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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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24】总有人向她抛出明码标价的橄榄枝

日出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不像日落有漫长的夕阳作为前摇、晚霞的余晖作为后缀,那轮红日爬上地平线后,天光很快铺满四周,一下子就是白天了。

梁至遥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谭序——和人交谈时她通常不会逃避眼神交流,尤其是出来留学后,直视双眼就从各有偏好的交流习惯变成了一种默认的礼貌,不得不遵循。

但是每次他们总是在聊些什么,而说话的时候她其实很难专注地完成“看”这个动作,所以虽然目光落点一致,却并不聚焦。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谁都没有在说话,因此可以将全部注意力放到视线上。她发现谭序长了一双形状偏长而尾部略弯的桃花眼,这可能就是他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目光又有侵略性的原因。

但是此刻他眼里的那汪湖水又非常平静,没有什么旖旎流转的感觉,反而是一种充满矛盾感的古井无波。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内心仿佛也会感到平静。

这种久到有点超越礼貌范畴的对视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的,他们同时转过头,发现是一只在美国乡镇随处可见的松鼠。

它应该是不小心误入了这户住宅的后院,没过几秒就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他人的领地,快速跳了出去,逃跑的动作像是掉帧的视频动画,一卡一顿的有些可爱。

“要回去吗?”她忽地拿着杯子站起身,“外面太冷了。”

谭序看了她一眼,也拿起咖啡壶:“好。”

比起匆匆在公路打卡就要赶回去听线上课的周五,周六这天的行程要松散多了。他们把车开到一个很有名的徒步路线的起点,就可以顺着这条十几英里的环形步道在山林间穿梭,走到尽头的另一个观景点后再返回。途中同样被五颜六色的枫树包围着,并不会觉得乏味。

只有一点颇为尴尬——由于程彦和刘思妍都不是什么太容易害羞的人,加上正值热恋期,又身处美景环绕的地方,仿佛随时都会触发拥抱亲吻的被动技能。

昨晚对于前任的“审问”大约只是某种情趣,他们今天又亲密得旁若无人,倒让梁至遥像个战战兢兢在地图上躲 boss 的残血小兵,不知道要对此视若无睹,还是应该礼貌回避。

有一次她在找拍摄角度,正看到这对男女不偏不倚地闯入取景框里,在放大数倍的画面里吻出了偶像剧的质感——还是十几年前环境宽松时才能播的、尺度颇大的那种,惊得她相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谭序在她身后目睹了全过程,噗哧笑出了声:“我要是你就直接按快门拍下来,这种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对这种幸灾乐祸的行为深表谴责:“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再拉个人一起来了。”

“这样你就受不了了?”他波澜不惊地说,“其实他们算好的了,至少我们昨晚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我会搬公寓一个人住就是因为之前有过一个美国室友,每周他都会带女生回家,木质房子隔音又差……那才叫受不了。”

他说得直白,话里调侃意味十足,表情也是见怪不怪的随意散漫,又与清晨那个和她聊名字由来的谭序判若两人。

走了快两小时,他们还遇到了一个在山林里体验长期露营的欧洲背包客——他已经在帐篷里生活了半个月,每天重复着上午阅读、下午支起画板写生的闲散日子。用英语聊了几句之后,他自告奋勇地帮他们四个拍了合影,随后用自己的压缩饼干和他们交换了一袋膨化食品,并不住道谢,说自己很久都没尝过零食的味道了。

这让梁至遥回忆起去年她和叶歆去另一个城市结伴旅行时的经历,同样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有一个美国老头带着两只猫住在一架废弃的波音 727 飞机里。他是个谦逊又幽默的白发老者,身材是美国人里罕见的瘦削类型。

那是她在网上偶然找到的隐藏攻略——只要沿着公路边的小道走 20 分钟找到这架飞机,在下午时间轻敲舱门,老人就会从“家里”出来,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不厌其烦地带着进入此地的游客,进行一次奇妙的 Room Tour,甚至让他们钻进飞机驾驶舱里拍照留念。

有一瞬间她觉得这可能就是出门旅行的意义:一旦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自己意料之外的生活方式,就会突然感到之前所纠结的日常琐碎都不再那么重要了,也无需如此焦虑和困扰。

