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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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他是我的世间喜恶。 6

烫水被雪深埋,凉白开里,曾有过的滚热胸膛与热忱,只与寥寥两字“往事”拉钩。

林先生爱烟。他说,烟,是个好东西。

雪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吃了他的眼睛,吃了曾为一个人永敞的温柔。

她平静地说,不爱。

事业的失败低沉,处境的卑微苟且,断指的失意难挨,爱人不吃醋的患得患失,车祸病痛的折磨。一重一重叠加。

最后两个字,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像个钻孔机,心脏被她搅得稀巴烂,烂成泥巴。

她真的没来。他等了四天。每天练习下地,碰地的腿骨像有无数根铁钉被锤子狠力敲打般,死咬着唇忍着疼,还要找她。

最后他死了。

死在雪地里,死在过去。

只能抓住虚无的回忆,用尽一生力气吊唁。

他相信了,宋轻轻说的,她不爱他。这句话,够铭肌镂骨,百挠穿心。

醒来,已经被他父母自作主张地送到国外,他睁着眼躺在病床,看着窗外陌生的景,看了一天一夜。

食指后遗症的割疼,逼得他面目狰狞,闭着眼咬着被子,度过日夜。

真疼。

林家夫妇不让他回国,安排他就读于一个私立大学,每日定量给他打钱,买了栋别墅,雇了个老婆子照顾他起居。

许玉月说:“她和她哥过得很好,比跟着你生活条件好多了。看开点。”

他接受了软弱无能的自己。

嗯。

谁对她更好谁才是她的选择,对于一个不辨情理的孩子来讲,无可厚非。没离家前他更胜一筹,所以才赖着他。她是个傻子,那些年他老是忘记。傻子怎么懂爱,不过一个七岁的小孩,却老是奢望她像成人一样会爱人。

我在徒劳什么?

他挂了电话。

失败的信息流进耳朵,有人重整旗鼓,新欢良药。

有人,用最激烈的方式耗尽一生,祭奠死亡,麻木浑噩行尸走骨地活着。

活着,是多么忍辱负重、奄奄一息的伟大事业。

“林凉哥哥……”

声如柔丝般绞窒脖颈,他的手附上她柔软的发顶,沙哑着声

“轻轻妹妹……”

长发缠绕指尖的摩擦,咸湿的眼泪落进他的眼睛,脸颊蹭着手背的嫩意,他闭着眼,醉昏地搂紧人儿,缠绵缱绻。

她的背部中央有个胎记,淡淡粉色,几厘米的长宽,像个“木”字。双木为林的木,他的手指描绘它的一笔一画。

上辈子他给她留下的记号,是让他这辈子要找到她。

她爱哭,眼泪总像洪水般冲垮他的防线,得吃掉她的泪,哄得这个小朋友露出酒窝,瘫在他的怀中,喃喃地说:“林凉哥哥……你要永远哄我好不好……”

“好。”虚声的话贴近她的耳朵,“永远,永远。”

永远有多远,长久有多久,一生、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他的大梦醒了。他不想再梦见她,徒增烦恼。

“不要来了。”梦中醒来,点了一根烟,望着玻璃外的月。

“别来了。”第二次加重语气,抽了三根烟。

“我告诉你!别来了!”二十次后的气急败坏,杯子台灯狠狠摔在地上,一片狼藉后颓然地倒在地上,任玻璃扎破他的肉,血色一片。

“求求你……宋轻轻,放过我……”无数次的挣扎痛苦,烟也挥不去,他个战败的奴隶。

月光照着他的影子,黑墙微光,烟火点点。

“宋轻轻,当初是你自己离开,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梦里……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不得好活,不得安生,要存心让我难受。

他开始失眠,不愿入睡。

长期的失眠引发健忘,踏上楼梯的下一秒便会忘却自己要干什么。白天总精神不振,头昏脑涨。后来终于睡着一次,头磕在地上晕了。

医生说,睡眠不足会刺激胃腺,容易引发胃病和癌症,可以试试喝点酒。

逃课,不去上学,林先生整日酗酒。

他说,酒也是个好东西。

怅惘如月,燥沸如火。人间百味从舌苔里渗入,昏天黑地到忘人、忘事、忘现在、忘过去,忘全部。如果酒是孟婆汤,忘记一件事要忘记所有,他不在意。

酗酒使他上瘾,四肢常时乏力又头痛,大量的酒精抑制着脑部的呼吸中枢,有时呼吸停滞濒临死亡的苍白吓坏了家里的保姆,送他好几次去医院。

却治好了他的失眠。

他的身体好像坏了,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从酒吧里歪着身子走出,几步后便瘫在地上,难以起身。

有时横跨马路,竟一下腿软地摔在地上,一辆大卡车呼啸从他腿侧仅五厘米的距离擦过,司机破口大骂,他还昏着头眯着眼埋着头,仿若真的死了。

酒精助长了他原本的暴躁、阴郁。

他瘫在墙边,歪着头,笑着看着路过的一群人,出声:“小子,你的脸丑到我了。”

领头的人不善地盯着这个醉鬼:“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他妈丑!”手中酒瓶摔碎在地,酒意渲染着莫名的暴躁脾气,“长那么矮?”

