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总是很怕亏欠别人，也怕别人觉得亏欠自己

车前窗的雨刮器就像最忠于职守的天气播报员，开足马力来回摇摆，和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一起把车内播放的音乐完全盖住了，只剩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显示歌词。

这一天不仅刮风下雨，还迎来秋天的第一波大降温，梁至遥被早上出门时风和日丽的温度欺骗，只穿了单衣，此时不禁有点后悔。

谭序发现她冷得发抖，先把空调调成暖风，又开了座椅加热，才在快要接近岔路口的时候想起来问她：“去图书馆还是回公寓？”

虽然刚刚情绪崩溃时有立刻回家躲进被窝的强烈冲动，但想到下午四点还得在不知道停没停雨的情况下独自返回教学楼上课，理智和情感又开始打架，她迟疑了。

这几秒钟的停顿让谭序来不及打转向，按照惯性在路口直行了，车瞬间离图书馆的方向远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就回公寓吧。”

“现在 12 点半，你下午是不是还有课？”他问，“不过等会儿风雨还会变大，没准很快就会发停课通知。”

梁至遥意识到什么，反问谭序：“我才想起，今天不是周四吗，你没去城里实习？”

其实美国的大部分城乡界限很模糊，像他们活动的区域更多是大都市和小城镇的区别，和真正有农田和牧场的乡下是不一样的。但留学生们还是常常把学校所在的小镇叫做“村里”，而把十几英里外高楼林立的繁华地区叫做“城里”，以示区分。

“暴雨天让全体员工居家办公了，”他说：“还挺有人文关怀的。”

梁至遥点点头表示同意，就没再接茬了。

其实她满脑子仍旧是咖啡店要关门的事，说着说着话就忍不住走神，在心里思考着半个月后失去这份工作的替代方案。

失业后，要么继续去 Student Center 找其他校内兼职，要么就得在校外打工。前者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合适的工作，后者倒是机会繁多任君选择，只是免不了要走流程提供材料证明家庭困难。

其实还有个办法，就是找个不在意员工身份的中餐馆偷偷兼职，俗称打黑工。这在美国不是什么秘密，不少非法移民就是这样讨生活的。

这类工作大都累死累活，因为身份问题被老板疯狂拿捏和压榨，影响学习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原先总抱着侥幸心理，不到最后一刻不想尝试，但如果真的走投无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得不以生存为先。

只是发生过谣言和辟谣事件后，以林嘉悦的行事风格，如果发现她在校外非法打黑工，会向学校举报吗？那样一来，她的学生签证可能都会被吊销，属实得不偿失。

一条条看似可行的路在推导后都走进了死胡同，让人心烦意乱。

大脑正经历高速运转，谭序却冷不丁地问她：“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心情不太好。”

“啊？”她错愕了一下，苦笑：“很明显吗？”

“眼睛有点红。”他说，“而且，你平时总是过分客气，很怕欠我什么，今天上车却连谢谢都没说。”

“……”

他笑着补充：“当然不是怪你没道谢的意思，只是感觉有点反常。”

“嗯……很早之前我就想说了，”她问，“有没有人劝过你不要总把观察到的东西直接说出来，没听过‘人艰不拆’吗？你老是这样，别人容易破防。”

“抱歉，”他笑，“不过，不是你昨天自己说的吗？再有不好的事，会分享给‘朋友’。”

“……这倒是，”梁至遥叹了口气，“其实是咖啡店再过半个月要关门了，我马上会失业，距离还完那个‘传说中的三百万’大概更遥远了。”

这一瞬间她才察觉自己的情绪可能也不是非常糟糕——居然还有心情拿此前的谣言调侃，返场开个玩笑，虽然语气的确是故作轻松。

“确实是坏消息。”

他把车停稳，低头看表：“安慰好像没太大作用，不如提供点力所能及的关怀。你下午什么时候上课？到时候我再开车送你回学校。”

好像怕她拒绝，他立刻补充了一句：“谣言的事情刚结束，最好别在一天内既失业又淋雨，人的情绪弹性有限，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不愉快容易崩盘。”

“谢啦，但我发现……好像不用去学校了？”

