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 章
【想起】
江曜在大床上蜷缩着身子,发出吃痛的沉重呼吸声,从魇梦中终于挣开来的时候,面颊淌着发凉的眼泪,他惊惶地捂住肋下,似乎仍有刺骨的剧痛残存在这具身体里。
雪白的牙齿死死咬着指节试图冷静,但乱糟糟的画面全堆在大脑里不得安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也像是笑。
太不可思议。
但他知道这不只是梦境。
难怪第一眼就觉得惊心,哄着骗着也想要接近陈迩,在蒙昧中不自知痴缠着她的嘴唇。
可是他想不到竟会与陈迩纠缠到那么深刻的地步。
轻佻的戏言,错误的开端,早把爱意扭曲成了模糊的样子,没法承认,承认了也显得可笑。
只是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陈拓将贺琛打成濒死的重伤,然后带着陈迩一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听说是出国了。嘉礼高的众人只当是犯了事避风头,原来是陈拓先一步想起来了,然后把她藏起来了。
江曜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许是这些年的感情不算假的,陈拓明知道了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仍然想保护陈迩。这也算给他省了些力气,他也好专门处理贺琛的事。
陈迩的死亡如今想来必然有贺琛的手笔,他未必想要陈迩死,但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不会让陈迩好过。
那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结局落定,他什么都没法改变,也没有心力去想,他在极端的痛苦中只是十分迫切地想再见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次还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他在心潮涌动之余突然想到陈迩不知道是否也拥有那些记忆?如果有的话……他焦虑起来,他对她做的事一点都不好,所以她恨他,恨得要杀了他。
他脑海中想了好多种法子,让她天真自在,想不起可悲的一切,他会弥补她,对她好的……但江曜又慢慢将它们抛弃了。
恨也罢,情绪是活人才有的特权,还活着比什么都更重要。
她也该恨他的。
他想到她最后那样孤单悲惨地死了,心就像要裂开来。就是再杀他一回,也是该受的。
他抹了把被汗和眼泪浸得湿淋淋的面庞,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会。
他想到了他和她的孩子,明知道她就是没死也一定不会愿意生下来的,却忍不住去想那团未成形的血肉会变成什么模样,会拥有什么样的姓名,从妈妈那里得来的长命玉锁,也本该传给他的孩子。
江曜木着张脸下楼要出门,叫母亲都瞧出情绪不对了。
“去做什么?”江英叫住他。
江曜脸上表情缓了缓,仍然僵僵的,“我去看看贺琛。”
他没叫表哥,江英问他:“怎么,你俩有什么矛盾?”
江曜想到自己梦到了未来,不知道贺琛会不会也想到了。
他不对自己的运气抱有期待,表情顿时更烦躁了。
江英看着儿子闷闷的表情,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看到他蜜色的后颈子上勒着南红碧玉串珠红绳,眼神不觉软和了些,手掌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怎么想起把它翻出来了?你小时候可烦戴这个了。”
他不做声,只用掌心隔着衣服去摸胸口悬着的玉锁才能安宁下来,否则心总疼得人受不住。
抚摸的手顿时变成一个巴掌没好气地拍了拍他,“臭小子,问话也不答。”
“我是跟贺琛有仇。”他说:“想要他命的仇。”
江英脸上严肃起来,“……这种话能乱说的么。”
“妈妈,我认真的。”他看着母亲,“我要做的事,和家里不相干,但是我一定要做。”
江英看了他半晌,又轻轻笑了,拧了下他发烫的耳朵,“半大小子,总把这种话挂在嘴上,你要跟他不愉快,打发走了就是了,你是我儿子,做什么事能跟家里不相干?在哪学着说这种话的。”
江曜闷闷地说:“您不怪我?”
“贺琛跟你比起来算什么?”她微笑着,“你爸爸看在贺宛的份上愿意供着他,我也是看着他跟你的年纪相当做个玩伴不多说什么。他让你不开心了,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是别再说要人命这种话,”她面色嗔怪:“他让你不痛快,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都没什么,哪来的这样天大的脾气?”
“知道了没?”她又问。
“知道了。”江曜回答了,心下戾气确实淡了些。
确实也未必得要他的命,他这种人在精神病院待一辈子也不错,不如说他早该去了。
“你等等,我让叔叔跟着你。”江英又说。
江曜脸上露出个苦笑,“您还不放心我。”
“你啊,能让人放心得下吗?”江英瞥他一眼。
穿着普通的男人跟着江曜身后,只是走动间看得出来是练家子。
舞会时看完戏瞧着要出人命的架势,还是江曜叫了人办了手续送贺琛来的医院,所以他径自去了顶楼的特级病房。
他拉开门,只供单人的病房里,那张病床上已是空空如也。
江曜变了脸色,叫来护士一问才知道贺琛早晨醒了后就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状态不好,但仍然走了。
这下他可以确信,贺琛也已经知道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紧接着打了电话问了圈人,贺琛没回原先住的公寓,这个时候他也还没被陈家认回去。整个人水融进湖似的没了踪迹。
江曜脸色差劲至极。
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最糟糕的,坏心思的人躲藏起来,暗箭简直无从提防。
幸好陈迩已经被陈拓带到了国外,大抵暂时没那么容易被贺琛找到,但他也得提醒一下陈拓,替他照看好陈迩。
思索间江曜又接到了电话。
他声音重了些,“你说什么?”
“啊,”分明是他主动问询问的,那头有点懵,“我查了下,陈拓他现在还在国内啊,半个月前入院的。”
“因为什么事?”
“蛮夸张哦,枪伤来的。”那头回答,“那应该是在国外受了伤然后转回来的。”
江曜挂了通话,心乱如麻地咬着口腔内的软肉。
他告诉了司机地址,车很快向目的地驶去。
陈拓受伤了,不知道陈迩怎么样了。
不过陈拓回来了,陈迩想必也跟陈拓在一块的,姐弟俩总是黏在一起的。
如今他想起来了那些事,贺琛也想起来了。
那陈迩呢?
他无比期盼着再看到那张脸……又隐隐害怕着。
江曜嘴里酸涩到发苦,侧着脸怔怔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象,心沉沉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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