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五十四:山甘中
title: 五十四:山甘中
太阳正下山。山甘虽偏远穷僻,村与镇之间来往约一天时间,
却也重视医疗。村里医院盖了两层,一楼缴费、问诊、拿药,二楼
十间病房和一个厕所。
厕所六个隔间,都不带门,大家蹲的时候只能尽量埋头。
路柔出来时,江漫正好折身。
他快走几步正面抱起她,揽过她两小腿夹在腰部,动作看似温
柔又有力。他问想上厕所怎么不叫我?
路柔看着他脖上透明的绒毛。“你又不在。”
“我去交医药费顺便拿药,打个电话我就来了。”
“到时我都尿了。”
江漫阖了下唇,说她说话要文雅…
“哦。”她扯他头发:“我尿的时候隔壁还在拉…”
江漫便捂住她的嘴,抱她回病房。沈蓓站在原地,江漫漠然略
过,轨迹像两条相交线。
她看着沈蓓——踏实、能干、顾家,有一种慈祥的母性。她鼻
梁高,眼窝深,下颌小巧,组合出独特的异域美,看上去只有28
左右。比下来,白江都略差一些。
40 岁,生而美艳,却只有一个1 岁大的孩子。路柔陡然好奇
她的过去。
江漫要回家一趟,他出了门,沈蓓才进来。沈蓓与她寒暄几句
,送给她一袋鸡蛋韭菜饼。
这饼沈蓓先给过江漫,江漫很厌恶韭菜,拒了。
.
江漫回来了,沈蓓早他先走。他手里提个保温桶,她打开一闻
红枣山药鸡汤。路柔问谁做的?
江漫沉默半天,说我。
“谁教你的?”她问。平时他最会的也就炒个白菜。
“沈蓓。”
路柔原本的喜悦被那根小刺狠狠扎着。她低下眼,说哦。
男性手指从灰色手套里一根根取出来,白嫩得像去皮的树根。
吹凉后,他拿勺喂她。路柔一下看到手背上的创口贴,蹙眉,问他
怎么弄的。
江漫迟钝地说:“抓鸡的时候…”
手上狰狞的抓痕,仿佛被撕割的名画。平时他宝贵得都用精油
保养,半点脏活不做,路柔幸福地心疼了。
“不会做就别做嘛,去饭店买不行,家里没钱吗?”
勺子慢慢放下去,他说有钱。
他说谎了。江漫昨夜回家,路上被人撞了,衣兜的钱被偷光
这是这个月仅有的钱。
山甘漂亮极了,而代价是不便利。为了不破坏湿地、珍稀动植
物和一些罕见景观,道路少通,人也少。留在这大部分是老人,年
轻的出去后便再也不回来。
闭锁的山甘,基建水平还停在建国时代。
山甘没有银行,取钱要去镇上,通往镇里的大巴车三天才一个
班次。江漫管钱,平时一个月取一次。快到月底,钱没剩多少了,
他才把钱全放进衣兜。
没想被偷,又遇上今天路柔生病,要输液。医院只收现金,他
急得向来买药的沈蓓借钱。
鸡也是。
江漫不想把丢钱这事儿对路柔说。刚来就因钱出了糗,何况他
承诺了能管好钱。
何况,这是他第一次抓鸡熬汤,饭店能比得上?还是她在旁击
侧敲说不好吃?
江漫耷下了眼:“下次不做了。”
路柔见江漫似乎在作气,脸颊微鼓,有点新鲜得可爱。她忙喝
光一碗,做作地说人间美味,又啄了下他的唇,“这也美味。”
江漫才舒了眉,继续吹凉喂她。
过了半分钟,路柔无意识捏了捏手心,鸡蛋韭菜饼立即给她了
新的知觉。她下意识低头看去,缓缓地抬起头。
“我刚刚听你说会给沈蓓孩子一个家?不会让她受苦?”
“我想给她介绍一个男的。”
路柔意识到是她刚才扭曲了原话的意思,但又不解。
“为什么?”
