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不值的友谊（三）

何寻带小瑞看了场电影，出来后，小瑞要上洗手间。

带她来到女厕门口，何寻正要叮嘱几句，有人在身后叫他名字。

是林雪。

“她要上厕所吗？我带她进去吧。”

“麻烦你了。”

“客气。”

林雪伸手，内急的小瑞牵住她一起进去。

“你叫小瑞对吗？”

“对呀！”

……

几分钟后，小瑞率先出来。

何寻问：“跟阿姨说谢谢了吗？”

“嗯！说了。”

“真乖。”

地板刚拖过，很滑，何寻抱起她离开。

“阿姨跟你说什么话了吗？”

“阿姨说抱过我。”

“是，她是我的朋友，你小的时候见过你。”

“阿姨好漂亮。”

何寻笑了笑，对她说：“长得漂亮没用，要活得漂亮。”

小瑞听不懂。

林雪本可以带小瑞一起出来，故意试探他会否等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他不会，可真的看见他不打招呼就离开，她还是失落又难过。

听说他又开始相亲，这证明他和陈清溪没有在一起。

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吗？林雪曾经不信，所以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结婚对象把所有时间精力都分给陈清溪母女，即便那时的陈清溪很需要朋友照顾。

是她主动提出的不再见面，何寻没有一句挽留。

而今四年过去，经历了几段失望的爱情，见识过一批又一批糟糕的男人之后，林雪发现，她想要的还是何寻。他的好只有她知道，她的悔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本来她还想了个借口，想请他帮忙打发今天的相亲对象的。

林雪回到电影院门口，相亲对象姗姗来迟，对方确实有正当迟到理由，可此刻的林雪毫无兴趣了解面前的男人。她把电影票钱还给对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刚走出商场，妈妈责问的电话就打来了，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年龄危机教育，林雪一边听着一边思考上哪打发时间，扭头却看到咖啡厅靠窗位置坐着的陈清溪。

她挂了电话，迈步走进咖啡厅。

这是一家矮个子不友好的咖啡厅，店内全是一米二的高脚椅。穿高跟鞋176的林雪坐这种椅子可以轻松踩实地板，将修长的双腿摆出优雅的姿势。穿帆布鞋158的陈清溪看上去很需要一个大人抱她坐上去。

“营养不良的未成年”是林雪对陈清溪的第一印象，估计也是她对面坐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印象，刚进店时她看了眼陈清溪，现在的她胖了许多气色也很好，但那张脸还是很孩子气。

这样的女人干事业很吃亏，容易被人不当回事。可她知道陈清溪干得不错，所以即便不喜欢这个人，林雪也发自内心觉得她很优秀。

林雪和何寻是相亲认识的。

是个男人都喜欢漂亮妹妹，但何寻喜欢得坦坦荡荡，他找结婚对象明确提出要年轻的个高的漂亮的温柔顺从的，这事在滨市都传遍了，多少人背后嘲讽，但赶着去相亲的也不在少数。

没办法，谁叫何寻帅气又多金。

林雪抱着戏弄他的想法去见面的，何寻对她很满意，一顿饭吃完马上约第二顿，表现得像肤浅急色的浪荡子。

林雪原计划和他约会三次后狠狠挑剔一番打击他的自大狂妄，可她始终找不到机会。

见面时他绅士周到，不见面时他人间蒸发。你说他好色，他约会三个月不碰你一根手指，也从来没有暧昧的眼神挑逗的话语。你说他对你没兴趣，却又经常主动约你。你偶尔主动进一步，他反应冷淡。你无意提起的烦恼困难，他随手帮你解决，不邀功不在意。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

林雪没忍住问他理想的婚姻是什么样？他说事业有成，别墅豪车，妻子温柔体贴，孩子可爱聪明。

巧了，这也是林雪的理想。

当晚，她发微信问：接触这么久，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回：你很好。

林雪告诉他自己下周日过生日，她期待他能在那天主动提出确定关系，他爽快答应陪她过生日，然后爽约，连一条解释的短信都没有。

林雪独自过了一个糟糕的生日。

何寻消失了大半个月，他所有的朋友都没见过他，直到林雪的朋友在溪山墓园祭拜亲人时见到何寻。朋友和他打了招呼，看到墓碑上的亡者是一位年轻的已婚男人，妻子叫陈清溪，腹中还有孩子。