或许是很久没打架了,总想动动拳头。只不过他还未抬手,便被一脚踢中肩膀,肚腹也被踢好几脚,倒在地上有些狼狈,胡子未刮,眼睛里都是血丝,口腔里的血有些腥。

“醉鬼一个。”那群人骂着走了。

他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医生让他好好休息,不准喝酒。许玉月不再给他打钱,只给保姆打饭钱,又无数次劝他别这样活。

酒,他喝得少了。

放荡的他,脏话随口便来,动不动便打架,身上都是青紫和血疤,这三四年放肆阴暗凉薄的本性释放,不愿做以前的林凉,他叛逆偏执强横锋芒。

温柔、善解人意。曾因一张白纸有过的装模作样。白纸没了,浊黑的音符释露。使他坏脾性藏匿的人没了,哪儿来的韧性包容。

谁惹他,就得有勇气受住他的睚眦必报。

打了耳钉。不痛,挺新奇的感受,穿黑色衬衫解开三颗纽扣,露出瓷白肌肤。混迹在酒吧,安静地用兼职来的小钱偶尔喝酒,越来越恶心女人,比少年期更甚,擦过衣角都要病态地换掉,做一个女人们不敢轻易搭讪的儿郎。

这一生,好像就这样草草过了。

不需要另一个人,不需要被痛苦和绝望蒸煮,不再对谁期待,不再把心给人踩坏。

一个人,一个人就好。

林先生说,人能有一次掏心掏肺就够了,够缅怀了。

两年后,因为长期逃课,不参加考试,被学校强制退学了。

林盛把他打得半死,他闭着眼倒在冰冷的地上,舔掉嘴上的血,手脚被打得无力。

听着林盛愤怒的喘气声,他无所谓地轻笑:“打死我吧。就这样,不碍你眼,我也好过了。”

许玉月不由得仔细打量地上的人——面容肌瘦,破皮流血的唇,艰难地呼吸着,嘴角却笑着。

一个放弃自己,然后归于尘土的活死人。

她第一次拦住发怒打骂的林盛,抹着泪:“林凉,你别说这种气话。”

“其他人是怎么还有勇气活的……”他睁睁眼,眼里没有光,“我有点不想活了。”

许玉月蹲在地上,红着眼,指尖抹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你放下宋轻轻吧……你放下她就不会有这种念头了……”

“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帮我从兜里拿根烟。”

宋玉月迟疑着,一分钟后,给他点上,放在他嘴中。

“或许吧。”他艰难地移动着右手,摸了摸戒指,苦涩地笑,吸了口,呛在喉咙里。

“我想放下,真的。”

他重新进行了一次手术,接好了食指,左手食指因医生精湛的技术和良好的恢复后已变得正常,能够活动弯曲。

林盛开始逼迫他接手公司,每天派人守着他高强度地学习经济知识和商业管理,关他在屋子里将近一年,只有一两天能出去看看别的天色。

进公司早期不被人看好,说他不过靠爹,高中学历,混子一个。后来他的天赋和认真使他在前景设想和商业模式上别出心裁。高瞻远瞩的眼光,使公司转型很好地顺应时代发展。人们才开始刮目相看这个只有高中文凭的男人。

做上总经理花了三年的时间。工作的烦杂充斥了他的头脑,他沉浸于事业的拼搏,三点一线的生活使他麻木、重复地度过这一年又一年。

他没再梦见过那个人。

也不会再抖落她的名字。

后来在异国他乡,他的同事分了他一包草莓酸奶,五个月后,他收购了生产这种酸奶的公司。

他说,酸奶挺好喝的。

再不谈起其他。

偶时憋坏的阴郁焦躁,他便会去打地下拳击,一开始,被打得一拳便眼冒金星、血液暂停,全身僵硬并刺痛着。被站在台上的人嘲讽,骂他不自量力。

他倒在地上,抹去血,眼里滔天巨浪,盯着对方,笑,言辞豪放:“我来这儿,就是来拿第一。”

那人说,夜郎自大。

一个个的挑战,一点点经验的积累,一层层伤疤的覆盖,对自己的残忍训练,与野兽搏斗,倒了再起,血的堆积将他推向王冠,他把战败的人踩在脚下,弯下腰,露出温雅的笑意。

“好可惜。你没我强,也没我狠。”

冠军杯被他扔在角落,得胜让他好强的心得了一点满足,满足退却,心又同往日般,空了。

右臂上花藤的文身是第二天弄上的,他随意选了个图案,越明显越好,不过是在提醒自己不再是十八岁,软弱窝囊的林凉,被人踩在脚下毫无招架。

他现在荣华一身,呼天唤雨。他有时竟会想

宋轻轻,你后悔去吧。

如果,她回头,他还会不会接纳她。

应该不会了。他低低眸。

湖边的芦苇摇晃,沉黑的夜静谧而安详,他坐在泥土上,望着月亮,吸着烟,火点颤动。

宋轻轻,我有新生活了。

烟头落入水里,像一个句点。

林先生回归了精英生活,八年的时光,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冰已融化蒸发。

两年前遇见路柔,这个被人渣伤过的女人,厌恶男人,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成为结婚对象。

八年后提前回国,完成定下的婚约。

回国后,遇见那个人在所难免,年岁沉淀的他坚信自己,不为所动,无动于衷。自命认知,了无牵肠。

那天,他相逢她,仿若隔世。

女人的马尾在脊背的蝴蝶骨衣衫处摇荡,幅度细小,小如羽毛。一动一动,却撩拨他的心脏。

他平静面孔,离开超市坐在车里,心口竟止不住地颤动酸麻,他慌地用五指藏住,急急靠着椅背,闭上眼甩掉情绪。

却有认命的声在指尖处不停跌宕蔓延,寥寥不绝。

完了。他想。

他得像只刺猬,保护自己不惜,刺伤她。

他得不爱她,却又死灰复燃般,难舍她。

这千千万人中,遇上她,仿若一生都要为此而生,为此而亡,为此,此消彼长。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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