你从不关注其他女人感情方面的事,为什么偏偏要管沈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江漫起身,缓慢地收拾着保温桶:“她高龄女人,又要照顾一
个孩子,家里挺艰难的。”
“我去问问医生,你还有多久出院。”
他说着,又出了门。
问过医生,医生说输完液还有十几分钟可以走了。江漫慢慢走
在走廊中。
江漫内心还有不能向人道明的秘密。
虽然他一致对外表现得无所谓甚至是厌恶,但人心也是肉长,
好歹养了沈强一年,他对这孩子有复杂的感情。
刚送还沈蓓时,沈强一直把他当父亲,每次偶遇,那小孩儿就
总眼巴巴地看着他,哭着闹着要江漫爸爸抱。他冷淡地忽略,孩子
的哭声就绝望地传来,像被撕裂一样。
莫名地,他生起了歉疚,就想赶紧给沈强找个父亲,让他摆脱
这种欠着别人的滋味。今天刚好趁借钱的功夫,就给沈蓓说起“要
牵线”的事。
沈蓓,在他眼中像他姨一样,也是熟客。平时过年过节都互相
请客吃饭,看在是亲戚邻里的关系上,也想好心帮她。
给她介绍了一个人,是他平时接触的一个叔,人老实淳朴。他
强调“不会让她受苦”,意思是说孩子一定会有个家,我不会乱给
你介绍。
当时沈蓓没点头,也没摇头。
甚至没说话。
江漫已走到了病房门口,他看到路柔凝视着窗。
你真拧巴,他倏地嘲讽自己。对不在意的明明在意,非要装,
就害怕被人看透了。
路柔是,这孩子也是。
.
怜悯一个不幸的人,很正常。路柔想。刚才差点小题大做。
窗外落叶一片片往下掉,她的思绪也是,堆成了座小山。
年龄上、背景层,江漫和沈蓓就不应该,她不是没想过。但为
什么他们仍给了她超倍的敏感。路柔说不清。
“你以后不准插手她的事。”
她在江漫扶她下床时说。
江漫顿时感觉不舒服,随后又觉得舒服。这种情绪转变令他吃
惊。他怕被侵犯了自由,被侵犯后,又有被占有的愉悦感。
他说你又吃醋。
沈蓓的饼给太多,路柔路上吃着吃着,咬了几口,下意识递给
江漫。
江漫说我不吃。路柔撒娇,别浪费嘛,你就为我吃一点点。江
漫犹豫了几秒,慢慢地接过了。
吃了一小口,他还没强咽下去。路柔想起这饼的原主人是谁了
,突然就掐住他脖子。
“不准吃,吐出来!”
“???”
. ♪32 零33 94 零2
平时无聊,黄昏后,女人们就会聚在村子最大的坝子里摆事。
路柔便听村里婆婆聊天。有个姓吴的婆婆嘴特别碎,什么都说,嘴
里总能吐出一篇篇热门新闻。
“你们知道老宋家那儿子为什么有病吗?”
她又在卖弄了。
众人把耳朵高高挂起,都问什么呀什么呀。
吴婆婆喝了水,然后一副讲书的架势。
“因为老宋跟他妹有事,他把怀孕的宋梅关屋头一年,等孩子
出来后,就骗大家说妹婿跑了,才把妹接回来…”
路柔听了,摇头:“不应该啊,这,他们是兄妹…”
大家都一副被噎住的神情,哪能干出这种事?都说不应该。
“不应该的事,总有人做,不然你怎么知道不应该?”
婆子就这么跟她们讲的,这个逻辑,她信了几十年。
第00 7 章 五十五:山甘3
title: 五十五:山甘3
不应该的事,总有人做。
吴婆谈这话的第三天,路柔撞见深夜江漫从沈蓓家出来。
回来后,他躺下就入睡了,似乎累坏了。整晚路柔没睡着。
她不是没看见,临走前沈蓓碰了他的肩。
江漫,我是不是说过不准插手她的事?
你是健忘,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说什么。
.
