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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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中郎将也来啦?”廖芙眉眼柔和地招呼道。
凤栩愁苦一笑:“九王一声令下,今日京城未当值的武官都得来陪这金人玩家家酒的游戏。如此暑气,我们这些泥堆里打滚的都受不住,苦了公主殿下了。”
廖芙发现,马儿越走越快,将她和旁边的凤栩拉开了距离。她不得不勒紧缰绳,阻止前方越走越快的牵马的人。
“言时修!你慢点!”
凤栩瞥了眼这位俊俏的侍卫,眉心微蹙:“这是暗卫司拨给您的新人?”
“他功夫不错。”要命,她居然下意识就维护起他来。
“太年轻了。”凤栩微微一叹,“在殿下身边,容易收不住心思。”
这话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内涵。凤栩本身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他们的公主殿下是一位艳光四射的美人,暗卫又是一个特殊的职业,这位娇滴滴的美人需要你无时无刻的保护,基本是个男人就很难不浮想联翩。
言时修侧头微微一笑:“凤中郎将倒是上了年纪,心思却也外露得很啊。”
凤栩今年二十又三,无数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年华正大好,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上了年纪”四字。
他还是那么得理不饶人……
这个念头伴随着诡异的熟悉感,从廖芙心头一闪而过。
说完,言时修又牵着缰绳,快步将凤栩甩到了身后。无论廖芙怎么喊,都跟聋了似的听不见。
“停一下,停一下……是白鹿!”
廖芙一夹马肚,捞起裙摆,迅速地从马背上溜了下来。
一抹圣灵般雪白的影子在苍翠林间一闪而逝,她有些紧张,寻着地上的鹿脚印分拨开灌木,果然在溪水边看见了那头白影。
体态轻灵优越,浑身雪白,除花纹之外无一丝杂色,在深绿色的山林间,几乎雪白得耀眼了。
言时修牵着马跟在她后方,同她一齐压低了声音,垂眸看她精致的侧颜,好笑道:“不就是一头鹿吗,有必要这样激动?”
“你知道什么呀。”
从前金明池的射场是没有白鹿的,这是某一年,琉球岁贡所献上的佳礼。白色的鹿少见,亦为祥瑞之兆,当年昭帝为寻个好彩头,大手一挥,将这头白鹿放进了秋狩的头彩里。
当年的那头白鹿却格外机警,无一人得手。让人想也想不到的是,最后是它主动走出林子让人结果了性命。
几乎就像守株待兔里撞死在树上的那只兔子一样愚蠢。
是当时还是九皇子的廖懿察觉了不对,让人往它来时的方向一搜,才发现藏在灌木里的一只雏鹿。原来母鹿被送过来时已经怀了孕,为了保护小鹿不被发现,才心甘情愿被狩猎的。
斯情斯景让当时的皇后十分动容,请求陛下宽恕这头雏鹿。于是这头白鹿虽在狩场中长大,却无人敢狩猎,更有专人伺候它的伙食。
“还认得我吗?过来。”廖芙蹲着朝它招招手,白鹿初时还警惕万分,后来似乎是见她没有别的动作,又似乎是闻出了她的味道,慢慢开始靠近了。
嗖!
一支利箭几乎擦着它皮毛射过,惊得白鹿扬起了蹄子,完颜璞玉率着乌泱泱一群人出现。
“公主殿下也中意这头白鹿?”他爽朗笑道,“那今日我就剥了它的皮,给殿下做一件新衣裳。”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颜璞玉身貌格外高大,长得也算俊朗,却和京城公子们风度翩翩的温润不同,眉骨的线条极为粗犷,虽总是笑眯眯的,却总有几分猛虎装人的凶相。
“完颜!”廖芙不得不叫住他,“这白鹿是我母后生前所豢养在此处的,狩场有专人喂养,它不是你的猎物。”
话音刚落,廖芙就觉察不妙,果然就见完颜璞玉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懿淑皇后养在这的啊。”
完颜璞玉与她母后有旧怨。他性格极为残暴,继承了其父的秉性,十三岁时就性虐自己的侍女致死,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掌中的玩物。无论他怎么装出对廖芙一往情深的样子,在他眼里,或许也就是只更为娇贵的玩物而已。
在他第一次随使臣来到大夏时,于金明池畔元宵盛会惊鸿一瞥,对公主一见钟情。然而当时的皇后母族如日中天,廖芙更是帝后最受宠爱的幺女,当他不自量力提出求娶的请求时,只换来了皇后轻缓的笑。
天潢贵胄,母仪天下,即便是刻薄人,话头却绵润藏针,叫人挑不出错处。后来他回想了很多遍,才慢慢品出来,皇后在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惜啊可惜,这刻薄的妖妇不还是自焚在了椒宫中。
“我听说殿下的马术很好?”完颜璞玉悠悠取出背后的箭矢,“不如,今日来比试一番?”
不过是个落魄失势的公主,还敢像往常一样高高在上,作出一副爱答不理的高贵模样。他今日就要让她知道,她的余生也只能像这头白鹿一样,在他手下仓皇无助地逃亡。
他策马扬鞭,大笑着朝白鹿追赶而去。扬起的马蹄溅出飞溅的湿泥,染脏了廖芙的裙角。
“言时修,马绳给我!”廖芙一咬牙,就要翻身上马,言时修却已经在马背上等她,在她伸手的瞬间俯下身子,双手掌在她肋下,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上了马。
“你……”
“我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卫,自然要尽到保护公主的职责。”他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双手穿过她腰侧勒住缰绳,说话时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尖,是滚烫的。他的气息从未像此刻一样贴她如此之近,叫廖芙眼前发晕,另半边身子都无端战栗起来。
一瞬间她看见了幻象,眼前的林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下雨的苍原。无数玄衣杀手影影绰绰矗立在晦暗的雨幕中。
她唇瓣微动,无意识呢喃着:“征……”
“殿下,拿箭!”
他的低喝骤然唤回了她的神智,晦暗的阴雨消失,眼前又是艳阳高照,翠绿射眼的深林。白鹿的身影在林间苍翠闪现,完颜璞玉射出几箭,却无一不擦着鹿身射进地里,羽尾震颤。
他低声叫骂着,猛地一甩马鞭,胯下的烈马被抽出一道血痕,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廖芙从箭筒中抽出箭矢,对准了前方完颜璞玉的后背。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她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若皇子在狩场受伤,无疑给了金国生事的借口,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受难的还是无辜百姓。
羽箭离弦,偏离半寸,射中了旁边的树身。
廖懿多擅长拿捏人心,从他将金国使臣奉为座上宾开始,就已经拿走她反抗的权利了。
她鼻腔一酸,她没法救这头白鹿,就像当年没法救母亲一样,只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悲剧在自己面前上演。
白鹿被逼到了无处可退的狭洞之间,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在她的眼中,这一切都变得很慢,完颜璞玉的狞笑,他搭箭上弦的动作,和箭头折射着烈阳那近乎酷烈的寒光。
刺目得几乎叫她流下泪来。
“别害怕。”耳边传来一声伴随着怜爱的叹息,有人低声说,“有我在呢。芙芙,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颤抖的手骤然被另一双大手包裹住,他手心很冷,修长的指节苍白而毫无血色,但有力而牢固,似苍冷的磐石,箍得她动弹不得。
嗖!
第一箭,竟正正撞上了完颜璞玉射向白鹿的一箭,那是极为精密的箭术,直接从中段将其一分为二。
完颜璞玉一愣,暴怒着转过身来。看到两人亲密的举止,更是怒不可遏。
“哪来的狗奴才活腻了,敢抢我的猎物?”不甚娴熟的汉话在他震怒的声调中像轰隆隆的闷雷响起。
射箭的男人从背后牵着公主的马缰,那几乎像一个将她拥抱在怀里的亲密姿势,他的脸上不像其他汉人看见他时的鄙屑、畏惧,或者惊恐、谦卑,那是一种……
捕食者对猎物的极致漠然。
仿佛他在他眼中,也和这狩场随处可见的飞禽走兽没什么两样,一样只能待在原地,瑟瑟发抖地被狩猎。
他开始生气,分不清是因为那眼神而生气,还是因为他居然为此感到恐惧而生气,嘴里不干不净地吐出几句异邦的脏话。下一瞬,第二箭扑面而至。
未伤肌肤,但箭矢穿透了他的衣物,若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从马上射了下来。人躺在地上,背后已经被热汗浸透,腿软身瘫,一时连爬也爬不起来。
廖芙看见他眼中的畏惧,就像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自己身后的男人。
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幻象中,铺天盖地的暴雨再度席卷而来,心脏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她无意识抓紧了他的手,指甲陷入他的手背。
我母亲怎么可能自戕?
