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25】她不过是个忠实于欲望而宁愿践踏道德的俗人而已
梁至遥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可以痛骂对方一顿来充分宣泄近期不佳的情绪;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挂断、拉黑删除好友;或者仅仅是简单地回答一句“没有兴趣”,体面地结束这通电话。
可是拒绝的话明明卡在喉咙口,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与此同时,她从小引以为傲的心算能力却背叛了拥有这项能力的梁至遥本人,自作主张地运转起来,飞快地通过 William 刚才东一句西一句的混乱表述推导出了结果:如果算上各种作业和考试,并且对方如约提前预支报酬,那么她下学期开学时,应该可以攒下一笔不菲的收入。
“……我考虑一下吧,”半晌,她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才平息下来,“明天答复你。”
鬼使神差地说完这句话后,梁至遥立刻挂断了语音,像烫手似的把手机扔了出去。
她现在总算明白 William 为什么如此唐突地打来语音电话——这种试探着找人作弊代考的对话内容,本来也不太适合留下文字记录。
比这更令人背后发凉的事实是,她居然在认真衡量这份“工作”。
梁至遥脑子很乱,顷刻间就闪过很多念头。比如视频里母亲乱糟糟的卷发——她是个很注重形象的女人,过去总是每个月都去剪头发,还会隔三差五地补染颜色、烫造型,现在却已经很久都没打理过了,虽然向后梳得很整齐,却再也没有了那种连头发丝都精致从容的感觉。
再比如更实际一些的——她刚才收到的下月房租扣款成功的短信通知。如果找不到新的实习或兼职,接下来就只能用存款支付每个月的房租。
攒那些钱明明花了很久,消耗起来却是很快的。
手机话费、买菜的钱、甚至坐轻轨的交通卡……这些细碎的花销积少成多,虽然比起几万美金的学费不值一提,却也可以成为骆驼头上轻拿轻放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在每一次对着计算器加加减减时感到更加无力和绝望。
人都是贪心的,也许是刚刚结束的 Road Trip 实在过于美好,早出晚归、疲惫不堪的生活本该是她的日常,却突然间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就像节食已久的人奖励了自己一顿放纵餐,本意是为了歇脚后再次出发,却被唤醒了压抑已久的可怕食欲,以至于再也无法回归清汤寡水。
那种不平衡的感觉让内心不断生出质疑:同样是靠自己想办法攒够学费,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这个年纪的其他人一样只关注学业就好、而要把最好的时间投入到无尽的打工兼职中呢?
为什么她不能仅凭自己积累的知识和技能就获得大笔收入、而非要做一个廉价劳动力?
她对自己说,即使她拒绝 William,也未必会改变什么——对于那些打定主意要找人代考的学生来说,如果一个目标拒绝了自己,大不了就换一个目标,或者干脆转换渠道。但凡有利润的地方,这种灰色产业链都会无孔不入,辗转几番后,总能让供给和需求匹配起来。
但是对梁至遥来说就不一样了,错过了这桩送上门来的“生意”,恐怕很难再遇到类似的机会。这份工作无需纳税,甚至因为她和 William 不是通过第三方枪手机构联系上的,也不必被中间商赚取差价,因此利润高得吓人。
那一晚梁至遥过得浑浑噩噩,脑中来来回回都是这件事,连晚饭也食之无味。
但她下午已经和谭序说好了今晚照例去图书馆自习,因此六点多的时候,还是按计划去了公寓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实习有什么消息吗?”一上车,他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完全没有。”她摇摇头。
“那别的兼职呢?校外的也可以试试吧,机会应该很多。”
“……果然美国公民不知留学生人间疾苦,”她苦笑,“我们这种 F1 签证很难在校外打工的,需要一大堆证明,最后也不一定获批。”
“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找不到别的工作,会怎么样?”