林雪好后悔深夜发过的谴责短信，她主动道歉，何寻反而道歉解释他太忙没顾上回复。

如果说林雪之前对何寻的喜欢还停留在表层，那么当她看到何寻不遗余力照顾朋友的妻子时，她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她甚至想告诉所有人，你们都误解了何寻，他是一个有责任感讲义气有爱心有风度的君子。

可他对陈清溪的照顾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的生活除了工作，只剩下陈清溪母女。

“你好，你是林雪吧？”

林雪回过神，看到陈清溪。

“是。”

陈清溪笑了笑，没见外地邀请自己落座。跟林雪想的一样，小个头的陈清溪坐高脚椅像小孩，但不是乖巧无助的小孩，是调皮机灵的，撑着椅子一跃便跳上去。

“你有话跟我说吗？”她很直接。

林雪想是自己一直盯着她背影看被察觉了，那她也不装了。

“在商场碰到何寻和小瑞了。”她说。

“是吗？”陈清溪蹙眉头，不是说见黄老板去了吗？

她立刻给何寻发微信。

林雪右手搭在桌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观察她。

“你知道何寻在相亲吗？”她问。

“嗯。”

“那你觉得何寻天天抱着你的女儿，能结成婚吗？”

陈清溪愣了一下，问：“你们当初怎么分手的？”

何寻告诉她的版本是不喜欢林雪。

林雪挑眉：“你能忍受你的结婚对象全天候贴身照顾别人的妻女吗？再好的朋友也该有边界吧。”

陈清溪不说话了。

林雪友善地笑：“陈清溪，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边享受何寻的照顾一边无视他的心意？”

陈清溪看着她：“因为我是一个自私的朋友。”

“朋友？这么说你一点也不喜欢何寻？”

陈清溪默认何寻跟林雪讲过他们之间的事，因此她不打算重复讲述，任何一个有生活经验的成年人都能想到她跟何寻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话的意思不是说阶级之差掐灭了爱情苗头，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一个不满十六进城打工的农村女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下去，她活在餐馆后厨，工厂车间、废品回收站，而市里出生的大老板的儿子不会天天到这些地方找她发展友谊。

不过他确实是陈清溪唯一的认识最久的同龄朋友，毕竟她跟工友之间没法建立稳固友谊。

“我十七就认识我老公了，他从没说过我爱你这种话，但他28岁的时候还在因为别的男人多看了我一眼跟人家打进派出所。我的男人是个狡猾的混蛋，留给我32周的孩子和刚成立的公司。他死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但我想他一定很安心，他心里知道，没了他，我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爱别人了。”

林雪的视线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她原本以为不管陈清溪怎么解释她都不会信她对何寻没有心思，哪怕只是享受条件优秀的单身男追求的虚荣心也该有一分吧？但此刻看着她说起自己老公的神情，林雪很是动容。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林雪道歉。

陈清溪收起眼底情绪，对她说：“我比谁都希望何寻能幸福。不怕跟你说句私心话，如果他未来的妻子愿意当小瑞的舅妈，我真的会很高兴。林雪，我明白你的意思，说实话，要我跟何寻绝交，我做不到。我没有亲人，不想我的女儿也那么孤单。”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没资格要求你这样做。”林雪心跳骤热加速，她迟疑片刻，小声说：“何寻喜欢小瑞，哪怕认干女儿，我……别人也不会介意，像他那样的男人能表现出顾家的一面其实是加分项。我以前……我其实是……”

“我知道。”

林雪心里涌起一股无法阻挡的渴望，她抓住陈清溪的手，近乎恳切地问：“你可以帮帮我吗？我很后悔当初因为你跟他结束，如果我早知道你和你丈夫感情这么深厚，我不会小心眼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你忙不开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带小瑞。我不是为了何寻才说这话，小瑞被你教育得非常有礼貌非常可爱，今天我带她上厕所，她一直跟我说谢谢，上完厕所我要牵她下来，她还跟我说要先洗手，真的很可爱。”

陈清溪笑起来：“谢谢你，有时间来我家找小瑞玩吧。小孩子单独相处五分钟是可爱的，五个小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雪由衷地笑：“加个微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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