杀了他们,征鸣!
你不想要我吗?帮我复仇,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比起地上的完颜璞玉也不遑多让:“……你究竟是谁?”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廖芙忘记了自己后来怎么回的皇宫。当时她头疼欲裂,唇瓣毫无血色,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头上都是汗,又像发起了高烧的那几日。
她记得自己从马背上挣扎着跌落,只是靠近他,便觉得靠近心脏里有某个东西灼烫地发起热来,众人惊慌失措前来搀扶,无数喧嚣的影影幢幢中,他在人群之后,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双安静的眼睛,眸底深处,青色的光华幽幽流转,潜藏着无法言明的晦暗情绪。
印记一样烙印在她的眼前,哪怕昏睡过去,也无法忘怀。
公主寝殿,翠光碎金的床幔下,美人仿佛被黑沉的海浪席卷,不安极了。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时惊颤着一动,几乎要惊醒过来。
梦中,一方高大石碑伫立在幽蓝的湖心中,她踩在发着光的湖面上,脚步迫切地逼近它。
无法触碰。
她和此方石碑之间存在着一块看不见的透明壁障,任她如何拍打,壁障却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让我想起来?”她无力地跌跪下去,仰望着这一方石碑,它仿佛变得无比高大,顶端几乎要触碰到天穹。
石碑中,无数海一般视线的视线沉默地翻涌着。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死而复生,还想什么也不失去?玉光,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曾经死过一次?
她茫然地摸了摸心口,摸到一处狰狞的疤痕。
“复生是有代价的。”
那道声音又说。
“我愿意付出代价。”廖芙焦急说道,“只要把记忆还给我。”
她隐隐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非常重要的、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忘记这个人让她的内心失落无比,破开了一个空洞,只有飕飕的冷风灌进来。
“已经有人帮你付出了代价。”
似乎有人捉起了她的手,指腹沿着细润瓷白的肌肤轻轻摩挲,似在品鉴绝世无双的瓷器。尖锐的痛感让廖芙猛然清醒过来。
青铜连枝灯的光影中,廖懿在她床边垂首静坐,握着掌心一截瓷白的皓腕,轻柔却毫不留情地划下了一刀。
汩汩鲜血涌出,一滴滴坠落在下方精致的玉碗中。廖芙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玉碗里刺目的赤红不断上升,流出的都是她的血。
奇怪,她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但不知为何,今日心中却格外酸楚一些。
忽然想到什么,她汗湿的睫羽颤了颤,抬眸看向四周。
没有。除了廖懿外,就是除了会呼吸和雕像没有区别的宫女和太医,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个人。
“在找谁?”廖懿忽然开了口。
她眨眨眼,憋回了泪意。她最近好像过于多愁善感了,以前,她的眼泪没这么多的。
廖懿将玉碗放在一旁的锦盘上,示意一旁的太医上来为她用药和包扎。
温凉的药膏覆上了伤口,这是皇室顶尖的秘药,能使伤痕痊愈而不留伤口。如果不是这个药,她的手腕上早就是数不清的疤痕了。
这药极为珍贵,分量极少,廖懿自己都不用,全都留给她。某一方面,他似乎是个确凿无疑的、称职的好皇叔,但只有廖芙知道,那温润如书生的玉面下藏着的是恶鬼般的真面目。
“最近,你有点不听话。”他仔细擦拭着匕首,淡淡道,“我让你伺候好完颜,你却惹恼了他,叫我难办。”
廖芙冷笑。
他看了看匕首,收回刀鞘中,耐心询问:“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可笑之人——金国对大夏虎视眈眈,你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就因为他们当年支持你造反?”她咬牙道,“你软了骨头,我可没有!”
廖懿挑挑眉尾,似乎是惊讶于她今晚的大胆,片刻后笑了笑:“还有什么不满,不如一并说了吧。”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廖芙干脆趁着心头燃烧的火气,一鼓作气骂了个痛快:“你就是条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你引狼入室,不得好死,更没有颜面进廖氏的宗祠!”
“谁稀罕?”前面还无动于衷,听到最后一句,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廖芙被他掐住脸颊,被迫张开口,一勺温热的肉汤被强行喂了进来。她用力推开廖懿,却还是不小心咽下了些许。
“喜欢吗?”似乎是被她狼狈的模样取悦,廖懿苍白的脸上浮现些许病态的潮红,眯了眯眼道,“鹿肉。”
廖芙脸色骤变,爬到床边干呕起来,不仅是吃下的一丁点肉汤,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但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出的都是清水,瘦削的脊背在剧烈的呛咳声中蝴蝶般起伏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廖懿大笑着扬长而去。
是夜。
琰王马车沿着官道离开皇宫,前往府邸。
廖懿靠窗而坐,冷汗涔涔,苍白的手指不住撕扯着胸襟的衣物,痛得几乎无法直起腰来。
往日身上的诅咒发作,喝下廖芙的血便能缓解。可他今日明明喝了鲛珠血,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从离开皇宫开始,就加重了不少。
他要紧牙关,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一滴滴淌落,本正心烦气躁,车夫还像发了病似的,紧急一勒马缰。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他的后背撞上了车厢,吐出一小口黑血。
“你找死吗?!”廖懿猛然睁开眼眸。
车夫的声音惊慌响起:“殿下,前面、前面好像有人啊!”
有人?
京城实施宵禁制度,亥时之后就没人在街上走动了,还会有人胆敢拦他的马车?正惊疑不定间,外面已经响起利刃相交之声,潜藏在暗处的见血翠杀手倾巢出动,阻碍来人杀入马车的步伐。
刹时廖懿感到后背一空,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从空缺的马车后方潮水般袭来,让他额角的青筋都弹动了起来。
“蠢货!回来!”
话音刚落,马车内已经多出一道人影,银发宛若月华。廖懿反应也快,直接伸向案几下藏着匕首的暗阁。那人冷笑一声,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摔了回去,噗嗤一声,他的掌心已经被水刃穿透,直接钉在了木板上。
“鲛珠血好喝吗?”斗篷下,传来充满戾气的寒声。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廖懿没有开口,他握着匕首,在他的掌心拧了一圈,活生生转出一个血窟窿来。一字一顿,几乎咬着牙,贴着唇齿寒声而出。
“她吃过的苦头,我都要加倍奉、还、给、你。”
冷汗从额角逼出,廖懿却笑了:“终于出手了,看来玉光受伤,让你很坐不住啊。”
下一刻,马车从四面八方炸开,无数禁卫军冲出,将马车中的两人层层包围,弓弩手自暗中射发一箭,硬生生将他逼退了半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阴鸷的目光落在廖懿身上,拔出匕首又再度插回,将他踹飞到城墙脚下,这才从万箭齐发中离开,闪落在角楼之巅。
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几乎将他映衬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就这样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了你。”影子语气轻寒,“我会让你失去此生汲汲营营的一切,再在无尽懊悔里,痛苦死去。”
“别追了。”廖懿拖着伤手,从暗处走出,“你们是追不上他的。”
遥夜沉默片刻,抬起手,让毒蝎顺着他的手臂爬过去。锋利的毒针在伤口处蛰了一记,苍白失血的肌肤泛起阴郁的毒紫,却渐渐凝止住了血。
“殿下如何知道银鲛会现身?”
“你们不是说,追查太子残党的时候,发现了疑似鲛人族的踪迹?”手下人处理起他掌心处那骇人的伤势,剧烈的疼痛让廖懿不禁闭了闭眼眸。
“他既已现身京城……就不可能忍得住不出现在玉光身边。在所爱面前,会忽视一切异常和危险,鲛人就是这种无法违背本能的野兽。”
蝎子完成了任务,又灵活地爬回主人身边,遥夜抬起手,让它钻进袖子里,懒洋洋开口:“即便如此,殿下用自己安危设下埋伏的措施还是太过冒险。”
“呵……危险?能试出我想知道的事情,这又算什么。”
“您觉得太子残党已经与鲛族接触了?”遥夜微微蹙眉,“不……鲛族不会和人族合作,自从不战之誓被毁坏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信任过皇族了。”
良久的沉默后,才听到有些厌恶的声音响起。
“廖枕云不仅是大夏的皇室,还是玉光的哥哥。”
鲛族谨慎多疑,但公主对他们而言,一定是特殊的存在。
“近期注意公主的动向,派遣人暗地里跟踪她。”
“那银鲛……”
“银鲛……”他着意屈伸着手掌,感受伤筋断骨传来的剧痛,脸色微微扭曲,思绪却被刺激得清明爽朗,“没了鲛珠,他又还能活多久呢?”