“之前和学校说明情况的时候,他们说我可以分期付款,比如可以先上课,在期末之前把那学期的学费凑够就可以,所以到大三结束前,我应该还有半年时间可以想办法,”她说,“如果还找不到解决办法,可能就要先休学了吧。”
其实除了打黑工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父母砸锅卖铁、再去举债,但如果有别的选择,她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
“其实我……”梁至遥说了个开头,又很快停住了。
她要跟谭序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其实我今天接到一份很诱人的工作,马上就能解决一大部分头疼的问题。虽然这份工作肮脏、不光彩、违反诚信、践踏道德,但我还是有点心动?
“其实什么?”没听到她的下文,谭序追问道。
“……算了,没什么。”她才发现图书馆已经到了,“去自习吧。”
这一晚过得很折磨。
途中偶尔交谈时她甚至不敢看谭序的眼睛,仿佛仅仅是对视就会打通意念共享的通道,将她内心的阴暗想法悉数暴露在对方眼里。
然后,那个前两天还和她互相分享名字由来的人就会知道,自己看起来在为了目标苦苦挣扎,其实也不过是个忠实于欲望而宁愿选择践踏道德的俗人而已。
就像第一次在 Fortune 被对方目睹自己为了钱和陌生人赌球,那时候他钦佩于自己的球技不假,但或许也不齿这种行为。
现在想来,那种捞偏门的尝试反倒更像是自己主动“凝视深渊”的第一步,一旦走上了从纲常上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步向黑暗也只是迟早的事。
在这种一团乱麻的思绪下,就算到了图书馆,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发呆而已。
梁至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显示的作业上,代码最后一行的光标却半天都没有移动一点。有一次思绪神游了太久,电脑屏幕甚至都自动变黑了。
她和谭序面对面坐着,他观察力向来敏锐,虽然看不到自己这边的屏幕,但也注意到她根本没什么心思学习。
“心情不好就别逼自己用脑了,”他突然问,“你要不要坐到我旁边来一起看照片?”
“什么照片?”
“我把看枫叶的照片导出来了,”他淡笑道,“要看吗?”
这片区域属于自习室外面的公共空间,不严格禁止语言交流,而且谭序旁边的位置确实空着,梁至遥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凑过去和他一起看了。
最开始的照片还挺正常的,有各个角度、各个焦段的枫叶。大部分是壮观的远景,少数是一些特写。越往后翻就越微妙——大约有十几张,都是梁至遥的人像照。
除了那天被她当场发现、已经在相机上看过的侧脸照,还有一些全身的远景。那些照片大概是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拍摄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远,因此被拍时她根本无从察觉。
照片里的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因为不知道有人在拍摄,反而没什么摆拍的僵硬和造作感,漫无目的又带点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枫叶,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样?”他问。
“嗯,拍得挺好的,”她开玩笑说,“这么一看,我还挺适合走忧郁路线的?以前出去玩的时候拍照只知道傻乎乎地比剪刀手,好像不如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出片。”
那两天她时不时就会想以后该怎么办,在生存焦虑的包裹下,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厚重思绪,倒是和深秋的枫叶很搭。
“是吗,”谭序却有不同意见,“我觉得这样还不是最好的。”
她不解:“什么不是最好?”
“你打球的时候那种气质更好吧,”他平静地看着梁至遥的眼睛说,“是很张扬的那种好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梁至遥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口就说出这种话,语气还这么淡定的?可能这也是天赋吧。
“手机蓝牙开一下吧,”谭序说,“我把照片传给你。”
“……好。”
她解锁了手机,却发现微信上有一条 William 发来的未读消息,是一个“拜托”的 emoji 表情,大概是在着急等她回复。
那一刻梁至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
如果说下午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她仿佛中了邪,现在则有点像电影里那些大叫着从幻觉中逃离出来的主角,瞬间头脑清醒,醍醐灌顶。
“先等我一下。”她对谭序说。
心脏又一次猛烈地狂跳起来,砰砰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她点进与 William 那条只有一通语音电话的聊天记录,手指像飞起来一般在键盘上打着字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毫不迟疑地进入了联系人页面,和对方解除了好友。
做完这一切,梁至遥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如同真的卸下了什么压迫已久的重物。
作者的话
此文慢热,但是就快热起来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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