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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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19】生活的齿轮不能转错一分一毫,否则她就将彻底卡住

在任何朋友交往中,梁至遥扮演倾听者的时间往往比倾诉者多。除了很多时候羞于自我暴露的性格因素,还因为她其实很少卷入是非之中,需要求助的场景并不多。

然而这次,不知道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惯常的理解范围和能力模型,还是谭序那种从容淡然的口吻实在很让人信服,一整天的消极情绪作用下,她竟然对此并不抗拒。

要讲明白这件事情,就得从几个月前家里的变故讲起,还有韩行舟和林嘉悦在这其中分别扮演的角色。她起初犹豫交浅言深,但最后还是将事情原委完整地陈述了一遍。

却没想到听完后谭序沉默许久,先说了句:“你很厉害。”

“什么厉害?”她没懂。

“家里出现这样的事,没崩溃,没颓废,还在像个陀螺一样加速运转,不厉害吗?”他说,“我想象了一下,我可能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崩溃?”她反问,“那时候我都来健身房一跑跑两小时,有一次运动过量,好久没缓过来,后来就不敢跑了。”

谭序挑了挑眉:“如果你解决崩溃的方式就是跑步,那也挺……厉害的。”

梁至遥哑然失笑:“也想旅行和买醉,但那要花钱的。”

当一个人困顿的原因与物质有关,缓解情绪的大部分方法都像是走进了死循环,一时的放纵只能雪上加霜,非常残酷又现实。

“说回这件事吧,”他说,“我不是很懂辟谣和危机公关,但越快越好肯定是真的。这条投稿是今天上午发出来的,到现在快 12 个小时了,如果你想行动,要尽早。”

“其实我和叶歆中午就试过在下面发辟谣的评论,”她有点泄气,“但是很快就被淹没了,也没人在意。”

“所以简单的辟谣可能不够,”谭序说,“你知道对于这种八卦,人们最喜闻乐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回想着以前在热搜上看到过的那些明星丑闻,“反正……我最爱看的大概是反转和求锤得锤。”

“那我们就反转,”他说,“既然你知道谁是始作俑者,那么就把他们从幕后搬到台前,成为更有意思的那个‘猛料’,这样做不是为了纯粹地报复对方,关键在于能引起更多人对辟谣本身的关注。”

“……还可以这样?”她愕然。

这样的事情和揭露 Jeffrey 小组作业搭便车的性质还不太一样,需要她主动向他人释放恶意,虽然不过是以牙还牙,但同样让人犹疑。

“按你说的,辟谣没有水花,目前是对方的一言堂,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谭序问,“所以,要不要干脆试试剑走偏锋?”

他话语间故意引导,不过仍然觉得梁至遥有很大可能会拒绝这个提议。

想不到她仅思考片刻就说:“好,那就试试。”

然后,她按照谭序提供的思路,把那条投稿里有漏洞的地方一一用证据反驳,包括她和学校关于家庭经济状况的往来邮件、官网公示的 Dean’s List 优秀学生名单,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支持材料。

这一部分属于真正的辟谣,但被放到了后半部分。前半部分则是韩行舟上学期的示好和突然撤退,以及他与林嘉悦之间的关系、造谣的动机。

有了这部分,单纯的辟谣帖就变成了一个新的“瓜”,多少有点当事人主动下场混战的意思。

他们坐在健身房外面的沙发上,不知不觉耗到了八点,梁至遥发完那条新的辟谣后才后知后觉:“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不用这么客气,”谭序起身,“如果你一定要礼尚往来,晚点可以再到一楼来。”

“来做什么?”

“给我讲题,”他笑,“有点后悔选了计算机这个双专业,你们的算法课,是真的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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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健身房回家洗了个澡,梁至遥带着电脑下了楼。

她从小不是个能坦然接受他人好意的人,除了父母外,和最亲近的朋友之间也总是羞于麻烦对方。对方这么直接地给了她投桃报李的机会,内心反倒轻松。

谭序问题不多,理解起来也很快,不到一小时就讲完了。结束后他收起电脑,却没走,意味不明地问她:“这么久了,你都不看一下手机吗?”