那日之后,言时修就像从她身边消失了一般。她去问了暗卫司,对方却语焉不详。她才发现,这个人非常神秘,待在她身边的这么段时间,除了她之外不和任何人多话,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就像泡沫一样留不住,伸手去抓,便会消散。
廖芙蹙着眉,揉了揉心口。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出现,又叫她心脏绞痛起来。难道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寻个时间找太医看一看吧。
夜幕降临,琉璃灯燃烧着昏黄暖光,照出走廊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一道人影从尽头走来,步履有些蹒跚。
下一刻,脚步顿住,他扶着廊柱,擦了擦唇角溢出的黑色鲜血。
“你又来见她。”
院子里洒扫的老人直起了腰身:“还有那么多未尽之事,你还有多少时间可用?”
“终结这些事,足够了。”那人慢吞吞地说道。
“不知死活,你已经没有自愈能力了,还敢去刺杀廖懿?下不了手取回鲛珠,就让我来。”
“叔公……我会取的。再等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取回来的。别伤她,这是属于我们俩的事,让我亲手来,可以吗?”
老人僵持片刻,最后幽幽叹了一声:“我能等——可你能吗?”
一阵风掠过,老人也像风中一片叶子,从院落中消失了踪迹。
书房中燃着一盏暖灯,映照出桌边那垂首写字的身影,烛光勾勒出的侧颜温婉娴静,美好得几乎像一场虚幻的梦。
他驻足片刻,推门而入。
廖芙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待在书房静静写字。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最适合让焦躁不安的心神宁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这法子却不管用了。挥墨笔走龙蛇,分明是行楷,却乱得像狂草一般,几乎写得要摔笔,咔哒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让她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廖芙在原地怔了怔,放下狼毫笔,绕过檀木桌,快走到他面前时,又迟疑地顿住脚步。
“这两天……你去哪了?”
“有事外出了一趟。”他的视线落在她清艳的脸庞上,回答轻飘飘的。
“他们惩治你了吗?还是生了病?”她担忧开口,“你脸色好差。”
说着,就要伸手来试探他额间的温度,言行举止有种过线的亲昵。言时修微微一侧头,避开了她的手。
“廖懿骗了你,他喂你的鹿肉是御膳房里的,不是那头白鹿——它还好好的。”
廖芙落空的手指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收回来,没有问他分明不在场是如何得知他们的谈话内容,只道:“我知道了,谢谢你。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
“公主殿下想听什么?”
这时他又变得彬彬有礼了,这种客气的礼貌下透出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仿佛当时不是他拥着她,骑着烈马一箭射破了完颜的胆。
“我想……”
冷不丁的,她的手伸到他的脸侧,沿着易容面具那道天衣无缝的缝隙摩挲起来。
“我想看你的真容。”
她的手指温热,上面的气息熟悉到令人眷恋,让他几乎想不顾形象地侧头啄吻起来。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廖芙抬起眼眸,她的上目线蛊惑得像一只山野间食人阳魂的妖狐,目光在乌黑的睫羽间显得碎如湖光,潋滟万分。
“第一次见面,你戴着一只夜叉面具,后来来到我身边,亦易容示人——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用真容面对我?你长得也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貌若无盐的丑八怪嘛。”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想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第一次,第一面,你刚进祈月宫我就知道了,我天生嗅觉灵敏,而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深海香料的气息。”
他下意识嗅了嗅袖口,却意识到,此举无疑是变相的承认。廖芙微微一笑:“我想看看你的脸——你真实的长相,可以吗?”
他沉默片刻,一阵矛盾纠结滑过思绪,最后微微一叹。
他背对着她,在面具上摸索一阵,那张制作精巧的面具被他揭下。廖芙终于看见了他的真容,视线灼灼,目不转睛。
心绪被什么膨胀的东西所填满,像秋日燃烧的芦苇,不断膨胀出一股热气和激荡。
“唔……”
等她回过神来,她竟已不知矜持地扑进了面前男人的怀中。他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反手将她拥住。
“我在梦中见过你。”
他身上来自深海的气息盈满鼻腔,廖芙抬起头来,眉眼有一股灼烫的热切,似困惑,似欣喜,试探着问:“你叫……征鸣,对吗?”
她的手指又轻轻触碰上他的脸,征鸣略一偏头,却又接触到她骤然凝起委屈的视线,只好僵硬停在原地,任由她恣肆的体温经由触碰进犯着他的忍耐。
征鸣非常好看,饶是她生长在皇家,身边环绕的是芝兰玉树高门子弟,征鸣却也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里,最出挑的一个。
他的唇红齿白里带着一种雅致的漂亮,瞥过来的眸光几乎勾魂摄魄,是一种妖异的、非人的俊美。
她的手指沿着那挺拔的鼻梁,划过深邃的眉尾,最后落在了他的眼角。
指腹触到了冰凉的、银色的鳞。
征鸣以为她会诧异,会疑惑,会害怕。但都没有。她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问:“你来的地方,会有涨退的潮汐,升起的明月和发光的水母吗?”
是啊。她永远是她。不会因为失忆而改变。
他垂下眼眸,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幼犬,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的指腹从鳞片下滑,又触碰到他的唇瓣,他乖驯地张开嘴,任由她好奇地抚摸他尖锐的犬齿。
一丝战栗滑过脊背。
廖芙就像面对着一头只对自己垂首的凶猛野兽,让她心头出现一抹奇异的感受和迫切的欲望——想吻他,想和他再贴近一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胸腔里不安的心脏得到安宁。
“征鸣,我们以前认识吗?”身随意动,她下意识上前一步,踮起足尖。
在她靠近之前,他已经后撤一步离开了。廖芙看见他去到了她的书桌前。
因为她心烦意乱,下笔也失了章法,宣纸上的字迹时而清正,时而缭乱,旁边还有无意识的涂鸦,写着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征鸣拿起了毛笔,可他显然并不会,或者说,并不擅长书法。那只温润金贵的亳州狼毫笔在他的指间像某种凶器一般转动出了残影,廖芙听说有些顶尖的杀手,单凭一只筷子,一杆笔,也能杀死敌人。
她微微一笑,上前握住他乱玩毛笔的手,柔声道:“我教你。”
征鸣手中一顿。
当他还是“言时修”时,廖芙对他的态度可以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可她只零星想起一点东西,便能对他展现十成十的温柔和耐心,显然他对她来说,和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温柔就像某种润物细无声的剧毒,能融化他的决心,他分明不应该沉溺于这种温柔,本能却撕扯着抗拒理智。
宣纸正中,是一行未写完的诗词,似是一首诉说钟情的缱绻。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笔尖落在“也”字最后转折的弯上,又轻轻一勾,把空气中浮动着的浅香也一并勾起了,融融月色灌入牅户,几只幽蓝的蝴蝶穿过花丛,悄无声息停驻在灯下的阴影中。
征鸣眼睑微敛,看着她的掌心覆着他手背,细腻又柔软,他跟随那小猫似的力道,漫不经心地勾勒笔划,耳畔是她香甜的吐息。
“这句诗的意思是……我的心就像磐石一样,不可轻易转移……”
她轻笑着说,记忆在脑海中似乎和某个月夜重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征鸣心念一动,狼毫笔从他手指中掉了下去,顺着乌檀桌面骨碌碌滚到了桌底。廖芙轻轻“呀”了一声,刚想去捡起却被猛然捉住了手腕。
力道带着她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抬头与他目光相对,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吻她了,因为他眸中的情绪如此阴沉,就像即将掀起风浪的大海。
但最后他只是推开了她,眸中的情绪已经眨眼间平静下来。
“公主请自重。”他淡淡说道,“您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我已经有妻子了,我很爱她,更不会背叛她。”
廖芙似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一盆凉水,所有沸腾的情绪都冷静了下来,勉强笑了笑:“你是在同我说笑吗?”
