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目11.【会再见】（1000珠加更3/3）

慕芷甚至不敢低头去车底看，她跪倒在车边，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慕白的声音。

已经有路人拨打了急救电话，周围的嘈杂似乎变得很远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争吵，慕芷只是喘着气，仿佛已经置于真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底微微伸出的那只手，那只会做饭，也很会做题目，以及不得不承认是漂亮的一只手，苍白手背因为长距离的拖拽变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些许白的骨头，只是无声无息地蜷缩着指尖躺在那里。

很痛吧，一定很痛吧。

明明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此刻她却有双生子般的心电感应，身体都好像被内部产生的痛苦肆意揉捏撕扯，要将她整个人都分裂开来。

寂静嗡鸣间，她听到让自己感到悚然的话。

是陈迩疑惑的呢喃，“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并非是出于遗憾似的感慨，而是真切的困惑。

她在那瞬间想起来了。

陈迩一直是知道些什么的，甚至是她本身根本无从得知的事情。

跪坐在车边的慕芷猛然抬头看向陈迩，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陈迩的手腕，抓得她发痛，“你知道的吧？陈迩，你一定知道什么的，对吧？”

所以，还能不能改变什么？

如果真的那样了不起。

可假使真的有预知的能力，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惨烈的局面？

陈迩低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

她的手微微痉挛轻搐着，雪白肘弯在路面擦伤的新鲜伤口在空气中酥酥麻麻地疼痛起来。

撒谎。

撒谎。

明明刚刚还抱住自己滚到了一边。

明明知道些什么。

明明可以改变的吧？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将理智的堤坝彻底冲垮，她说不出多怨毒的责怪，但暂且不明白有些话说出口就能产生覆灭性的灾难。

慕芷泛红的眼睛望着陈迩，突然说：“如果，我没有回陈家就好了。”

只是一句话。

陈迩明白她后悔了。

后悔见到寂寞又华丽的宅院里那个奇怪的人，后悔对她伸出的那只手，后悔了带她离开，后悔了带回的这个女孩又给自己的家庭带来海啸般席卷的痛苦。

如果再次见面，她还会不会先看到那个受伤的女孩小腿上无人在意的细小伤口？

还会不会告诉她，“那你要去包扎一下啊。”

还会不会在一个凌晨扣响她的窗户，带着她在雾色里兴奋地夜奔。

这一次这些事没有发生过。

问题的答案是急于改变悲惨结局的陈迩无从得知的。

一直记得曾经的只有自己，那些被珍藏着的记忆如今反刍着原来是酸涩灼痛的。

记忆在此刻是明确的惩罚。

上一次和这一次的惨烈结果叠加着在眼前轮回，讥讽着她愚蠢的自以为是。

她真的又做错了。

陈迩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一阵巨大的痛苦贯穿了身体，她的鲜血淋漓是透明的。

“对不起。”漆黑的眼里涌出滚热的眼泪，眼前的一切也模糊着。

慕芷喘息着别开脸，不想看到那双含泪的可怜眼睛。

膝上还染着慕白的血，慕芷无法替代别人对含糊其辞的陈迩说出“没关系”。

其实抢救已经并无意义，整个人都因为剧烈的撞击和长距离拖行变得七零八落，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医院里慕芷的情绪回落，查看了家里的监控，陈迩先前独自回了家。

也好……正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这个人。

后赶来的慕冉平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她轻轻抚着慕白被清理过的冰凉的手。

这个孩子早产而生，从小体弱，当时慕冉的事业刚有起色，有蔺罗，也有请来的家政，她自己是疏于照顾的，但慕白从没叫别人多操过半点心，吃药和吃饭都乖乖的，没有怨言，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本来就是不需要的。

只是在一次高烧后，他含含糊糊地呓语：“妈妈……好想你啊。”