清早,沈蓓提了一筐鸡蛋,路柔看江漫自然地收下。
她半遮半露地说出心思了:你是不是跟她有事?说完,她有发
现江漫的表情沉下来,暗示她别无理取闹。
这个上午,女人去集市,男人去河边,谁都不搭理谁。
路柔走进集市里一家茶店,坐靠街的一桌,点了柠檬茶。她想
起了吴婆那句话。
心涩地笑了下。
他们再不应该,她年纪大点,又怎么了?这谁拧得清感情的事
儿?它能跨越性别,甚至超脱物种,更别说年龄、伦理和阶级。
她能理解。
沈蓓还有生活磨难后的美,教人怜悯,更让男人心疼。怜悯过
了头,就能变成怜爱。
中午到了,十二点过一分。
“我饿了。”江漫打电话来。
听她不说话,他也沉默了一分钟,才慢慢说:“我跟她没事,
我说过很多次了。”
“江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问。
情话,江漫一向说不出口。譬如我永远不会烦你,你最可爱之
类,只能硬邦邦回一句“没有”。
听路柔长长的不回声,江漫默了一会儿,把嗓音放沉了。
“乖乖,回家了。”
仿佛咬着她耳朵说:我想你了。
她抿着唇:“嗯。”
真觉得自己心大,明气着呢,还想着今晚床上也要让他这么叫
。
路柔决心把神经变粗一点,尽量不去敏感。
譬如不去想那一桶偷偷给沈蓓的牛奶;不去想他和沈蓓曾一起
参加村里团体音乐赛拿了奖;不去想他只有在性爱时才对你亲热;
不去想他忽视你第一时间跑向了古筝。还有,不去想他从来不说他
爱你。
女人的神经太细了,也不好。
什么事都要拿来判定他到底爱不爱我,路柔觉得,会把人搞累
的。
.
中午吃饭,江漫向她解释了昨晚从沈蓓家出来的原因。
路柔意识到她又理解错了他。
晚上睡觉,她一直盯着墙面,眼神虚焦。江漫突然问为什么第
一感觉不是信他。
路柔也在想为什么。
好像他从没给过她一份承诺,他说过不结婚。而她已经 了,
离30 还有7 年。
他无心工作,不求婚姻,爱游山玩水觅知音。7 年,还要这样
宽容他没责任心地继续耗着你吗?
翻了个身,平视他,路柔的话堵在了喉咙:江漫,我感觉你随
时都能无所谓地弃掉我。
你的表现让我怎么信你没有可能会爱上别的。
“江漫,我以后不会乱吃醋了。”临睡前,她对他说。
是的,她决定了要神经大条。
当再看到江漫和沈蓓在院里说话时,她开始平静地略过了,晚
上也不问什么了,也不再对他提要求。
江漫有几个学生,男女都有。若有女学生来请教,她不再一直
守在周围盯着他们。她会沏好茶招待,然后自动走开,去远远的地
方闲转。
若有人问她和江漫的事,她也不再说江漫是她的。她只是淡淡
一笑,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啊。
在山甘上街买菜,以前她一定会揽他手臂,黏着他,哪怕江漫
说这样不自在,太亲密了。现在她会识趣地离他半米远,给他自由
的空间。
这时,路柔发现爱他的力气正跟着年纪一起衰老。
.
七月夏火,山甘有节日。
大概是一群人拜什么神,保佑平安一类。村里划出一片区域,
晚上有焰火表演,她和江漫一起走进活动场地,最后是他和一群人
玩得开心,和他的学生们聊得欢快。
看见熟人和好友,江漫松开了她的手,说他去那边一下,把她
忘在陌生的人群中。
当时人真多,他们挤来,挤去,她再也找不到江漫在哪。
其实也还好,被弃在人群,又不是第一次了。
幽幽火光闪在脸上,路柔远远站在一颗树下,她看到了江漫,
但没再兴奋地跑过去。
眼一撇,她平静地看向其他。
路柔看到有个年轻男性着急地划开人群找他女友,很快找到,
他将她抱起,转了个圈,又弹弹她额头。两人牵着手又进入人群。
抬手,路柔摸了摸额头。
她喊了声江漫,我先走了。
她知道他听不见。
.
路柔走出焰火区,走过两条小路,还好有路灯。
拿出手机,发现10 分钟前江漫就一直打她电话。手机静音了
。
她关机,手机放进兜,边看晚景边走回家。
一分钟后,江漫突然从背后抓住她的肩,她吓了一跳。转身,
看到江漫脸色和这夜一样黑。
他口气尽量温柔:“你去哪了?我一直再找你,电话也不接。
”
她垂低脸,轻声说:啊?你找我?