“当然不是。我们是在冬季成的婚,在所有族人的祝福和见证下,我对着大海宣誓,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他说这话时的神色,认真得看不出一点玩笑。空前的懊悔和难堪席卷了她,廖芙攥紧了衣袖,试着露出不在意的笑容,却发现唇角无比沉重,连装也装不出来。
男人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公主殿下或许是需要一个驸马了?可惜啊,我无意于此,请你另寻高就吧。”
廖芙直接拍开了他的手,转身推门而出,屋外的冷风刮起她暖鹅黄的裙裾,却比不上她神色的冷。
她离开之后,征鸣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冷风吹灭了烛光,才刹时回神。
他低垂着眼,将桌上的字纸认真叠起,动作忽然一顿,一缕黑色的血迹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从唇角溢出。他神色依旧是淡的,擦了擦唇角,将宣纸叠好,珍重地贴着心口放了起来。
室内还残留着公主殿下身上清甜的浅香,似一个残冷的梦所给他残留的唯一温情。
他闭上眼,低声叹息。
“芙芙……”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因为万国来朝和完颜璞玉猎场受惊一事,廖懿最近琐事缠身,来骚扰她都不勤了。据说那夜他从皇宫归家,路上还遇见了刺客,受了伤,不知是哪位英雄所作所为,听得廖芙大为快慰。
最近见血翠对她的看管似乎也有所松懈,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去见哥哥的时机。
她在皇宫隐蔽处留下了字谜,这是兄妹二人幼时最喜欢的玩法,通过字谜猜出谜底,有时是时间,有时是地点。当她来到那个地方时,廖枕云安排的人已经在等她。
这条被打理好的密道可以直通皇宫之外,守在地点处的不是从前接她的人,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少年,这让廖芙起了一丝警惕。
那少年有一只眼睛里的瞳仁是灰白色,脸色有些严肃,模样倒是俊俏的,他对廖芙说
“殿下叫我无魇就好。”
看上去年轻得很。廖芙下意识看了看他身侧,总觉得这孩子身边还应该跟着一个小不点儿,大概有她腰那么高,活泼闹腾的。
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联想是从何而来。
无魇带她出了皇宫,朝着西郊的方向走去。京城之中以西郊为首,最为鱼龙混杂,收容着京城里那些无法暴露在天光下的六九,即便是宵禁也形同虚设。
夜已经深了,路边还倒着几个酩酊的醉汉,只是马车虽然低调,但装潢用木都是上等,很快就有人有意无意地徘徊上来,似乎想趁机动点手脚,甚至有人直接就躺在了马车前方,不给银子不让路。
无魇停下马车:“我去解决一下。”
廖芙以为他要去清走那人,刚要叮嘱稍微教训一下就好,无魇却往马车后方走去。
“解决几个尾巴。”他轻声朝她解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手放在了腰侧的刀柄上,神色也紧绷起来。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走出,看见那熟悉的面容,廖芙微微一怔。
冷着脸的征鸣看上去和平常的他格外不同些,他冷冷看着无魇,手中提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这就是你的警惕心?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无魇十分愧疚地垂下头去:“抱歉,首领。”
接着月色,廖芙看清了那样东西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双目圆睁,神色狰狞,好似死不瞑目一般,惊得她碰倒了茶盏,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就是这响声让征鸣注意到了她,微微一怔。廖芙赶紧缩了回去,不多时,无魇回来了,架着马车在路上继续行驶起来,而之前倒在马车之前试图碰瓷的男人,早就魂不附体灰溜溜地跑远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掀开,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深夜的寒气钻入马车。廖芙浑身不自在,往角落里缩了缩,那人影却偏偏放着那么大的位置不坐,紧靠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是我哥哥的下属?”廖芙忍不住问道。
她之前还以为,言时修隶属见血翠,所以对他态度很是冷淡。要不是他今天出现时提着的人头就是见血翠派来跟踪她的人,这个误会还会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不是。”
“合作关系而已,廖枕云也配让我当下属?”他懒洋洋回答道,廖芙发现他上车之前不知为何,还特地把人头扔了。除了淡淡的血腥味,看不出杀过人。有种叫人莫名其妙的欲盖弥彰。
他言辞中对兄长的轻蔑让廖芙不悦,她不满道:“我哥哥乃大夏太子,龙章凤姿,争着当他谋士的人数不胜数,也不缺你一个。”
“哦。”他轻飘飘应了声,视线瞥向她,“那这位了不起的太子殿下,为何沦落到和妹妹见一面,也得躲到烟花柳巷里去?”
西郊人员复杂,却也繁华,京城最大的秦楼楚馆就坐落其间,夜夜笙歌的地方最能避人耳目,可落在他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可恶?
轱辘声中马车停了,无魇在前方转过头来:“首领,殿下,到地方了。”
一下马车,脂粉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男客的调笑和女人的娇嗔在熠熠的灯火中汇聚成一条喧杂的长河。廖芙下马车时没踩稳,微微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一只手立时将她扶住,那几乎像一种下意识反应了。
廖芙看了他一眼,淡淡抽回手来。征鸣却贴近了她的身体,微微垂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公主殿下,您戴面纱是想更引人注目吗?”
廖芙自然不便暴露真容。然而轻纱之上,一双秋水似的眼眸却美得惊人,夏季轻薄的衣物遮不住那玲珑有致的身躯,欲盖弥彰反而越发诱人去探究面纱之下的美艳绝伦。
刚进秦楼,就有男人把她当做了红颜阁里的舞姬,是个大腹便便的富态中年男人。
“哪来的小美人,哟,还挺神秘,红颜阁的新花样?”
他努力睁大了醉醺醺的眼睛,那粗肥的手指试图掀开她的面纱。廖芙厌恶地后退半步,一只手从她身侧伸出来,将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折,顿时听得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走这边。”
她的腰肢被他一揽,不受控制地向他贴去。廖芙心神恍惚了一瞬,立即想要挣开,却被他更紧地搂住了腰。
“你在这里太显眼了,公主殿下。”他轻笑一声道,“难道想在见到哥哥之前,就被所有人注意到吗?”
廖芙被禁锢在他手臂与胸膛之间的囹圄里,微微咬牙,被他带着往楼上走去。
“你与别的女子这么亲密,就不怕家中的妻子吃醋惦念?”
她手臂挡住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肌肤,以免鼻尖都被他的气息填满,表情有些抗拒。
征鸣悠长地哦了一声,意有所指说道:“可是现在吃醋的……似乎另有其人啊。”
经过无数粉袖招摇,娇软莺语,最终驻足在一扇红木镂刻的门前。
“哥哥!”
在见到那道熟悉身影的一刻,她鼻腔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提着裙子奔上前去,猛然扑进了他怀中。
“都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廖芙与他虽有密信往来,但自三年前宫变之后的见面却还是头一遭。依偎在哥哥怀里,抽噎不停,廖枕云刮掉她眼睫上细碎的泪珠,有些哭笑不得地对房间中众人说道。
“麻烦大家行个方便,让我和舍妹说几句体己话。”
房间里的都是追随他的忠心耿耿之人,自然识趣地转身离开,当然,天底下哪里都有没眼力见的人,比如现在,廖芙哭了一会儿察觉氛围不对,转头见征鸣还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
“请你出去,你没听见吗?”
对方扫了廖枕云一眼,称不上友好的打量,这才慢悠悠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廖芙见兄长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赶紧擦了擦眼泪。
“哥哥,你怎么会和鲛人一族牵扯在一起?”
“你知道他的身份?”廖枕云牵着她来到桌边,替她斟了杯热茶,“我还以为,他会瞒着你呢。”
鲛人的誓言似乎也没有那么牢靠。他在心底想。
鲛人族的首领找到他时,廖枕云无疑是惊讶的,作为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他对廖芙流落民间时的经历都细细调查过,自然也知道那些她本人都遗忘之事。
一开始,他对对方的来意抱有警惕,直到征鸣掀开袖子,给他看了手腕上鳞片脱落后不曾痊愈的伤痕。
“我活不了多久了。”那时银鲛的神色充满着一种漠然,仿佛谈及的不是他自己的性命,“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宝贝妹妹拐走,虽然她本来就属于我。”
鲛人自知大限将至,所以隐瞒了他们的所有过往,只打算独自背负着这份感情赴死。
虽然这份深情令人动容,但这也是廖枕云最愿意看见的局面。说他自私也罢,可他的妹妹,大夏最尊贵的公主,本就不该和鲛人这类危险的族群有牵扯。
廖芙心想,他倒确实有心瞒着我。只是他瞒不瞒她都没有差别——以她的身份和骄傲,本就不会和有妻子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房门关上的那刻,无魇转过身来:“殿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忍不住问,“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这样下去,她早晚就会属于别人了!”