只是这么想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旅行本就是种对生活的短暂逃离,结束后不得不回到原本的现实,难免产生戒断反应,使人更加抑郁。

更赤裸的一点是,逃离现实并不是毫无成本的,也需要金钱提供条件。她在途中问过刘思妍 Airbnb 的价格,加上开车的油费算了个平摊下来的总数,一并转账给谭序的银行账号。

但很快又被他转回,外加微信收到一个问号。

“怎么不收?Road Trip 的钱。”她打字。

但他回复:“临时拉人上车和提前约好的不太一样,你那份算我头上。”

“还是一码归一码吧。”她又转了一次。

他没理会,又一次将钱转回,强势而言简意赅:“先欠着。”

她不知道怎么回了。

微信上又弹出几条消息,是个群聊,看到之后梁至遥却愣了一下。

那是个叫“没有 BUG 鸭”的 4 人群聊。她在计算机系虽然没有像叶歆关系那么密切的朋友,但也有几个比较熟的中国同学。这三个人是在大一的某节专业课自由组队的小组作业里合作过的,当时的微信群在结课之后延续了下来,几人偶尔会在里面约饭或拼车去超市。

群里除了她还有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三人和林嘉悦关系都还不错,从这学期开始,随着谣言逐渐发酵,群里就突然沉寂了很久,再也没有人说过话了。

那次人机交互的小组作业,他们三个人也第一时间组队,颇为微妙地将梁至遥排除在外,才有了她和谭序以及 Jeffrey 组队的后续。

此时这个群聊却再度活跃起来,几人聊着另一门机器学习的课要做 4 人小组作业的事,纷纷表示互相信任彼此能力和靠谱程度,可以二搭。

梁至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群里发了个 OK 的表情包。

发完后,那个女生很快小窗私聊了她。

Grace:“至遥,对不起,想跟你道个歉。之前大家还以为谣言是真的,又和嘉悦关系比较好,上周有了那个投稿和后续,才知道真相。我们都在反思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梁至遥:“没事,小组作业加油。”

她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脾气——比如在心中暗暗怨怼,他们明明曾经共事过,多少了解她的为人处世,为何那时却不信任她。

结果居然没有,她内心很平静,甚至理解和宽容远超委屈。大概内心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事件中确实变得比之前强大,类似脱敏疗法。

比起这个,当前困扰她的最大问题依然没什么进展。

他们是在周六晚上按计划返程的,好消息是能源公司提前完成了抢修,没有拖到周日,全城都已经恢复供电了。

坏消息是,一切恢复正常后,梁至遥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找工作方面的更新。

周一下班时间,邮箱里既没有出现实习面试邀请,也没有 Student Center 发来的其他兼职机会,反复刷新后依旧一片寂静。

虽然知道美国人办事效率低,说不感到焦虑和失落也绝对是自欺欺人。种种负面情绪在她收到房租付款提醒的短信时瞬间爆发,瞬间到达了顶峰。

她和父母通了个视频电话,总觉得他们在镜头里变得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

因为这个夏天在做暑期实习,同时也要省下高昂的机票钱,她上次回国已经是去年圣诞节的事情了,粗略一算,差不多接近十个月之久。

也许物质条件确实能对人形成滋养,自从失去存款和稳定收入带来的安全感,双亲似乎经历了断崖式衰老,从经常被人夸赞年轻到明显上了年纪,也只是短短几个月的事情。而镜头放大了这种变化,更让她感到无力。

挂下电话后,梁至遥发现微信弹出一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他们学校每届本科生里差不多有一两百个华人,其中大多数都在一个 500 人的大群里。这个好友申请就是从大群里添加的,还附上了消息:“学姐你好,我是 CS 大一新生 William。”

偶尔也会有同专业的学弟学妹在群聊里添加学长学姐,询问关于选课和找实习的事情,所以梁至遥没怎么犹豫就通过了这个好友申请,却没想到添加成功后,对方竟然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猝不及防之下,她想挂断却手忙脚乱点了接听,电话被接通了。

“学姐你好,抱歉这么冒昧地给你打电话,”手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只是确实不太方便打字沟通……”