“你乱跑什么?怎么不说一声就走?”着急让他语气上火。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问过我愿意吗?”她淡淡地问,“江
漫,我不能见你朋友是吗?”
江漫一愣,这才发现他做错了事。
“下次不会了。”他弯低腰,似乎要吻她。“对不起…”
她偏头躲开。沉默一下,“还没刷牙。”
他也沉默了,抬起了身。
江漫越觉得最近她不太对劲,似乎要跟他划清某种界限。黏他
的次数少了,也不再乱摸他。他后知后觉,发现路柔已有两周没主
动索吻了。
怎么就似乎不再渴望他,江漫的后背发了一阵凉。
“你最近,怎么了?”他干涩着喉咙问。
她说:“没怎么。”一个转身,“我累了,我想回家睡觉。”
“那回吧。”他牵上她的手。
她回握了,这让江漫暂时心安了一会儿。
.
他们走过了三四个店,路柔的声音轻轻响起:“江漫,我们时
候回北城?我不想在这了。”
“…山甘不好吗?”
“如果我要回北城,你会一起回去吗?”
“山甘,不好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晚十点,江漫说想来一次。路柔说五天一次,还不到时候。
预支下次的。江漫说完,没等她回答便压住她,吻得很深很强
硬,手也毛躁,特别是她心脏那,他抓得紧紧的。
进入她身体后,野蛮地占有着,江漫仍烦透了。他本去打个招
呼,只说几句话,全程就2 分钟,说完转身,这小骨头就不见了。
找了好久,电话也不接,他连忙回朋友那儿问有没有见过路柔
。他们说好像看见了,指了个方向。
江漫一看,果然是她。
越到她那儿人越多,他艰难极了挤出,跑着才终于追上她。
他确有私心——不想让她见年轻男性。学生里其中一个,长相
很好。还因虎女人的梦话里,说她要个粘人的弟弟型男友。
当时又气又担心。气她怎么就扔下他走了,又担心她出意外。
对于她的不对劲,他以为她亲戚快来了。
.
听到她翻身的声音,江漫僵了下身体。他慢慢看向她。
平时做完,路柔都会喜欢抱他的腰入睡。
这次,她拿背朝着他,身体隔他很远,很远。
第00 8 章 五十六:山甘4
title: 五十六:山甘4
七月后,路柔老站在窗边,昂出去望天。
偶尔干净朗彻,无云;偶尔黑云累聚,压得人心闷。
五月时,他们便搬了家。原租处房东因拐卖儿童罪入牢,妻离
子散,房东的弟弟要过这房。
现租在村中唯一的四层楼中,住顶楼,衣锦回乡的老郑五年前
建的。半年前,山甘因美景在网上火了,游客渐多,老郑便改成了
民宿。
一楼大堂,中间是沙发、电视,看上去是个普通人家的客厅。
顶楼四间房,两间常空着,一间偶有人住。路柔他们住最靠右
里,正对东升的太阳。
一厅两室,一是卧室,另一间则是江漫的私人室,是他创作的
圣地。在旧房那会儿,他也有个。
江漫不许任何人进入,包含她。
七月后,他会“闭关”一周五六次,除了饮食和入眠不轻易出
来。早六点,他进去后,路柔会长长看着这门,悄无声息。
他每一次锁门声,对她都是一次抛弃。
出来后,江漫洗漱完倒头就睡,与她一句话不说。
路柔会默默打量这具男身。她时常寻找这副躯壳里过去的激情
岁月——她曾经那么迷恋的皮肤、骨架乃至呼吸,来劝自己继续留
下。
并不多说什么,任着他,路柔很尊重他对兴趣的热爱。
他生活的发展都是为了它,以至忽略了站他背后的人也贪心他
的热爱。
她理解。
只有一次,她在他锁门前问江漫,你有多久没陪我走走了。
江漫正处于“巅峰”状态,焰火节的寓意与氛围给了他前所未
有的灵感,他计划了一系列曲作,约两三个月才完成,不想任何人
中断。
“抱歉,你找别的人陪,好吗?”他无措地看着她。
这时,路柔便会望天。天空的幽蓝她看不够。
她有强迫过江漫不“闭关”,陪她逛街。但最后两个人没有一
个是开心。
一望天,就是几个小时。然后做饭、洗碗,睡觉,一天就过了
。在山甘,大多日子都这样。
路柔想起在北城,领导程哥问她以后想做女强人啊。她说我就
是,语气里很是自信,对自己怀着另一种期许。
“你永远不回北城吗?”有次,她对着门问。
江漫怎么也不肯回她。
下午出门,有风来,路柔闭上眼睛,整个视界陷入黑暗,她不
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十年后,她会怎么样。
仍困在这儿只能做饭烧菜吗?