“她只会属于她自己。”征鸣轻声说,弹了弹他的脑瓜,“小孩子别操心大人的事。”
无魇愤怒地走开。
然而廖懿的警惕心太过变态,连这种寻常人想不到的地方他也设置了巡逻的士兵。楼下的嘈杂声打断了依偎在一起低低絮语的兄妹二人,廖芙打开门,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被人一把拉住往楼上走去。
“哥哥……”
廖枕云神色严肃地点点头:“跟着他走。”
廖芙被他换了件衣裳,带上了三楼的雅座。衣服显然也是准备好的,看来他们早就有了应对此类突发事件的经验。廖芙出皇宫时为低调着一袭素色,新换的衣裳却钿金嵌银,极尽奢华,和他站在一起,像一对年轻又富有的夫妻。
巡逻的人来回搜查了几次,加上红颜阁的客人都非富即贵,不敢放肆太过,看了个囫囵,倒也没觉察出什么异样。
廖芙松了口气,又去看一旁的征鸣。他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慢慢摇晃一杯茶水。巡逻的官差离开后,他把茶杯放下了。
她正待与哥哥会和,此时光线蓦然一暗,不知是谁灭了楼中的烛火,引起一阵惊慌失措的喧嚣。
很快,幽微的视野中,一阵灯柱似的光芒从下方正中央的戏台亮起。几个戏子打扮的人在锣鼓唢呐声中闪亮登场,开唱一出好戏。
人群嘈杂,看不清路,廖芙也就坐了回去。戏台中一小生的扮相,越看越眼熟,听到台词和周围人对他的称呼,廖芙吓了一跳。
虽然这红颜阁位于三不管地带,但是公然编排琰王也太过大胆,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一边为这戏班人员担忧,她一边又忍不住继续看了下去。
大致看明白过来,说的是数年前,琰王有了起兵造反的心思,当时他无人支持,手中兵马未足,于是听从手下中游行方士的建议,来到南海之畔杀鲛敛财,因而与鲛人一族结下血仇,被银鲛复仇追杀的故事。
扮演廖懿的小生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把被追杀的情急丑态体现得淋漓尽致。但满座宾客,没一个笑得出来。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男人,鬓角更是已经汗湿了。
很快,一个婀娜漂亮的女子登场了,旁人称她为玉光殿下。廖芙有些诧异,这出戏竟然还有她的戏份?看穿着打扮,似乎还是她流落民间的时候。
这时,旁边的征鸣微微沉了脸色,也不跟她说一声,直接起身离席了,不知去了哪。
廖芙有些莫名地望着他的背影,继续看接下来的戏。而随着周围乐曲一改,琵琶的声调柔和下来,气氛从肃杀刺激转为了暧昧旖旎。
扮演她的女人,和扮演银鲛的武生,亲昵地依偎在了一起。
廖芙差点气笑,这是哪个民间说书人编排的烂俗故事?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还有过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恋情?
……她不知道的时候。
三年前的记忆,她确实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认为这戏码荒谬可笑,可不知为何,她还是不受控制看了下去。一丝诡异的熟悉感浮现心头,脑袋一阵阵地发晕,可征鸣还没有回来。她喝光了茶水,却还是感觉额头发烫,起身朝着楼梯下走去。
行至楼梯中间,台上的戏码越发激烈,猛然听得一声怒喝,她回头之时,却看见“公主”被匕首贯穿了心脏,石榴红的裙摆似泼红的鲜血溅开,倒进了鲛人的怀中。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触碰上心口的疤痕。
那俊逸的鲛人,微微俯首,借着交错的体位,为公主留下一个吻。
不知是谁在念戏词,远隔着云端传来,语气悲悯,似吟诵一首不得善终的悲歌。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是相思无尽处……”
天旋地转中,剧烈的疼痛传入心脏,廖芙眼前一黑,从楼梯上栽倒下去。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h)
“无魇!”
老者喝住了从台上下来的青年武生,神色染着薄怒:“谁允许你做这多余的事?”
“长老,您为什么这样生气呢?”无魇淡淡开口,脸上还留着武生的残妆,“我不过是兴致起来,演一出戏罢了。”
“你就这样想让她记起来?你可知,若她记起一切……”
无魇直接打断了他:“若公主殿下记起一切,那她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让首领回心转意,放弃取她性命的打算。您是害怕这个,对吗?”
“……”
“您有没有想过,若首领取回鲛珠的决定这么容易就被改变,打从一开始,您就不该逼他去做这决定?鲛珠或许对所有人都很重要,但对我们来说,从来都并非如此。”
说完这句,他直接转身离去,只留下了原地表情阴晴不定的戈杉。
廖芙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皇宫,等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她又昏迷了,和之前那次发烧相比好不了多少,半梦半醒间,都是零碎残破的梦和呓语。她被困在梦魇里醒不过来,心脏绞痛,急得满头是汗……
……快想起来。
……想起来啊,不然一切都……
只有三天,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醒来时还迷糊着,便听到一个噩耗:为了表现大夏与金国交好的情谊,廖懿已经同意了完颜璞玉的和亲要求。万国朝会之后,公主就会和金国的马车一同启程,去往遥远边疆。
半夜,窗户似乎摇晃了一下。全无睡意的廖芙睁开眼,一道阴影站在她床前。
短暂的惊愕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平静下来,遏住了喉咙里快要脱口的呼唤,语气责备:“这几天遥夜在,你最好还是别出现了。”
那天从红颜阁回来后,征鸣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廖芙心情非常烦闷,可又想到不知去向的征鸣或许正在家中陪他的妻子,心情就像寒冬腊月被泼了盆冰水透心凉,厌恶起自己下贱的念念不忘。
她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已经有妻子的男人,虽然作为公主的尊严早已被世俗踩在脚下,可唯有这一点坚持,是她能自己做主的。
他握住她手腕,廖芙欲要挣扎,对方安静了一会儿,没头没尾说了句话:“我带你走。”
廖芙冷静地问:“去哪?”
“你想去哪,都行。你会很安全,我保证。”
廖懿将永远不会找到她——当然了,因为死人是没法做到这点的。
她抽出了手腕,赤足踱步到屏风边,为自己披上了一层纱帛,这才转身淡淡道:“我不会跟你走。”
“……你在生我的气?”
廖芙笑了,懒散地挽了挽披帛躺回软塌上:“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我从不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发脾气。”
她已经答应哥哥,会帮他夺取虎符,预定的时机就在万国朝会当天。那时公主献舞,万国来朝,会是见血翠人手最匮乏的时候。若她在此之前失踪,一切计划就都乱了。
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跟征鸣说的,她信不过他。
“我是大夏的公主,只要我的王朝需要我,我会做任何事。与金国和亲就能延缓边疆百年战火,我的意愿重要吗?”
征鸣垂下眼眸,看他神色似乎是信了。廖芙几乎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靠近一步,一手撑在她颈侧,以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着她。
“所以对公主殿下来说,我是无关紧要的人?”
廖芙倔强地回视他,即便是这样一个几乎被禁锢在怀里的姿势。他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唇瓣,眸中有瑰丽的青色光芒转动着:“可你的眼神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啊。”
“什么意思?唔……”
等她回过神来,双手已经被他用披帛捆在了一起,征鸣嘴角冷冷勾起:“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做?”
她的衣裳被剥开了,烟紫色的肚兜暴露在夜间微凉的空气里,廖芙羞红了脸,“放肆!”二字刚自舌尖迸出,他便低下头,含住了她一边乳首,于是呻吟不受控制溢出,被缠住的双臂也下意识夹紧,似乎被某种久远的本能唤醒,身子一阵阵地战栗着,却不是因为恐惧。
征鸣是真的生气了。
她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分明他的态度和平时也没有差别,可她不知为何却敏锐地意识到这点。
他吐出被濡湿的肚兜,冷冷地、暴地撬开她的口腔,修长的手指夹着丁香软舌玩弄,透明的口涎顺着嘴角滑落,叫公主殿下叫天不应,叫地无门,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征鸣!你敢这样对我……”终于被放开时,她羞恼地娇斥道。
“所以呢?你要砍了我的头?”征鸣不为所动,冷淡看着被玩弄得狼狈不堪的公主殿下,“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什么公主。我对你做的事,都是我想做的,我比你诚实多了。”
“不像你,即便你想我的手指碰你,想我吻你,可你从来不说。你只会冷冷地把人推开,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说尽伤人的话。”
廖芙瞪着他,眸子已经染上了一层湿润的水色,如潋滟的春水,一池的倾城绝艳,叫人想入非非。他的手指已经撩开了她身上仅剩的布料,柔软丰满的双丘,平坦莹白的小腹,一一暴露在夜晚的月光下。男人的手指划过她心口的疤痕时,几乎不可察地顿了顿,继续往下滑去。
没入双腿之间,探到了那幽密的花蕊。指腹微微一蹭,果然已经湿透了。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所有敏感点,喜欢的力道和节奏,喜欢被触碰的地方和方式,可廖芙如今对他全无所知。在这个方面,他不公平地占据了上风。
“还是我猜错了吗……公主殿下?你看向我的眼神,不是我猜的意思?”