那时候看着烧红了脸意识都不清醒的慕白，慕冉突然意识到他一直是委屈着的，而自己是因为他不请求而故作不知。

人都是讨厌麻烦的，遇到不会言说的麻烦也总是会装傻的，那份澄澈倒映出自身的可鄙。

她是亏欠他的，这份亏欠更多地弥补在金钱层面，和后养育的慕芷身上。

而慕白对慕芷同样也非常好，他是个不会怨恨的孩子，就像对待曾经那个小小的，在被窝里流过眼泪的自己，他给出的只有尽力的温暖。

觉得总会有机会的，总会有以后的，一起都来得及弥补。

一个平静的，只是等待着到来的灿烂午后，就突然失去了以后的可能。

发现时，亏欠又一股脑涌了上来诛心。

原来已经没有机会了，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蔺罗抱住妻子，用自己的力量撑住她的下坠，低下的眼里也蓄着泪，中年丧子，两个人的痛苦是极其相似的。

“小迩呢？”慕冉的悲伤恢复得很快，三个人的眼圈都是通红的，空气中都是眼泪的咸涩味道，她发现少了个人突然紧张起来，“她有没有受伤？”

“……她回家了。”慕芷闷声回答。

“她一定也很难过。”慕冉喃喃的。

是的，她也一定很难过。

她的肘弯似乎有伤痕。

而她对陈迩说了那样的话。

明明痛苦分享出去并不会减轻，反而会衍生更纠葛的情绪。

慕芷的心里又泛起绵密的痛感。

陈迩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敢看任何一双眼睛，怕在眼中看到足以刺死自己的东西。

昨天透过扶梯的缝隙，陈迩窥视着一楼影影绰绰的人影，然后怔然发现沙发上看起来平静的妈妈的发间一夜竟骤然多出几缕刺目的白发。

她忍住喉间哀啼的声音躲藏进房间，像是只战战兢兢的小鼠。

她是如何回报拯救过拥抱过亲吻过自己的人呢。

用这些眼泪和苍白吗？

不幸不祥的人，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妈妈来敲过她的门，只是轻声告诉她房间门口的矮柜上有汤，该喝一些。

陈迩将脸重新埋进枕头，那里早就潮湿一片。

她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三天。

慕芷拨通了陈迩的电话，她站在灵堂外，随着提示音，眼神静静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线。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

陈迩的声音有些低，仿佛刚睡醒似的，“唔……”

“都今天了你还不来吗？”慕芷僵硬着嗓子说。

这些天来，她见不到陈迩，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是停灵第一天，这是个很正当的缘由。

早上就有人敲过她的门，一片寂静间慕冉都准备找备用钥匙了，她终于应声，说自己没有事，同家人说了声再见。

所有人只能无奈地离开了。

陈迩哑声说：“大家……应该也不想见到我吧。”

“谁说了？”慕芷暗骂，“连今天都不过来，你以为他会好受吗。”

陈迩吞咽着嗓子，好一会才说：“其实，可能真的有办法改变。”

“……什么？”慕芷突然停住了徘徊的脚步。

“不过，”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太确定。”

“陈迩！你到底在说什么？”慕芷的声音真的有点怒气了，“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家里？”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了无名的恐慌。

“如果成功了的话，你会高兴吧？”陈迩没有回答，只是这样问。

“高兴个屁！”慕芷忍不住骂了脏话，“陈迩你疯了吗？我告诉你不要乱来，你好好待着，有没有听到？”

她骂了自己，陈迩终于发出这些天来的第一声笑，“小芷，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不要说这种话了，”慕芷的声音已经沾了哭腔，“我根本不是那样想的，那不是真的。”

“慕白已经走了，你这个样子是要逼疯我吗？”

“不要这样，陈迩，真的，不要这样。”

浸泡在温热的血池里，疼痛都变得迟缓了。

陈迩的气息越来越虚弱，她几乎握不住手机了，歪了歪苍白的脸颊凑近屏幕。

她的语气已经轻到像是呢喃，她只是说：“……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的，小芷。”

“所以，真的没关系。”

她没有怪过慕芷说的话。

曾经的慕芷下意识做出的行为是在生死关头保护她。

愿意为她而死去的慕芷，她怎么会怪她。

那些话只是太难过的失控。

所以没关系。

只是啊。

如果这次看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你就不要心软了吧，就不要向她伸出手了。

你并不知道。

那是一个不幸的，错误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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