路柔阖紧眼,双肩垮下去,像被什么往下拖着,太沉了。
.
九月,江漫忙到忘了她生日。
那天清早,路柔看他进去,看他草草吃完午饭,看他匆匆又进
去,半眼都没留意她,只留下句晚上不吃了。
哪怕问问。譬如,问她今天怎么心血来潮化了妆。
譬如,问她桌上怎么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或者,今天怎么那
么容易笑。
镜前,她觉得这妆瞪着她,仿佛在嘲笑她蠢。
晚上八点左右,路柔敲了那扇门,江漫没回。她又敲了敲,江
漫仍旧不理。第四次敲三下,他才打开门,神色淡淡的,问她什么
事。
“没什么事。”
他闭了闭眼:“虎女人,我还有事。”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有事没做?”她抵住他的关门,眼神幽幽
的。
“睡觉时再说吧。”他急着回去,没功夫与她儿女情长。
“我要你现在说。”她低吼一声。
“你要闹?”
“你觉得我在闹?”
他揉了下眉心。“你没看见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就他妈搞那点烂音乐?”
江漫怔了一下,双眼沉下去。“说话干净一点。”
路柔重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深。她飞快冲到他桌前,拿起
那叠写满韵律的白纸,双手双指拧在中间。
“你敢!”他吓了一跳,朝她冲来。
“你以为我不敢?”她冷冷说。
“路柔!”
她的双手先是分两半撕,再一条一条地撕,最后横着撕。那叠
纸,像棉絮一样飞舞,不一会儿,地上落成白花花的一片。
江漫一把扯过她手中剩余纸张,路柔身子没稳住,摔在了地上
。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的脾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
发什么疯!”他愤怒极了,握纸的双手都在颤抖,青筋暴起。
路柔把头埋进膝盖间,等他怒视时,才抬起了头。江漫看到这
束受伤得空洞的目光,心里一颤。
走过去扶起她,等她站稳后,他打量地上的一片狼藉,从东看
到西。那是他废寝忘食,历时一两个月从早到晚的心血,是熬到深
夜的冥思。上面每一个音符都只能灵光乍现,再也无法复原。
慢慢地,江漫阖紧了眼。
他冷着脸说:“出去。”
路柔不停地捏着手指,上面还有笔的墨味。她沉默地走出去。
五分钟后,她又走进来,蹲下后一点一点捡起地上碎纸,全放
进一个空盆。
“我叫你出去,听不见?”他的声音又轻又狠。
她僵了下捡纸的动作,又继续放。原本她想解释或说是道歉的
心思一下荡然无存。
江漫越看那些碎纸越烦,直接出门,以轻视的沉默对她。
.