房门被笃笃敲响,隔着一扇门,传来云挽担忧的询问:“公主殿下,屋里发生什么了吗?我好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垂首在她颈边,在她体内肆虐的手指被水液染得潮湿又温暖,也难以自抑地被她勾得情动,喷薄在她耳后的呼吸滚烫,压抑着某种沸腾,嗓音喑哑地说道:“你的婢女就在门外,真心不想我这样做,你现在就可以呼救……”
她红唇微启,然而下一刻,一个强势的吻已经不容置喙地覆盖上来。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h)
云挽敲了敲门,公主没有应声。她有些疑惑,却还是走开了。
唉,她苦命的公主殿下,这阵子总是梦魇缠身,大概是又做噩梦了吧……
廖芙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连呼吸也被掠夺,涎液还未溢出,就已经被对面急切地吞入,几乎将她拆吃入肚的凶狠。
甚至不再需要多余的前戏,廖芙被他含住乳珠吮吸的时候就已然情动,花穴湿得一塌糊涂,把软塌上的锦垫都洇湿了一块。而此刻的征鸣,也绝不是那种温柔耐心的情郎。
他近乎冷酷地掰开了她的腿,粗鲁地把自己送了进去。青筋暴凸的大手捞起她的膝弯,冷冷命令:“自己夹住我的腰。”
廖芙依旧不敢相信,她会在自己的寝宫内被人强迫了,她有很多想说的,可脱口的只是一句难过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征鸣……我以前是你的仇人吗?”
征鸣只是顿了顿,随后肏她肏得更凶。硬挺滚烫的性器在水穴中插进抽出,黏糊的水声不断,他又一次俯身吻她的时候,廖芙咬破了他的舌尖,浓郁的铁锈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却只回以更加凶猛残暴的吻。
饶是这样粗鲁的结合,她不争气的身体竟也慢慢品味到了快感。仿佛这样的交合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彼此都是最熟悉对方的人。也像某种空虚而残缺的东西终于通过结合锲入了她的身体,于是飞鸟还林,万潮回海,她的情绪都变作汹涌的眼泪,淹没了今夜的月色。
视线忽然一暗,征鸣横过手掌,强硬地遮住了那双流泪的眼睛。
“不准哭。”冷硬的字眼自薄唇中吐出,握住她大腿的手指却松了些劲,一路摸索到了裸薄的后腰,略一用力,将她搂抱到了怀里。
廖芙双腿分开,跨坐在两边,体内的性器因此进得更深,她像轻软糖丝做成的棉糕,快被他炙热的温度烫化了。
“这是你欠我的,受着。”他的吐息滚烫,尖锐的犬齿呲出,在那瓷胚般透润的肌肤上留下了鲜红的咬痕。
……可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却更贴近她本能中的熟悉。脸上鲜少挂着虚伪的假笑,而是残暴的,任性的,蛮不讲理的,随时会将她拖入汹涌的深海溺亡。
紧致的内壁绞缠着激烈的性器,娇嫩的穴肉被肏弄得泥泞湿红,她鼻尖都红了,脸上全是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泪。她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全凭本能,指尖就这样触碰到了他锁骨处的鳞片。那些情动之时方才浮现的非人证明。
失去了光泽和生机,轻轻一碰便从她指尖掉落。
……又来了,大脑嗡鸣,血液在体内急速奔流,身子一阵胜一阵的燥热,仿佛有什么早已融化在骨血里的东西在共鸣。
这种渴望太强烈,待她回过神来,已经垂下头去,虔诚地将吻烙印在了那鳞片剥落的一小块肌肤上。此举似乎令他备受刺激,呼吸一窒,被人握着脖颈贯到了床上,身下的肏干剧烈起来,宫口更是被粗鲁肏开,顶着那一小块敏感的软肉反复研磨。
呼吸困难中,她拨开了他的手,于是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月色下发出不正常的光亮,瞳仁竖成一条直线,在那看似冷酷的暴虐之下,却潜藏着极致的痴迷和柔情。
廖芙被肏得头晕脑胀,时而清醒,时而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场过分荒诞香艳的梦。直到体内的粗长顶到最深,有什么东西激烈地灌入进来,腹部被射满的饱胀令她回到此世。
他抽出性器,白浊顺着穴道流出,堆积在莹白的腿缝间,充满了淫靡意味。
“和有妇之夫睡在一起的感觉如何?”他抹去她下唇的血迹,对上那双怒火如星火泛起的眼睛,“公主殿下,你也没有你装出来的那么高尚嘛。”
廖芙一巴掌甩过去,却被先行一步扣住了手腕,按着肩胛压下身去,性器又挺入进来,在漫漫长夜中,强迫的交合仿佛永无止境。
……
他离开后,屋内只剩萦绕着交合气味的渐冷空气,廖芙坐起身来,慢慢抱住了肩膀。
他明明可以不那么粗暴,明明可以不那么嘲讽……可他偏偏这样做了。
就好像希望她能更加恨他一样。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夫浪出于海,成于微澜之间。
朱雀长街,烈日之下,孩童高举手中的风车逆着人群奔跑,浮躁的热风将他的风车吹得呼啦啦响。天空是澄远的苍青色,一朵云也没有,看久了会让人心里产生一股凝滞的闷。
一只乌燕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抖抖翅膀,落了下一根羽毛。
乌羽反射着烈日的光芒,在翻滚的热浪中悠悠飘落,却落在了一把沉默伫立在阴影里的寒刃之上,颤巍巍断为了两截。
安静的寝宫中,公主静静坐在铜镜之前,任由婢女挽起她黑亮的青丝,将一只白玉凤凰步摇簪入发髻。
“云挽。”公主扶了扶步摇,轻声唤她,“你有没有梦见过一扇进不去的门?”
“门?”云挽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又梦见那扇门了吗?”
她用象牙梳轻轻梳着将掌中的发丝,低声道:“我记得您说过,您总是梦见那扇门,却不敢去推开它,害怕它后面藏着深不见底的噩梦。”
两侧的婢女沉默着将雪白的金丝昙花留仙裙为她穿上,黑亮的长发从衣服中拂出,云霞般披散开来。
公主走出寝宫,云步轻移,带来阵阵香风。
“云挽,那一天,我鼓起勇气把它推开了。”
婢女小跑着追上来,好奇道:“门的后面是什么呢,殿下?”
她沉默片刻,倏然勾起唇角,轻声回道:“一片蔚蓝的海。”
……
在朝会上,她又见到了征鸣,不过他现下是易容成言时修的模样跟在御史中丞身边。见面时,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又很快错开。
“玉光。”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皇叔。”廖芙盈盈一礼。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廖懿捻了她一缕发丝把玩,低声笑道:“我的小玉光,正是我大夏最价值连城的珍宝,你看,周围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喏,看看完颜璞玉那痴迷的样子,他早已是你的裙下臣了。”
以往他说这话,廖芙必定会露出屈辱的神色,也正是他最喜欢看见她露出的表情。这次却不一样了,她依旧笑着,那笑容是淡薄的,却让他感觉……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着痕迹地蹙眉,替她将发丝撩到耳后:“今日便为这万国献上一舞,别出任何岔子,让我丢分。”
“知道了,皇叔。”廖芙又盈一礼,乖顺地轻咬着字眼说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停下跳舞。”
“——绝对不会。”
随着日头推进,身着各色服侍,操着不同口音的使臣们纷纷入场了。献礼环节之后,众人纷纷落座,享受起早已备好的美酒佳肴,靡靡之音,笙歌曼舞。
“征鸣。”
征鸣回头时,即将献舞的公主正静静站在他身后。看见她,他顽劣地一挑眉梢:“主动来找我,是公主殿下还没被伺候够?”
