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命运】
飞机转了几趟,还转乘越野车开了很长一段路,陈迩不太舒服,蔫蔫地靠着车窗,路边是极厚的雪块,扭曲的树影婆娑。
天已经黑透了,这里的天格外黑。
她半睁着漆黑的眼,突然有种不知身处何地的茫然。
“睡会吧。”陈拓的手伸过来,男孩的掌心托住了她细腻的面颊,带了点力气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状态比起她却是要好很多的,眼里晃动着幽幽的光亮。
“唔……”陈迩动了动想挣开,但几近不由分说地被男孩半抱进怀里,毛绒绒的发顶倚在他的胸口。
她总觉得太过亲密了,但人很困倦,浑身没劲,跟他暗暗较劲对抗着竟慢慢睡了过去。
到了地方陈迩睡得脸都红了,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安定的颜色,密簇的睫毛安静地憩着,陈拓将她抱起来下车,一团柔软充盈了他的臂弯,快步走进温暖的室内。
直到被放在蓬松的大床上,她都没有醒来,甚至在躺在床上的时候熟练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蜷起来。
陈拓动作很轻地脱下她的外套和鞋袜,又去浸湿毛巾为她擦拭面颊和掌心,她太安静,陈拓盯着看了会伸手去探她鼻子下方,悠长的气息暖暖地裹着他的指节。
还好好地活着,只是睡得像无忧无虑的小白狗。
他起身去拧毛巾给她擦脚,有些微凉意,纤巧的一团被陈拓裹在掌心,修长的脚趾像是淡粉的贝壳,是很健康的颜色。他心无旁骛地擦干净后,去将暖气的温度进行调节。
做完这些,他半跪在陈迩的床边,她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半短的发肆意地乱翘,被子是馨香的,裹着的人也乖乖的不乱动。
突然她的睫毛黏稠地扑朔了几下,睁开了眼,陈拓仍然静静望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心在那刻错乱了,她却好像没醒完全,眼神昏沉,嘴唇张了几下。
“……晚安。”她含糊地说,眼皮又沉重地落下去。
他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嗯,晚安。”
陈迩醒来才发现住的地方并不是酒店或者旅馆,她躺在完全陌生但又很有生活气的地方,就像闯入了别人的房间。
她靠着床头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房间里的摆满了书的胡桃木书架和编织的地毯,绿色的软皮沙发搁着勾花的坐垫,这间房里甚至每一处细节都很精致,朦胧的薄花纱帘复住落地窗,但仍然能看到外面的雪白。
她已经不在明胥了。
陈迩还回不过神地坐在床上,门被打开了,她视线转过去,陈拓穿着软和的驼色针织衫,下身是水洗的牛仔裤,很家居日常的模样。
……不是出来旅游的吗?
“这是哪儿?”陌生的地方只有一个熟悉的人,陈迩懵懵地问他。
“你喜欢吗?”他手上端着杯热抹茶,放到了陈迩手里,陈迩很自然地接过来。
“很好看啦,就是……”他压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陈迩依然一头雾水。
“那好好待着吧。”他看着女孩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他亲自挑选的地毯上,修长的手指拂过勾花的窗帘。
这里的一切一切,都是他的。
“可是你不是说要看极光吗?”陈迩衔着乳白的杯沿,睫毛被抹茶热气浸得软乎乎,她伸手拉开窗帘,外面是小院子,这是座独栋的复式小洋墅。
“下个月这里会有极光大爆发,追光猎人推荐的日期也在那个时候。”
“下个月?”陈迩回头,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要在这里待那么久吗?”
“你不喜欢这里吗?”他问。
“这里是挺好的……”陈迩说:“可是,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陈拓盯着她,嘴唇的弧度落下去了。
“可是我想。”他说。
陈迩表情纠结了会,“……好啦,那我们待久一点。”
过去陈拓无疑是极高傲的,所以他现在只是语调轻了点,陈迩就忍不住屈服了。
“陈拓,你现在还挺会撒娇嘛。”她忍不住带着点得意的笑,又露出那颗小虎牙。
这才符合他的年纪和行为。
陈拓听了她的话也不像从前那样冷漠地横她一眼,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他是鄙夷这样的行为的,但这个好哄骗的家伙,是很吃这套的。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悠哉地晃着小腿,陈拓把恶心劲给咽下去了。
她嘟囔着,“我们得在这边度过新年了。”
“也没什么区别吧。”陈拓说。
也确实。过去和陈拓在明胥的时候,新年总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更多,嘉礼高的部分社团会在新年组织一些活动,陈迩和陈拓也去过几次短期旅行。陈权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即使不在公司,他也没可能像是普通家庭的父亲那样,陪着孩子做出些不值钱的蠢事,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钱,他供养着那所华丽的宅子,照料有司机和佣人,教育是最顶级的学府,所以陈迩并没有不满的情绪,只是偶尔会觉得,比起一个真实的人,父亲像个面目模糊的符号。
她总认为,那个样子一定是不好受的。陈迩没法苛怪任何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陈拓问她。
“什么呀,你要送我新年礼物吗?”陈迩抬着脸看他,“我才不要说,到时候就没有惊喜了。”
“说是愿望也可以。”
愿望么。
陈迩倒是真思考了一下,她从来没什么野心,对于很多爱好也是三分钟热度,她也不聪明,所以对待学术也是兴趣平平,但陈迩不喜欢跟自己对抗,三分钟的热度也意味着能有三分钟的快乐,不聪明但太聪明反而烦恼更多吧?像陈拓就总是心事重重的。
她学会享受短线的快乐,在舞会之前,她所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和贺琛好好地相处,将所珍视的母亲的首饰送给他就是一种暗暗的期许,她是希望和他有未来的,结婚这种事,也说不准呢……但舞会发生的事将这个理想吹散了,陈迩骤然丢失了目标。
“我,你,还有很多很多人,”她的笑真的很傻,“健康一点,开心一点,那就很好了。”
年轻的人总是三心二意,想要花,想要钱,甚至想世界,而垂暮的人往往只有一个愿望,再多活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那就是很好的。
陈拓知道那具身体里装着的是曾伤痕累累的灵魂,所以她不贪心,她的愿望听起来那么简单,仿佛触手可及。
可是她不知道。
对于“陈迩”来说,它真的很难很难,难到是站在命运的对立面。
“那是最基础的。”陈拓看着她,慢慢回答。当然,他不保证“很多很多人”,甚至不保证“你”,他只会为了“我”,而付出一切。
如果命运不愿意心软,我会拉上你的手一起逃跑。
我们一起,不要被命运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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