他散心了两天,两天没回家,别的地方住下。
江漫下午回来时,没见路柔在客厅,也许在卧室。
走去卧室,依旧没有。他默念也好,省得看见她就想起前两天
的糟心事。
卧室床被整洁,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看她枕头上有一个小
小的柔软的凹印,他似乎能感到那里的温度,忍不住去抚摸,轻轻
地,将脸颊贴住它。
他想他绝不会就这样原谅她。
隔了很久,江漫才有勇气走进私室。明亮的黄炽灯下,地上干
干净净,桌上有一块地方白得灼眼。
他走过去,轻轻拿到眼前。
这些纸一张张用透明胶带粘得丝毫不差,每条裂缝都认认真真
被粘紧,甚至指甲盖般的纸片也粘上去了。整整二十多页,她全部
完整地复原了。
傻女人。她一个人干的?这得花多少时间。
江漫是跑着去找她,打电话,挨家挨户叫着她的名字。但音讯
全无。
半路上,手机一声震动。“晚上回来。”她回短信。
于是江漫回家等待。
直到他从窗外伛出去,看她被别的男人送回来,有说有笑的。
第00 9 章 五十七:山甘
title: 五十七:山甘
半路被王婶留下吃饭,路柔也不想回家。
又看会儿电视剧,见天色已晚,路上没灯,王婶让大儿子送她
回家。
热情难却。手电筒照亮前方,他们一路尬聊,她疾步地走。直
到路柔看到家里窗户的灯,亮着,步子才放慢了。
开门后,周围静得束手束脚。
她立在门口,江漫站她正对面五米左右。双目碰撞,两人沉默
以对。
空气中的眼光,双双汹涌,一瞬间又归于平静。
沉默几分钟后,路柔先动,绕过他走向卫生间。沉默就延到了
深夜。
.
她先进被窝,侧睡着。
江漫后来躺下,中间隔出一道楚河。他侧过脸看她的脊背
忽高忽低,呼吸均匀。
她就在那,可他似乎能感觉到她正在离他远去。
又是约半个小时的静默。
两人没有什么话可以找来说了,你想你的,我做我的,看上去
就像几十年的老夫妻,房间里有一种激情耗尽后的默契。
路柔观察着窗户,江漫突然抱过来时,她抖了一下。他力气好
大,强拢她到他雄厚的怀中。
“明天我们去镇上玩。”他说。
因触到她的身体,江漫心里的烦躁才渐渐淡下去。
他搞不明白,两人怎么闹到了这么厉害。
沈蓓有新对象后,他几乎全避开她,从没与沈蓓单独见面,偶
尔说话,也是沈蓓主动、他全程敷衍。后来见路柔不太对劲儿,江
漫更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她醋性大,连老年人的沈蓓也乱想,七月
后,便将女学生也遣散了,那些才十五六岁。
江漫感觉心抽得麻麻的——亵老渎幼,他怎可能是这种人?
一个路柔,就已使他站在他的对立面,应付得够呛,怎还有半
点心思再去了解其他女的?
为什么不信我?这虎女人。
他可真想捏碎她,那些粉末就装兜里,随身带着,省得她每次
睡觉故意离他越来越远。
这时,江漫觉得真是遭了,仿佛被她控制了一样。她荒谬到要
他远离任何一个女性,无论年龄,他居然也顺着她。
但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前两天的事,我们都忘了。”他犹豫下,又对她说。
岁起,江漫就将命奉献给了古筝。音乐创作视作大过一切,这
是深扎近二十年的信仰。那二十页纸只是纸,是其他人眼中没用的
字符,是垃圾、是废品,但却比他的命根还重要。
要是别人这么把他的心血毁于一旦,他绝对杀了他。
可看她小只的躺在他身旁,慢慢地,江漫莫名气消了。他认输
地发现,自己舍不得她离开。
“不计较了?”她淡淡的。
他想了想:“…以后心情不好,也别太冲动。”
她沉默半久,耷下了眼:“对不起,是我不该撕你的东西。”
说完,路柔便陷进了更深的沉默。
江漫听她道歉,心头反而更不安了。
意识到她又不对劲儿,他张张嘴,却说不出口,只能再抱紧点
。顶多,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脖子。
别的男友,也许张口闭口宝宝贝贝,别气别气,一切都是我的
错。你打我骂我,但不要自己生闷气,我心疼等等。姿态要多软就
多软,话有多甜就多甜。
有时,女人只是在需要一个态度。你哄哄她,事儿就容易谈开
了。
她想江漫,要你为我放低一点姿态真的很难吗?
路柔永远记得那天她是如何摔在地上。
.
“那天,你怎么了?”他突然才想探明。
路柔不再像过去般会解释原因——江漫,你忽略我太久了,还
忘了我生日。这意味着之后她会原谅他。她不会再擦掉他的不好。
她说江漫,我想嫁人了。
江漫一愣,还没做好决定,声音缓缓:“我们这样不好吗?你
还要我…”
“放心,不嫁你,我知道你不结婚。”
一把大锤砸在胸口,一瞬间,他几乎眼冒金星,更紧地拥贴她
“那嫁谁?”