他咬字暧昧,似乎要刻意唤醒那夜的所作所为,廖芙却上前一步,微凉的手指探入他的衣领,未等他回神,脖颈上的项链已经被勾了出来。
那项链是一枚玉质的佛坠,她摩挲片刻,眉眼微弯:“你还带在身上,真乖。”
征鸣微微一怔,随后站直了身子,露出惊疑的神色。这时云挽走过来,低声催促:“公主,时间到了。”
廖芙点点头,放下玉佩,转身走向人群。他下意识拽住她的手腕:“今日这里会非常乱……非常非常乱。你哥哥应该提醒过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可是你在啊。”廖芙没有回头,半垂着眼眸,认真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受伤的,不是吗?”
“什么?”
“现在的情景好熟悉……告诉我,你还会掀起风浪,将一切吞没吗?”
怔然间,她已经挣脱了他的手,走向大殿中央。
公主献舞时刻到来,闹哄哄的现场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为公主的美貌而惊艳叹息。
似乎所有人都理解了金国皇子只见了一面就非她不娶的偏执,也认同了那些夸张无比的民间传闻。极致的美貌,确实是一种足以亡国的利器,会让位高权重的男人们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行为。
雪白的裙裾在乐曲中飞扬而起的瞬间,人人都沉迷在这一场永生难忘的倾城之舞中,无人注意,琵琶的调子越发急促,甚至夹杂着一丝杀意,人群中有人摔碎杯盏,醉意朦胧的眼中闪出惊亮的寒光。
砰
殿门赫然关闭,不知是谁的手笔,隔绝了门外的烈日,殿内蓦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万国的使臣还沉迷在公主醉人的舞姿中,直到冰冷的匕首横在了脖颈上。
“放心,各位大人。”挟持他们的刺客彬彬有礼,“大夏不会伤害各位大人,以给予你们的国度挑起战火的借口,只是现在要委屈各位安分一点,我们的太子殿下……打算清理一些家务事。”
琴曲从开始珠落玉盘的轻柔,变成疾风骤雨的急促,廖芙置若罔闻,只是一昧地依据自己的节奏跳完该跳的舞曲。
她和皇座之旁的廖懿对视,看见那双阴沉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丝沉怒涌上他的眼底。
朱唇轻启,廖芙笑着无声对他说道:皇叔,如你所愿,我不会停的。
美人的裙裾飞旋,惨叫和金戈交鸣声混杂成殿内的另一手乐曲,更血腥,更真实,那是属于皇室的厮杀,王朝的野兽们脱下彬彬有礼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权利与欲望的争夺。
有人倒在公主起舞的高台旁,喉管被残忍割开,喷出的血液染湿了高台。廖芙脚下踩到了那些血迹,又热又腥,她冷淡垂下眼眸,任由裙裾被染成了赤红。
三年前,她被人从吟风崖上带走,也是穿着一袭被血染红的裙子。
那是一件精心缝制的赤红婚袍。
梦中的门扉被她亲手开启,所有的往事如轻烟掠过眼前,原来她从来没有遗忘过。就像曾经有个人对她说过,人们以为被自己遗忘的记忆,只是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蛰伏着,潜藏着,等待一切回忆重见天日那天。
虎符被夺,御林军顿时阵营翻转,手底下有人高呼:“王爷,走吧!这局是我们败了,但只有留得青山在,才有卷土重来那一日啊!”
廖懿从皇座旁起身,转头阴沉嘱咐:“去把玉光带上。”
“若是公主不肯……”
“那就杀了她!”廖懿怒喝道,“就算她死在我手里,也不能回到银鲛身边!”
手下领命而去。这场肃清已至尾声,廖芙看见了哥哥,出现在逆光的殿门长阶前,她刚要开口,却被人捞了起来,直接抗在了肩上。
“别动。”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她停下了挣扎,安静地趴在了他肩膀上。见血翠的杀手出来拦路,或许平日他还有虐杀他们的兴致,现在却已经全无心思。地上横流的血迹成了他最好的操纵器具,行走之间已将对方毙命。
廖芙被他带着离开了混乱的干华宫,绕过花草丛生的路径小道,最后在御花园的池子旁边停了下来。
谁也没有说话。廖芙被他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而他则是蹲下身来,替她清理起双足。
绣鞋本就轻薄,此刻已经被血迹染透,他替她脱下鞋,用池水清理着莹白如笋双足上的血迹,他清理得很细致,连染血的足踝也没有放过。
日落将至,天边赤色的晚霞似燎原的野火般燃烧着,她柔美的脸庞也笼罩在霞光里,开口唤他:“征鸣。”
他依旧在她面前单膝跪着,没有抬头,只盯着那雪白的足背开口:“你能记得的最后一幕,是什么?”
120|第一百二十章
廖芙情不自禁摸了摸心口:“我还记得这条疤是怎么来的。”
所以她也清晰地记得,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却又活了过来,被遥夜带回皇宫,除了心口的疤痕,看不出任何残存在身上的死亡迹象。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她从他的手中把自己的足踝抽了出来,软软跪坐在池边的草坪里,轻声道:“征鸣,你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了?”
他没有开口,廖芙捧住他一边脸颊,轻柔地凑过去闭着眼眸与他鼻尖相抵,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日落时互相蹭着毛发。
“你来皇宫里,是不是为了找回这件东西?”
他终于肯抬头,却还是不愿意说话,那双倔强的眼睛让她好熟悉。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艘夜海航船上,甲板上载歌载舞,人声鼎沸,而她只在屋后的池子旁边,和一只天真懵懂的小鲛安静待在一起,喂他小鱼吃。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心口,柔软丰绵的触感传来,公主心跳被他握在掌中。廖芙声音更轻柔了,像和煦的晚风,温柔地刮进他的耳中。
“我愿意还给你。无论你想要回去的是什么,我都愿意。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对不对?”
片刻,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嘴角冷冷勾起:“是吗?可我不稀罕。”
廖芙刹时抓紧了他的手,力道之深,指甲都陷入肌肤里,她语气急促地训斥:“别任性了!鲛人怎么可以失去鲛珠?!”
她见过失去鲛珠的鲛人下场,她的小鲛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她瞥见了他腰侧的匕首,一把抽了出来,就要往心脏捅去,若不征鸣手快,勃然色变地一把打掉匕首,现在已经见红了。
“你这女人……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是那么疯……”廖芙还是那个廖芙,为了逼他成婚能义无反顾从悬崖上跳下去,吓得人心惊胆战,他咬着后槽牙低骂,抽手直接把匕首扔进了池子里骂道,“你真以为杀了自己,鲛珠就能回到我身上?”
廖芙眸中盈着一泓破碎的光,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征鸣有些僵硬地抱住她,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后颈被自己咬出来的,还未消退的牙印。
他抿抿唇道歉:“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
廖芙也咬了一口在他肩膀上,闷闷说道:“现在扯平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征鸣的衣衫都被她的泪痕浸透了,没有谁能在银鲛怀里哭得这样肆无忌惮,这样不成体统。
他把她抱到石头上,给她擦干净眼泪,又深深吻了她的额头。廖芙察觉不对劲,拽着他袖子问道:“你要去哪里?别离开我,鲛珠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求求你,求你了,征鸣……”她双臂紧抱着男人劲瘦的腰肢,抱得很用力,似乎生怕他是个幻影,下一刻就要在她眼前变作泡沫。
“你想到哪去了?”征鸣弹了弹她的额头,无奈道,“我只是要去和我族人见一面,刚才很混乱,不知道事情结束没有,我这个首领先失踪了,你觉得合适吗?”
