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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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23】害怕的是期待会落空的概率,而不是糟糕的结果

那局游戏结束,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第二天还要早起,几人四散去浴室洗澡。

梁至遥原本以为两个洗手间按性别分开使用,但其中一间在主卧里,很自然地被程彦和刘思妍占据。

她并不好意思去敲门打扰,只能和谭序两个人使用客卫。

“女士优先?”他问。

“你先用吧,”梁至遥说,“我做助教的那门课需要回几个邮件,晚点再去。”

“好,”他点头,忽然又问:“可以问你借洗发水吗?我忘了带。”

“哦……那你稍等。”

她进自己的卧室在行李箱中翻找,出来将东西递给谭序。

大约十几分钟后,门被敲响。梁至遥推开门的瞬间,只感觉一阵柑橘香气扑面而来。

以温饱为目标的人通常没法对洗发水的牌子和味道有什么偏好,她一般看哪个便宜或者打折就买。这款其实用起来还行,只是味道太香,尤其刚洗完没吹干的时候,存在感过于强烈。

比起这个,自己熟悉的味道出现在对方身上,更让她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有点像是领地被侵犯,或者边界被打破,很微妙。

谭序手里拿着毛巾,边擦头发边和她说:“我洗完了,老房子水压好像不太稳定,中间可能会突然变冷,但很快会再热的。”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连带着肩膀和胸前的 T 恤也被洇湿几块。

“……知道了,谢谢。”

梁至遥下意识回避目光对视,低下头应了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等她洗漱完关灯上床,已经接近十一点。

这一晚玩游戏时喝了两瓶啤酒,又久违地重温了独立卧室的睡眠体验,本应一夜好眠,却莫名在 Airbnb 过于柔软的床垫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好像突然才发现,人生的各种体验并不是平均发生在每段时间里,几个月以来经历的东西比过去两年还多,这一个星期经历的又比过去几个月多。好的坏的凑在一起,叫人心绪难平。

好不容易睡过去,梁至遥又在清晨六点多就醒了。

天还没亮,但困意已所剩无几,何况原本计划七点多起床,这个时间再想睡回笼觉也显得十分尴尬。她索性洗漱一下披上外套,打算去房子外面等着看日出。

昏暗的庭院里摆了两张藤编的椅子,梁至遥走到近前,却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谭序听到她的脚步声也转过头,面露惊讶。

“你这么早?”两人异口同声。

她说:“刚刚突然就醒了,打算来看日出。你这是?”

“我也睡不着了,”他自嘲说,“毛病比较多,认床。”

离天气预报显示的日出时间还有 20 多分钟,梁至遥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发现手边的小石桌上甚至放了一壶咖啡,冒着氤氲的热气,大概刚煮好不久。

他大概惯是个会享受且不厌其烦的人,Airbnb 条件匮乏,只有 15 刀一个、需要用滤纸萃取咖啡粉的傻瓜老式机器,照样弄出了一壶咖啡,乍一看很能唬人。

见到梁至遥在旁边坐下,他返回屋子里又拿出一个白色的矮瓷杯,还把自己的围巾也带了出来。

“早上太冷,你要不介意的话披一下。”他不由分说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递过来。

梁至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他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材质很舒服,不扎,她下意识去嗅,但没闻到和平时一样的香水气息,只有织物本身的味道。

谭序给新添的杯子里倒满油脂寥寥的黑色液体,想起昨晚真心话的回答,调侃道:“条件有限,没有卡布奇诺,只能委屈喝点这个了。”

她端起那杯味道寡淡的咖啡尝了一口,笑说:“你多虑了——虽然我在咖啡店打工,其实对这方面要求很低,很多时候只是上课和打工太累,提神用的,就算是店里最好的咖啡豆出品,我也经常两分钟就灌下一大杯,非常暴殄天物。”

“听你这描述,比较像是喝中药。是不是灌完一杯还要含颗冰糖在嘴里去去苦味?”

“那不至于,其实我们店里的咖啡还是很香的,”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可惜以后也没机会喝了。”

好不容易从谣言和失业的烦扰中“逃难”出来,本来该心无旁骛地欣赏美景,怎料一不小心又触景生情了,她有些懊恼。

就像是劳累已久的打工人请假旅行却碰上糟糕的天气,这趟两天一夜的 Road Trip 已经是她现在生活里过于奢侈的享受,不该像两分钟灌下一杯咖啡那样暴殄天物。

哪怕明天回去之后再继续发愁呢,现在至少应该抛却这些烦恼。

昏暗的庭院逐渐明朗,虽然还没到日出时间,曦光却已经蠢蠢欲动。

他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半晌,谭序问了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梁至遥——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哈?”

“看字面意思,感觉像是‘去远方’。”他淡笑道,“那你父母的愿望大概已经实现了,毕竟这里离国内隔着半个地球,已经够远了吧。”

“你这个解读还蛮有意思的,感觉……挺浪漫的?”她说,“可惜真相一般都不怎么浪漫——这个‘至’不是动词,是形容词,至遥,就是‘最远的地方’。”

“那为什么会叫‘最远的地方’?”