梁至遥微怔。

“怕结果还是失望?”他猜测。

“……有点。”她有种被戳中心事的尴尬。

发完那条新的辟谣,她没再看手机,甚至连消息提醒都关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谭序的出谋划策下踌躇满志,过后却又担心期待落空,烫手似的不敢打开 app。

她不知道这属于对二次伤害的恐惧,只是本能地有点抗拒。

“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他笑,“不过我看了,效果好像还可以。这样敢看了吗?”

梁至遥这才当着他的面打开通知中心,手机连续震动,一瞬间弹出很多条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谭序支的招确实好用,这一次的辟谣总算有了些水花,发布近两小时,点赞和回复数算是可观。

他们又在公寓一楼自习了一会儿,等到夜里十点多,辟谣终于上了热评。

甚至梁至遥当时石沉大海的私信也终于从“未读”变成了“已读”,“北美留学生吐槽”似乎也注意到了评论区奇怪的反转舆情,表示已经联系投稿人,如果对方没法拿出证据,考虑到当事人的名誉,发布满 24 小时就会删帖。

“谢谢你,我觉得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叹了口气,“不过突然又觉得有点讽刺,原来即使是作为受害者辟谣,也要费尽心机研究人们爱看什么。”

“为达目的而已,不过你愿意这样做还挺让我意外的,”谭序说,“之前怕你的性格会抗拒这种事,毕竟这有点放下身段、主动加入骂战的意思吧。”

“怎么说呢……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本来也不是那种大度到觉得吃亏是福的人,否则小组作业那件事也不会想着发邮件敲打 Jeffrey。”她笑,“只不过白天的时候确实被一些恶评刺激到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敢做,一心只想躲起来做缩头乌龟,挺懦弱的吧。”

谭序沉默几秒后摇头:“没必要这么说自己,这种事情当局者迷,退缩也很正常。而且,你好像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事?”

“事情是你自己遇到的,但不是一定要全部靠自己解决。”他说,“家人朋友同学,无论什么关系,不就是这种时候用来依靠的吗?”

“你把我说得像那种特别爱逞强的性格,”她哑然失笑,“没到这个地步吧。”

这种事情梁至遥确实不会和父母说,因为除了发泄情绪外没什么用,只会让他们干着急。但叶歆即使不是第一时间看到了这条投稿,自己从别处得知后,应该也会找她商量的。

谭序看着她的眼睛,不置可否地问:“是吗,那我们最近天天在图书馆见面,我如果没主动提起的话,你会跟我说这件事吗?”

梁至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说“……可能不会吧。”

“我猜也是,”他挑眉道,“你不是逞强,那最多是没把我当朋友。”

这话说在平时,她最多一笑了之,但今天算是受人恩惠,因此难免感到信任投入不对等带来的心虚,于是哭笑不得地说:“嗯……下次,下次等我再碰到很倒霉的事情,就和你说。”

只是没想到,这个“下次”这么快就来了。

辟谣帖发酵了一夜,那条投稿最终在第二天上午被博主删除了,让叶歆直呼大快人心。

只是在梁至遥心里,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遭受网络暴力算是无妄之灾,而且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面对这种拼尽全力只是让一切勉强回归公平的结果,仍旧很难开心得起来。

最令人心累的莫过于,经过难眠的一夜后,她也没有任何喘息或放纵的机会,又要在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咖啡店,开始新一天的打工生活。

窗外在下雨,还刮起一阵哭号似的大风,倒是很符合她这几天的心理状态。只是没想到,这也会成为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不祥预兆。

“Aria,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

中午左右,她照例完成了四个小时的咖啡店兼职,要走的时候却被鲜少在店里出现的老板叫住了。

“我知道你刚在这里工作了一个多月,不过有点遗憾,我马上要搬去别的城市了,这家店再过半个月就会关门。”

“关门?”她消化了半天才问,“不会有新的老板继续经营吗?”