她将手机上刚收到的邮件展示给他看：“居然真的被你说中，发了飓风加暴雨停课通知，今天下午所有的课都取消或者改成线上了。”

他们本来都觉得停课是好事——外面下着大暴雨，狂风呼号，在家戴着耳机听课总比冒雨赶到学校教室要好。但很快梁至遥就意识到，停课只能说明大风和暴雨比预期的还要严重，这就不是什么太好的现象了。

一整个下午，公寓里的灯有好几次都莫名闪烁，偶尔还发出接触不良的刺啦声。

傍晚的时候，几个微信群里已经有不少留学生汇报住处遭遇了停电。梁至遥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放下吃了一半的晚饭先去洗了个澡，又建议另外两个室友也赶紧去洗。

结果证明她很有先见之明——三人依次洗完澡之后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公寓就停电了，热水也很快停止供应。

她们以前常诟病美国公寓洗手间里的换气扇 24 小时工作，无法手动关闭，烦人得很，此刻连它都安静下来，又觉得吵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晚上七点，夕阳的余晖成了这个偌大两居室里仅剩的光源。

“怎么办，我晚饭都还没做。”秦璐不抱希望地试着开灶，果然没用，“不过我们公寓的厨房用的不是电磁炉，要是去超市买个打火机，手动点燃一下估计还能做饭。”

“可是冰箱是不是也没电了？”叶歆打开冷藏室的门，果然，里面的灯已经不亮了。

秦璐有点无奈：“我昨天才刚去超市大采购……真是血亏。断电的话，这些肉和菜勉强放到明天，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叶歆睁大眼睛：“明天？明天总不至于还没来电吧？”

“不好说，这里和国内的基建不是一个靠谱程度。我在这儿四年了，一旦停电，没个三五天可能恢复不了。”

“秦璐说的应该没错，”梁至遥划着手机屏幕，无奈道：“你们看那个 500 人的大群，有人发了电力公司刚在官网更新的通知，感觉还挺严重的。”

简单来说，他们这一片都是由同一家能源公司供电的，由于美国部分地区的基建确实一塌糊涂，强风导致树木倒塌到电线和电线杆上，造成大量停电。电力公司上传了实时更新的停电地图，并表示他们正在尽力抢修，预计 80%的区域能在周日恢复供电。

“周日？效率真是太高了。”叶歆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冰箱冷冻室里翻出一整筒还没开封的哈根达斯：“要不要一起分掉？反正今晚吃不完就化了。”

难得有名正言顺吃这种罪恶甜食的机会，秦璐也不再操心怎么做晚饭的事了，他们三个一人一把勺子，瓜分了那一大筒浓郁的巧克力冰激凌。

只是吃完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下来，没电的生活依旧寸步难行。

叶歆的姑妈打来电话，让她去家里过周末——那里离学校车程一个多小时，是另一家能源公司供电，基本没受影响。于是她火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等下逃难去亲戚家。秦璐则打算去实验室里待着，听说学校的电力供应比较特殊，很多地方应该还有电。

梁至遥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想着检查一下手机电量，才发现有条谭序刚发来的消息。

“你吃晚饭了吗？公寓的燃气灶可以手动点火，我这里有长柄打火机，需要的话来 630 找我。”

她于是回复：“停电前吃完了，你怎么样？”

“还没吃，大概吃不成了。”

“为什么？不是可以手动点火？”

“没食材了，本来想下班去采购，但听说现在停电引起恐慌，超市全是人，几个有备用电源的餐厅也爆满。”

梁至遥时间和经济紧张，做饭时从来不会做一顿吃一顿，都是一次性烧一大锅，分装完可以吃个两到三次，今天做晚饭时也不例外。

她问：“我晚饭有多做的一份，才放进冰箱就停电了，应该还温着，吃吗？”

“当然吃，你住哪间？”

“306。”

梁至遥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打包行李箱的叶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突然又补了一句：“你别下来了，我上楼拿给你吧。”

于是五分钟后，她就拿着保鲜盒站在了 630 门前。

门敲了两下就开了。谭序身上穿着件居家的休闲衣服，米色夹着亚麻暗线的长袖针织，大概是真的饿了，看起来脸色一般。

他头发还湿着，带点和平时不同的香味，估计是洗发水的味道。见她目光打量，无奈解释道：“停电的时候我正好在洗澡，突然就眼前一黑，水也很快就凉了。”