这话似乎不无道理,廖芙犹豫再三松开手:“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似恼非恼地笑:“我追你从海上追到岸上,从边陲追到皇城,你想撇下我还没门呢。”
她总算被说服几分,看着他的眼睛交代道:“那你办完事,就过来找我。我会一直一直在这里等你。说好了哦,就在这个湖边。你要跑着去,跑着回来。”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指,这还是廖芙教他的。她说这是人许下承诺的方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
他垂眸看着小指,又静静地替她将一缕鬓发挽到脑后,吻了她的脸颊,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她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再多看她一眼,恐怕就无法再拥有离开的决心。
天际线吞没了夕阳最后的余晖,视线渐渐昏沉下去,夜间的寒风乍起,留仙裙单薄的裙裾在风中轻漾。
每一次眼前出现人影,她都眼前一亮,可看清来人之后,又渐渐沉默下去。
“玉光。”
最终是太子亲自找到了她,他身上的甲胄还披着血迹,头发微微散乱,脸庞有划伤,身后的侍从举着火把,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跟哥哥回去。”
她摇摇头说道:“我在等人。”
“他不会来了。”
“他会来。”她秉持着一股牛犊似的倔强,抿了抿唇,再度严肃重复,“他会来。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太子没有办法,让宫女拿了厚衣为她披上,陪着她在池边等。下人抬了禅椅来,太子浴血而战了一整天,却还执意陪着闹脾气的妹妹,那染着血腥气的甲胄往池边一坐,池子里的锦鲤都被惊走了几条。
廖芙等了一个晚上。等到东方暄昼,新一轮的阳光洒进御花园的角落。她终于确定,他不会来了。
征鸣第一次没有做到自己所承诺的事。他骗了她。
廖氏党争,京城遭逢剧变。万国朝会之上,太子夺回虎符,入主干华。然而叛党未除,叛军廖懿带领残部隐入京郊三十里外的虎通县,城门紧闭,负隅顽抗。
随时有起兵发难的可能。
“虎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再派三千虎贲军去围守。”
夜深了,议事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如昼,军师门客聚在地势图铺展的长桌旁议论纷纷。
“探子来报,虎通县内有将近三年的囤粮,看来是廖懿早已备好的后退之所,我们的人没法越过险峻的地势深入城内,局势只能僵持……”
“殿下,情况拖不得了。京城未平,百姓动荡,若不早日铲除琰王,光是那些世家勋贵挑起的内乱就会动摇当下的局面。”
太子揉了揉鼻梁,忽而听到一旁有人建议:“何不派出鲛人突袭?以他们的能力,翻越险峻的山势不成问题,从内部攻破虎通。”
“说得倒是轻易,城中处处都是见血翠和琰王残部,突围进去该何等凶险!”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就这样定了。”最后,太子沉声下了决定,“不死不破,将消息传给鲛人军,再多派遣两千军队过去。”
“两千?太子殿下,我们的人手也不多了,京城也需要戍守,若兵马空虚,恐怕会酿成隐患啊……”
“按我说的做。”他不容置喙地斥道,忽然听见门外有异动传来,追出去时只看见了一抹飞扬的发梢。
“玉光!”
太子脸色变了变,没能喊住她。灯火通明中,太子和一众随从追出议事殿,一路奔到了马厩,只见看马的太监哭丧着脸被撞倒在地上,看了他连滚带爬地奔过来。
“太子殿下,玉光公主她、她抢了殿下的马,往南城门去了!”
巡逻的侍从吹响了尖锐的哨声,惊醒了整个皇宫,廖芙在南城门前被一群太监手拉着手,视死如归,声泪俱下地挡住了。廖枕云沉着脸追上来:“玉光,下来,别胡闹!”
“哥哥,他就在虎通对不对?”廖芙勒住马绳,出宫不得,焦躁地策马原地踏步,“我要去找他!”
“虎通如今是九皇叔的地盘,你去岂不是送上门的饵?玉光……哥哥好不容易寻回了你,你却连这皇宫中片刻也不想待吗?”
廖芙心中微微刺痛:“哥哥……”
“你下来,我们从长计议。”
廖枕云口中的“从长计议”就是个幌子。他压根没想过把自己的亲妹妹往虎通那危险之地送。廖芙被他关在了祈月宫中,每日派精良侍卫严加看管把守。
她对虎通的战况如何一无所知,只能从每日送饭的云挽口中知道,京城如今混乱不堪,边疆之国欲以万国朝会上使臣所受的被俘之辱发兵,只待廖氏内部斗个鱼死网破,坐收渔利。
要结束当前的局面,必须拿下虎通。
她成夜睡不着觉,蜷缩在床上,感受血液在极静的夜色中,在体内的奔流。从未想过,那日一别,竟然会是最后一面。
征鸣不愿意让她把鲛珠还给他,就选择了这样决绝的方式——和她永不见面。
以他死,换她活。
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就没有一点点转机?一个让两个人都可以活下来的办法……
廖枕云从繁忙的战事中短暂脱身,还是因为受不住压力的女官来跟他报告,公主不吃东西。他脱下甲胄,前往祈月宫一看,廖芙已经瘦得几乎脱相。
“玉光。”
她本就是那种很纤弱的身子,抱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像一片轻盈的羽毛。羽毛抓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流泪:“哥哥,你让我去见他吧,求你了,就让我看一眼也好……”
廖枕云感受着掌下几乎硌手的背脊,心情万分沉重,他不得不合盘脱出:“将你困在皇宫,不止是我的主意……这也是征鸣的要求。”
“征鸣?”廖芙微微睁大了眼。
“他当初答应帮我夺回虎符,只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重新立下不战之誓,让鲛人同样受到大夏律法的保护,大夏之民永生永世不得掠夺鲛人一族,罪则当诛。”
“第二个就是关于你……只要你恢复记忆,就把你囚禁在皇宫,直到他传出死讯的那一天。”
“原话如此?”
“原话如此。”
看着她的表情,廖枕云几乎心碎。他的妹妹,大夏最金尊玉贵的公主,从来不曾露出这样无助的神采。他无奈地接过了侍从递过来的碗:“这下你总肯相信不是我的错,吃点东西了吧?再这样绝食下去,恐怕等不到他回来看你那一天就先去了,就当赏哥哥点颜面,嗯?”
廖芙想解释,自己不是绝食,只是近日生了怪病,闻着肉腥味就作呕。
廖枕云用玉勺喂她,可就连一小碗莲藕汤她也没能喝完,吐了两次,最后还是含了酸梅才消除掉那股作呕感。
公主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那是没什么安全感的姿势,眼下也有着失眠的乌青。廖枕云放下翠金色的床帘,唤来把脉的御医:“公主到底得了什么病?”
御医双手揖礼,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启禀殿下,公主不是生病,她是……”
御医接下来的话,简直像当头棒喝,将他连日连轴转的疲倦都敲到了九霄云外。
……这样的变故,不知是喜是忧。
青铜连枝灯上的烛火不安跳动着,他沉默片刻:“这件事先不要让公主知道,此外,还要麻烦您留下来,多调理她的伙食和药用,毕竟她现在……”
“微臣遵旨。”
夜深,虎通县内。
虎通曾经是南域通往京城一处便捷要寨,百姓多擅经商,地方虽小,贸易却十分繁华。这一切都在琰王军从京城溃逃,入驻此城时全然改变了。军队屠杀百姓,搜刮粮食,城中仅剩残弱以及妇孺,街上角落里坐着死气沉沉的流浪汉,风卷残旗,一片萧然的冷肃。
琰王残部正在街道上巡逻,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们看上去有种神经质的亢奋,眼中都是红血丝,像杀疯了的野兽。而在长街的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斗篷出现在月色下。
“干什么的?”
这一支十二的巡逻队伍顿时起了警惕心,领头之人呵道:“摘下斗篷,不然就地处死!”
那人似乎轻笑了声,笑声却叫人不寒而栗。他摘下兜帽,一头如月色皎洁的银发倾泻而下,叫对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银……!”
与太子军队交战的数月以来,这一头银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闻他所到之处会刮起血腥的风,风过后他们的人头就会像雨点一样落地。也有知情者说在太子的军队中存在着非人之物,神出鬼没难以衡量,来到此地只为燃烧复仇之火。
征鸣没花多少时间结果了这群人。只是在最后的某个关头,他的动作微妙地凝滞了半拍,被对方看准时机往腹部送了一剑。
他徒手拧断了这士兵的脖子,丢掉人头,重新戴上兜帽走入暗处。
“首领,我们来晚了。”
无魇带着一支精锐数量的鲛人队伍出现在他身后,虎通地势崎岖,走进来的小道几乎上天又入地,他们没能跟上首领的速度,自然就慢了半乘。
征鸣点点头:“开始搜寻。”
众人领命离开后,他站在原地许久,身体忽然轻晃两下,扶着墙壁咳出一口黑色的鲜血。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忘记了,失去鲛珠的身体已经没有自愈能力了。
无处不在的痛苦侵蚀着身体,被刺伤处传来尖锐的痛楚,宛若万蚁啃咬,腕骨不受控制浮现出的鳞片在他抬手间被岩石刮掉了一处,露出血淋淋的肌肤。
他捂着腹部,闭了闭眼,熟练地等待着这阵痛楚过去。
夜色中挂着明晃晃的月亮。皎洁柔和,圆似银盘。这样的月亮总让他想起潮生岛,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岛屿。
鲛人的一生见过许多美丽的月亮,可最美的月色在潮生岛上,和他的妻子一起。
“笨蛋……”他轻声叹气,“就应该听我的话,在那座岛上待一辈子,我们该有多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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