她想了想,反问道:“你知道那首唐诗吗?叫《八至》的,每一句里都有两个‘至’的那首。”

问完她才想起,对于一个在美国读高中的人来说,好像不能要求对方有太高的古诗词储备,尤其这也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必背篇目,知道的人本就寥寥。

果然,谭序回答她:“应该没听过。”

“这个不重要啦,”她说,“反正里面有这么两句——‘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

她继续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比预产期早了一周,那时候我爸正在美国出差,这件事让我妈难过了很久都无法释怀,她生完我在医院的床上读唐诗,看到这篇,恰好切中心事,一赌气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因为我爸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正在‘最远的地方’。”

谭序静静听她讲,没有说话,连手里的咖啡都忘了喝。

“是不是听着还挺悲观的?虽然是最亲密的人,但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到最后只有自己才能依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最有趣的是,这是我妈后来有一次偷偷跟我讲的,属于很少人知道的秘密。其实他们感情很好,她后来有点后悔用这种带点抱怨的方式给我起名,但其他人甚至我爸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他们都跟你一样以为是‘去远方’的意思。”她笑着说,“因为寓意不错,声调也好听,大家对这个名字都很赞成,在她后悔前就已经落在纸面上了。”

她印象里的谭序是个经常给出评价的人——很多人在聊天谈话时主要讲事实,而不下价值判断,但他身上却有种随时不吝于做出主观评论的随意感。

这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人长年累月才能形成的社交习惯,因为他们大多数时候处于关系中的上位,因此高情商只是一种需要时才会摆出来为教养增色的装饰品,而非生存所必须。

不过他这次却没有妄加议论,只是郑重地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个秘密。”

太阳快要从地平线冒头,从东边照过来一点点稀薄的光,他的表情也因此带了暖意,晦暗不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于是梁至遥难得被激发起有来有往的交谈欲望,转而问他:“那你呢?又为什么叫‘谭序’。”

“我的名字起得很随意,没有故事,”他笑着说,“他们买了一本特别厚的古汉语字典,有 1000 多页吧,然后根据我生日翻到对应的页数,在上面找了个最顺眼最不生僻的单字——是不是有点雷人。”

“……其实还挺有趣的?”她憋着笑,“方法省时省力,乍一看寓意也不错。要是我不知道真相,肯定能牵强附会出好几种不错的解释。”

“比如呢?”他想知道对这么无趣的一个字,她还能编出什么来。

“比如……很多书翻开的时候,最前面不是都会先写个《序》吗?”她突发奇想,“所以这个字有序章、开头的含义吧,挺有神秘感的?”

“神秘感?”

“嗯,这么说吧,”梁至遥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序》都是写在开头的,你可以理解为,往后翻会有更多精彩内容。”

这应该不算牵强附会,就像他这个人,认识久了又觉得和最开始的印象不太一样,有时让人捉摸不透。

谭序挑眉:“你确定计算机才是最适合你的专业?说不定来商学院更好。”

她笑:“这又有什么说法?”

“能把一样的东西说出不一样的角度,也是某种销售才能吧。以前我看到自己的名字总是第一时间联想到‘秩序’之类的,觉得很无趣,知道起名的过程就更感觉离谱。用你的解读,这个名字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就算是‘秩序’也挺好的呀。”

也许是清晨大脑还没完全醒透,梁至遥觉得自己的话要比平时多一点,什么都能接着往下聊,“至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秩序感是很重要的。”

“‘你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谭序反问道,“特别恐惧不确定性的人吗?”

“……算是吧。”她突然有些哑火,干巴巴地回答。

“其实我一直没明白,”他给两个矮瓷杯里添上了壶里剩余的咖啡,“你会害怕一道感兴趣的菜不好吃,可是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打击,还能开得出玩笑,也有暂停一切出来散心的勇气。虽然这半年来遇到了这么大的难题……”他停顿了一下,地平线上已经微微显出了太阳的边缘。

“……但是你也没有害怕得一蹶不振,反而有种见招拆招的感觉。”他的目光又转了过来,“乍一看,这不是很矛盾吗?”

她很少听到谭序说这么长一段话,对方虽然远远不到惜字如金的地步,但也很少进行这种连珠炮般的输出。

“怎么说呢……你有没有过那种体验?”梁至遥思索着,“我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要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前做英文演讲,紧张得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可是等到上台了,站到话筒前面,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大概能明白。”他说。

“事情一旦发生了,哪怕是很糟糕的结果,我好像反而可以接受。所有既成事实,我只要想通了也都能适应得很快。”她咬着嘴唇,给自己的性格特点做了个总结,“可能我这类人特别害怕的只有不确定性本身,是期待会落空的概率,而不是糟糕的结果吧。”

清晨温度还是太低,她身上裹着外套和他的围巾,脚下穿着靴子,并不感到冷,只有露在外面的耳朵冻得发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却没想到谭序突然又开口了。

“也有可能你根本不用害怕,你比自己想的要厉害多了。”

他突然把胳膊伸了过来,梁至遥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下意识并不想躲开。

然后她冻得发红的耳朵上就突然一左一右覆盖上两只温暖的手,冷热相交,逐渐变成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度。

与此同时,心脏却不太安分地狂跳起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眼尾倏然上挑,将她的脑袋轻轻调转方向,正好对着东边,揶揄的语气。

“还说要看日出呢,再不看就没了。”

作者的话

2025-07-19

至于谭狗是不是真的忘带洗发水,大家见仁见智-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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