梁至遥噗哧笑出来：“那有点惨。”

又觉得有点不厚道，她收敛笑容把饭盒递过去，“给你。还好放进冰箱时间不久，没冷掉。”

“谢谢。”谭序接过饭盒，却没有关门的意思，甚至往里让了让。

“要不先进来？我直接把菜装进餐具，洗完饭盒还给你。”

“……也行。”

这还是梁至遥第一次踏进男生的居住场所，多少拘谨，但也有点好奇。

“你室友在吗？”

“没有室友，”他摇头，“前两年有，搬来这里后就我一个人住。”

她看了一眼房子格局，果然肉眼可见只有一个卧室，关着门看不到里面。客厅里摆放的家具全是冷色调的简约风格，没多少温馨氛围，倒是显得足够高级。

相比 306 的两居室，这里的客厅要小一号，又少了一个卧室，房租却没低太多，性价比属实不高。当然，想拥有独居的自由本就需要另外的价钱。

她观察房间格局本是出于对同公寓其他户型的好奇，但谭序似乎误解了，低头看着她目光乱飘，挑眉问：“怎么，现在才知道怕？”

“啊？”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跑到独居异性家里。”

他目光玩味打量自己，梁至遥倏然感到耳根发热，刚才还四处看，现在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嗫嚅道：“我又不知道你一个人住。”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看到叶歆在客厅里，她对于谭序去 306 找她本能觉得心虚，自然地更换了相反的方案，却没想到见面性质会发生变化，引发另外的尴尬。

好在他也没有继续揶揄，端着饭盒去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

“谢谢，看着就很好吃，”谭序把饭盒里的菜跟米饭分别拨进不同的碗里，突然笑了笑，“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

“不用谢，本来是分装出来打算明后天吃的，但是停电没法冷藏，估计很快就坏掉了。”她说：“反正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物尽其用。”

“……其实‘不用谢’后面的话可以不说的，”他勾起唇角，“明明是做好事，偏要弱化自己的善意，说得不值一提。你交朋友一定要这么见外？”

这算见外吗？梁至遥忍不住反驳：“……一般人好像会说这是情商高和体贴。”

大概她自己不爱给人添麻烦，所以以己度人，总担心别人会有什么额外压力。

谭序又说：“现在回想起来，你好像总是很怕亏欠别人，也怕别人觉得亏欠你，如果把这顿饭当成中午开车送你回家的报酬，礼尚往来，会不会你心里反而更舒服一点？”

“昨晚辟谣之后问你算法题，那是想让你转移注意力而已，但可能弄巧成拙，让你误以为我帮一点小忙都马上索取回报。今天中午开车顺路接上你，那也只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什么等价交换。”

“所以要不要试试，跟我别那么客气？”他调侃，“像你上次说的，反正我没什么边界感，对吧？”

“……你这人这么记仇吗。”她无奈。

其实边界感强不代表拒人于千里之外，梁至遥的互不相欠也是分对象的。她和谭序成为“朋友”的展开方式多少有点奇怪，相处的时候就总是格外注意分寸感，和其他人交往的时候，倒没那么刻意。

转移完饭菜，谭序开始洗饭盒。

“对了，你失业的事情有什么后续吗？”他的声音在水龙头的冲刷声里有点听不清。

“算是有吧？Student Center 知道咖啡店要关门的事情，主动发来邮件，说如果有其他校内工作会优先考虑我们这几个人。”

她始终没往客厅里面走，就站在门口附近，端详着墙上那几个画框里意味不明的抽象派线条，“不过现在刚开学一个多月，时间有点尴尬，其实只能碰运气。”

“那假如有学期内的实习机会，你有兴趣吗？”

“什么？”

水龙头被关掉了，室内突然重归寂静。谭序用纸巾擦干净手，在手机上调出领英的动态页，对她说

“刚刷到有个认识的学姐在招实习生，不是那种特别 Big Name 的公司，但实习工资应该还可以。”

作者的话

2025-07-15

本章对美国基建绝无抹黑，非常贴近真实现状。如有雷同，纯属纪实文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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