池边的射场狩猎游玩。金国地域地处边疆,几乎每人都有一身骁勇熟练的马上功夫,他自是想表现一番,争取意中人的瞩目。

廖芙去的那天,金明池从没这么热闹过。万国朝会在即,大夏放松了对外来之人限制,许多商人都跟着自己国家的使臣进了京城,如今长街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市井到处都是西域的骆驼奶和蜂蜜售卖。

天气炎热,蝉鸣几欲刺耳,猎场外围一角新扎起纳凉的锦帐,冰壶里冒出丝丝寒气,廖芙却依旧被暑气蒸腾得没什么精神。

她从来不喜欢射场,即便从前母后在时,男人们骑马追逐仓促而逃的猎物时那种恣肆的笑声和几乎狰狞的兴奋让她感到不快。可往往他们又喜欢在她面前表现,兴致盎然地往公主营里献上血淋淋的猎物。

110|第一百一十章

“殿下昨晚没睡好吧。”一颗新鲜的葡萄被递到唇边,廖芙下意识张口含住了。清润多汁的香甜在唇舌间炸开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就吃掉了他递过来的东西。

廖芙没好气道:“没有,我睡得很好。”

“是吗?”言时修自然地收回手,“那我在门外听见殿下说梦话,应该是错觉吧。”

廖芙揉着眉心的手顿时一顿,失声道:“你听见了?”

她那梦……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梦。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无垠海域,清冷月色,可这一次——有了更多的内容。

一座岛屿。像天上陨落的一颗独星,坐落在茫茫苍蓝之上。有人从海中来,一头银发凉如月色。分明是第一次梦见这个男人,梦中却惊喜不已,鼻腔酸酸的,她坐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好似有说不完的委屈。

“你怎么不说话?”她委屈着问,语气是自己听了都肉麻的娇嗔,“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低下头,一个吻烙印在她娇憨的眉眼间。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吻开始变得激烈起来,几乎像两头小兽,蛮横地撕咬着对方的唇瓣。他把她推在细软的白沙上,那吻从下颌滑到胸口,最后落在隐秘之地,舔舐着花蕊最敏感之处。

她抬起腿,勾缠在他的腰腹,难耐地摩挲着,哭喘着要他快点进来。在这之前,廖芙从不知道,自己是在床事上如此……豪放的一个人。

他鲛尾的鳞片冰凉光滑,在黏腻的纠缠中,渐渐被她的体温捂暖。

梦中总有缥缈的歌声,那声音就像他本人的低声哼唱,蛊惑人心的鲛人之歌。她便也在这无尽的快感中沉沦了,在温暖的海水中,心甘情愿溺亡。在梦境的最后一刻,月华骤亮,一切都如极昼般刺目,在绚烂的白光中她看见了对方的脸……是那日遇刺后遇见的男人。

她梦见这些事越来越频繁,好像就是从遇见他开始的。

“你听错了。”廖芙放下手,镇定地反驳道,“我从不说梦话。”

小刀在他指间灵活翻转,三两下又替她削好了一只苹果,他甚至还有闲心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稳稳当当放在她手中,轻快道:“人人都有想母亲的时候,喊阿娘而已,没什么丢人的。”

原来是在喊阿娘……

廖芙心下微微一动,倒是许久不见母亲养的那头白鹿了。

她迟迟未出现,完颜璞玉坐不住了,派人催她去狩场。廖芙为了敷衍他,特地穿了身不方便骑行的服侍,去的路上也慢吞吞的。

狩场在山林深处,地形崎岖道路难行,她带的人不多,不知为什么却带上了言时修,此刻走在前方帮她牵马。

“玉光殿下。”

廖芙转过头,来的是个熟人,远威侯的嫡子凤栩。他和他父亲,应该是如今的朝廷中少数不向廖懿俯首,却还能保全性命的人。

远威侯府世代袭爵,军功卓越,在民间声望很高,廖懿也不敢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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