“反正不是你。”
为什么?他问。
半久的静默后,她说:江漫,也许…我会爱上第二个人。
“你开玩笑呢?除了我你还去爱谁?以后别说这种话。”江漫
的声音低得骇人,语气非常强横,手指却虚弱地抓紧她的袖子。
他烦躁她提出可能要离开他了,这口气无比认真。
当她是在为前两天的事说的气话。路柔爱他,他再清楚不过。
大学那时他去南边演出,她经常跑三百公里,四个小时,只为见他
一面,说几分钟的话。毕业分手以后,也是她先找他和好,也是她
陪他来穷苦的山甘。
这样爱他的,他没有第二个。
“路柔,你让我再想想。结婚…”他把声音放得温柔极了。
“你不怕我爱上别人吗?”
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不可能。”
江漫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他抓上她的腰,说睡了,明天我带你
去玩。生怕她再说会爱上别人的鬼话。此时,他的心口跳得无比慌
张,蹦蹦蹦,好像将遇害一样。
镇里有家烧烤,挺好,她爱吃。江漫开始漫思,心渐渐平下来
。还有什么?陪她去看几身衣服?中餐馆也不错。
想了很多,突然有什么从脑中闪过。
他停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
“那天,是不是你生日…”
.
路柔以为她会委屈透了,为他那话流两颗泪珠子。但她却在平
静。
江漫一遍遍轻柔地摸她头发。
“对不起,我的错。”他说。语气自责。
进入创作状态后,需要极度安静,一关就是好几个月,如同入
魔。那时便什么都不管不顾,脾气也易燥,一旦被打扰,还容易发
火。
江漫才意识到他很久没关心她了,每日都她在操劳。
意识到事件起因其实是他,他还对她发脾气。江漫捏着她指头
,说话变轻了,极力把错误补回来。
“对不起,那时候我太沉浸了,不是故意忘的,也不该对你语
气不好…”
他啊,又想补回来了。
“有些事,她能理解,但不表明她就能接受。”路柔看着墙面
说。
江漫捏她手指的手僵了一下。
.
第二天,他们没去镇上。
江漫去河边抓螃蟹给她。她最爱的。
路柔看他脚滑摔进水里,浑身狼狈,脸上溅满泥,她心疼了一
下,也一下就过去了。
河里被搅得泥水浑浊,没注意,江漫被水里一块玻璃划伤了脚
,血在水里散开。他藏着伤口,让她回家给他拿衣服,还讲了许多
要求:不要白色,裤子要宽松,上衣不要紧身的…
她走了。
江漫小心地扯出玻璃片,用纸捂紧,见血流得少了,又进入水
中。至于为什么不让她知道,或许因为螃蟹离约定还差五只,他说
过要为她抓那么多。
不然,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螃蟹上桌后,他见她只吃了一个,便双眼放空地看着碗。
“不好吃吗?”他问。
她抬头:“没。”
路柔心里是真不知滋味。伤我,何必还吻我。你以为我会一次
次的宽容你。
“还记得第一次邀我进你家吗?”她突然问。
江漫疑惑地看她。
“那时刚对视了一下,我就想,完了,我要栽他手里了。”
她经常回忆过去,就像一个濒死的人要回顾无法改写的往事。
江漫笑了,在他听起来,认为她仍旧迷恋着他。他又给她夹了
一个,慢吞吞说抱歉,接下来半个月,他还会关在里面创作。
“嗯。”她点头。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她补充。
江漫认为她原谅他了,也理解他,心里一松,说以后都会给她
抓螃蟹吃。
路柔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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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觉得两人已经平坦了,直到出关的周五晚上。
洗完澡,江漫抱着她,吻她脖子表示想要亲密。路柔扭开他,
说她得了感冒,怕传染他,固执地走向沙发。
两人都僵着各自立场,然后再沉默。
最后,江漫只好让她睡床,他去沙发。
那晚上,他感到惊讶,原本创作成功应该使他无比快乐。他睁
着眼,现今内心却只有无比的烦躁。
但更烦躁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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