“很抱歉,所有的员工只能再继续工作半个月,就要终止合同了。”

比起莫名其妙的谣言和网络暴力,这个消息对梁至遥来说才犹如晴天霹雳。

咖啡店的每小时工资不高,但积少成多,每个月加起来也有 1200 美金以上,对她来说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收入,而且本该是最稳定的一项。

也许老话没错,从来都是祸不单行。在谣言发酵成沸沸扬扬的网络暴力后,又得知自己即将失业,一切突发事件拼凑成高潮迭起的惨烈剧情,难过到极点反而想笑。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模样,老板有些不忍地劝她别太难过,听说学校正在和连锁咖啡店谈合作,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门店运营起来。

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连锁咖啡店的装修工作尤其严格和繁琐,要想重新开门起码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就算开门,重新发布的兼职需要综合考虑排班时间,也未必会轮到梁至遥。

失望之后,挫败感如同潮水一样涌来。这学期开学时,她曾经坐在电脑前演算了半天。因为学校同意她分期付款,在梁至遥的计划内,只要咖啡店和助教的收入稳定,再偶尔有一些其他收入,至少大三一整年的学费应该是有希望慢慢攒够的。

那时候她还颇为乐观,和父母视频时,也忍不住兴奋地分享自己的计算结果,让他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不要为她担心。

直到一周前梁至遥还觉得,除了要花很多时间打工赚钱,自己的生活和以前相比似乎并没有那么多不同。

她还是住在同一个公寓,只是从卧室搬到客厅而已。她还是有朋友可以聊天、倾诉心事,甚至能在周末偶尔参与不怎么花钱的社交活动。虽然生活比以前辛苦,但也不是没有开心的时候。

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像是在走钢丝。除了自己的脚步需要严丝合缝,生活的齿轮也不能随机转错一分一毫,否则她这台机器就会彻底卡住,再也运转不起来。

还没到可以独立行走的时候,人生就必须这么难吗?还是只有她的人生这么难。

情绪上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统统憋了回去,告诫自己理应知足。至少她顺风顺水地长大成年,此前从未为温饱发愁,21 岁之前遇到人生 bug,不算太糟。

窗外电闪雷鸣,不少没带伞的学生跑到了咖啡店里躲雨。

其实这个城市在十月经常隔三差五地下雨,只是以小打小闹为主,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少像这样持续下大暴雨,还伴随着骇人的飓风。

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连大自然的反复无常都让人感到格外被针对,仿佛电视剧里的悲情主角,倒霉时必要配合极端天气。

梁至遥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离开。她包里带了伞,但现在雨实在太大了,就算只是想走到几分钟外的校车站,也一定会被浇成落汤鸡。

手机响了一声,是谭序问她:“下这么大雨,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微信聊天的界面气泡一来一回,总让人有倾诉崩溃情绪的冲动,但她心知谭序并不是个合适的对象。明明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再有倒霉的事会告诉对方,真的发生时,还是不想开口。

于是她回复:“雨太大了,晚点再说吧。”

对方很快问道:“你在咖啡店?”

“对。”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条,“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去自习了。”

然后谭序就没再回复,手机再一次沉寂下来。

梁至遥有点烦躁,她单肩背着双肩包,无意识地用手指抠着另一侧断裂和磨损的地方。

大概是最近每天带饭,又早出晚归,背包乍然需要适应增加的承重,就像是中年突然遭遇重创的苦命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很老,到今天早上终于到达临界值,其中一根背带断了。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发生在这种时候,难免让人感到流年不利、诸事不顺,有种处处被针对的委屈感,类似于重量轻微却能压垮情绪的稻草。

她踌躇不前,既想不管不顾地跑进雨里快点回家,又害怕淋湿后心情反而更差,最后停在原地什么也没做,而大雨也没有丝毫变小的迹象。

但梁至遥没有纠结太久。

大风和雨幕中,那辆熟悉的黑色 SUV 从远处驶来,停到了咖啡店门前。

谭序滑下车窗,从驾驶座往右伸长了脖颈问她:“雨太大了,不管你打算去哪里,要不要先上车再说?”

那种心理变化难以描述,虽然只是瞬间的情绪翻涌,但看到他的时候,她居然罕见地产生了一种终于得救的感觉。

作者的话

202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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