他停顿了一下,显得有点尴尬,梁至遥不明所以地问:“你是哪位?我们好像不认识。”

“我是九月刚入学的,之前只在计算机系欢迎新生的活动上见过学姐,当时也没有怎么讲话。”他的语气显得有点局促,“不过我听说学姐成绩很好,每学期 GPA 都能排到专业 2%,非常敬佩,所以想要认识你一下——”

梁至遥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要不是她刚才点开过这个人的微信头像,确认了的确对这张脸有点印象,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新型诈骗的杀猪盘。

毕竟,无论对方是为了搭讪,还是想要咨询课业上的问题,这样没有前情提要地打来语音电话都显得太唐突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我挂电话了。”

“别别别,抱歉我有点扯远了,”William 的声音有点慌乱,“其实是……还有一周要 Mid-term 了,学姐对于兼职赚点外快有兴趣吗?”

“……什么意思?”

“我没想到我们学校的 CS 课程这么硬核,学起来有点吃力,尤其是需要考代码的两门课,很害怕期中会挂科……”他停顿了一会儿,“不过好在很多考试是线上进行的,虽然有窗口监测,但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代码就行,所以……”

“你不会想找人代考吧?”梁至遥直截了当地问。

“呃,不是……当然也可以这么说吧,”对方语无伦次地回答道,“我知道学姐成绩很好,还经常担任助教,这些考试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当然了,我会确保提供足够的报酬的。Mid-term 是 1000 刀,Final 可以按 1500 算。”

说到金额,他停顿了几秒:“这些是我大概了解到的市场价,要是学姐不满意,我们也可以再谈。”

梁至遥没说话,语音连线里出现了好几秒钟尴尬的静默。

见她没有回应,William 愈发急切地补充道,“要是……要是我们可以长期合作,其实也可以按照学期来谈总价的。除了考试,我基本每个月都有几个代码作业要交,也挺头疼……”

“你为什么找我?就因为我成绩好?”她打断了对方。

“这个吧……”电话那头的人有点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我听说学姐最近比较缺钱,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提前支付每学期的报酬。”

听到这一句,梁至遥才算醍醐灌顶。

原来她一直都没能逃脱出这个怪圈——台球厅那次偶遇,谭序想出钱买她当陪练;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林嘉悦也要用小费“打赏”自己;到现在,居然还有人打算花高价找她当枪手。

不知道该不该开玩笑感叹一句自己行情太好,总有人以各种方式向她抛出明码标价的橄榄枝?

经历过前一周的事情后梁至遥其实顿悟,除了至亲好友,可能大部分人也无所谓造成她如此窘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无论有没有那个离谱的谣言,大家真正津津乐道的也许只是这种从高处跌落谷底的急转直下,就像看肥皂剧或者听八卦,要跌宕起伏才有意思。

更有甚者还能在看热闹的同时灵机一动,发掘出八卦对于自己的价值——比如此时电话里这个学弟。

她早就知道代课、代考这类灰色产业在留学生圈子里层出不穷,尤其是像计算机这种硬核专业,偶尔有一些不怎么挂心学习的纨绔子弟跟风申请了热门的项目,却发现自己很可能面临挂科无法毕业,于是自作聪明地用父母给的大笔生活费做起了“GPA 投资”。

就连他们那个留学生的 500 人大群,也时不时会混进来一个奇怪账号,把那些代课代考、代写论文的广告刷得满屏都是,防不胜防。

只不过一般人不太会求助到同校学长学姐的头上——毕竟,如果一旦被抓到,就会被冠以学术不端的罪名,可能还会惨遭退学。而能来美国读四年私立大学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很少会为几千美金而甘愿冒这种风险。

因此,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只能在市场上随便找个枪手,虽然担心质量良莠不齐,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讽刺地想,在这种时候能把两人供给和需求的颗粒度对齐成这样,也算是这个叫 William 的学弟眼光格外毒辣了。

“学姐……你还在听吗?”对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不知道你有兴趣吗?”

作者的话

2025-07-21

入v后还是每周一/三/五/七更新嗷qwq 如果一章字数少的话会酌情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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