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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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飞驰青春(二)

何寻跟爷爷在溪山生活得很开心,老头唠叨却单纯,十五岁的孙子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睡觉他也信。等老爷子睡了,何寻就跑出去找堂哥玩,有一回他早上七点多才回家,老头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跑步,老头也信了。

何寻长这么大没这么自由过。

遇见陈清溪那晚,他没急着回家,他去找陈清溪聊天。陈清溪记得他,但上班时间不方便聊闲篇。

何寻问老板几点打烊,老板说三四点没人了就关门,何寻点了皮蛋瘦肉粥等她下班。

两点以后其实就没啥客人了,烧烤炉都盖上了,陈清溪蹲在一旁洗砂锅,老板娘走到她旁边说了句话,陈清溪来到他面前。

“你不吃了吗?”她问。

何寻把冷掉的砂锅推到她面前:“我不饿。”

陈清溪犹豫片刻,看着他问:“那你介意我吃了吗?”

何寻愣了一下,说:“我就吃了一勺,勺子没放回去,干净的,我没病你放心。不过粥已经凉了,你要不要热一下?”

“没事。”陈清溪看见他只吃了一勺才有这想法的,她在这打工老板娘管饭的,粥随便吃,她只是觉得何寻这碗没吃别浪费了。前两天也有个客人一口没吃就走了,那碗也是她吃的。

她跑回去把自己的饭盒拿来,将砂锅里的粥倒进去。何寻被无数人教育过别浪费,今天第一次害臊。陈清溪继续洗碗,何寻心里过意不去,去旁边小超市买了点饼干牛奶。

三点,陈清溪提着饭盒下班,何寻与她同行。

“你住哪?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他对她的事很好奇,因为他不认识这样的同龄人。

陈清溪把饭盒藏在衣服里抱着说:“我来打工挣钱,我妈要看病。”

“哦,你住哪?”

“就在前面,你快回家吧。”

“好吧。”

她还是像那天一样让开路站去一旁目送他,何寻只能往回走。过了马路,何寻想起自己还买了吃的,他回头追上去。

陈清溪脚步一如既往快,等他追到,她进了医院住院部。

她妈来看病了吗?

何寻站在门口犹豫是否要进去时,陈清溪再度出现,她抢到一个空位坐下,拉下棉衣帽子,怀抱饭盒窝在上面睡了。

何寻等了一会,悄悄上前,把那袋吃的放在她脚边。

腊月二十九,西坪村老乡陈大强进城办年货,听闻陈龙飞回溪山过年,大强来家里做客。

陈龙飞好些年没回西坪了,他前几年在大强这放了五百块,乡亲们家里有红白喜事,大强就帮他随份子,金额多少按乡里行情算,不用问陈龙飞。

大强今天把账单带来了,一笔一笔给陈龙飞算,最新一笔人情是最近的一场白事。

陈龙飞有点记不清这位刚去世的乡亲是谁,他问:“杜小燕是谁家?”

姑姑解答:“下庄陈老二的媳妇是吧?前几年腿瘫了一直在床上躺着。”

陈龙飞恍然大悟:“哦,那怎么突然去世了。”

大强叹气:“唉!喝了药了。”

“啊?”姑姑吓坏了,“怎么突然喝药了?”

“上半年她就身上疼,上庄牛娃家的女婿开车给送到县里检查,说是癌,治不好,她闺女年前又跑了,一个想不通就吃了药了。”

“啊?为啥跑啊?”陈龙飞兄妹好奇极了。

大强说:“本来说了门亲年前结婚,男方家上门谈好礼钱第二天找不到人了,就是三叔走的第二天。当天晚上陈老二到处找人找不到,回家发现小燕喝了药了。等把人埋了,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你们在城里没见过吧?”

“唉!见了也不认识啊,那孩子我都没啥印象。”姑姑叹气。

大强又说:“陈老二也是命里该。当初娶了个带娃的,养这么大还是跑了。”

何寻从卧室出来,边穿衣服边往外走,陈龙飞喊他:“上哪去?”

回答他的只有摔门声。

腊月二十九的县城,街头已经很冷清了。

何寻跑到砂锅店门口,恰巧碰到老板在贴春联。

“你好老板,请问你知道陈清溪住哪吗?”

“住哪不知道,她在县医院陪护,说是她妈住院了,好像还在哪个饭店酒店干活。”

“哪个饭店?”

“叫什么……哎呀记不起了,好像在北街。”

何寻招手拦下出租跑去北街。

北街是老城区,道路两旁全是建材店和小旅馆,都关门了,唯一正常营业且需要招聘员工的酒店是六层楼的福保饭店。

何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进去,前台小姐说没有这号人。何寻离开又返回,拿出一百元给前台,他重新描述:“一个短头发小女孩,很瘦,个子很小……”

话音刚落,楼梯口飞下一人把他推出了大门。

“你找我干什么!”陈清溪一身保洁制服拿着拖把质问他。

何寻突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找她做什么。

“我路过看见像你,问问。”

陈清溪觉得他有毛病:“我上班呢,你该干啥干啥去吧。”

她抬脚就走,何寻灵机一动,喊她:“你爸找你呢!”

陈清溪果然慌了,丢下拖把拽着他躲去一旁小道:“去你家了?”

“你爸没来,托一个叫大强的来问我们见过你没有。所以你藏好,别被找到。”

“嗯。”

“陈清溪,你跑出来打工的事,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让我来的。”陈清溪很烦,陈老二不舍得拿钱给妈看病,还想把她嫁出去,要不是她妈叫她偷偷跑城里打工,她还真狠不下心把病重的妈留在西坪。

何寻勉强一笑,说:“你别乱跑,那个大强吃完饭就回西坪了,你爸应该也不会除夕跑来找你。你先在这躲着,过完年想办法。”

“嗯。”

晚上何寻姑姑请客吃火锅,她问大哥年后怎么安排老爷子?

陈龙飞说邻居家老人回老家了,空出来一套房,他租了下来给爷爷单独住,年初二就回滨市,回去再给老头找个做饭的保姆,以后就不跟何玮打照面了,楼上楼下的,他也能照顾到。

姑姑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前些年都是她这个做女儿的伺候双亲,如今也该轮到当大哥的给老头养老了,反正当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念书时,老爷子让她打工去了,如今她混得不如大哥,养老的责任就给大哥好了。

何寻也觉得这个方案很好,要找保姆,他正好认识一个人选。

晚些时候,何寻买了点吃的去找陈清溪,他提出让陈清溪去滨市给他爷当保姆。

陈清溪不嫌弃这份工作,但她不能走,她得留在溪山打工,方便照顾妈妈。

何寻拆开一个面包塞她嘴里说:“你妈现在需要的不是你在身旁伺候,是你给她赚钱。哪钱多往哪走懂吗?去过滨市吗你?你就算去滨市洗碗也比在溪山洗碗工资高。”

陈清溪知道他这话有道理,但她有实际顾虑。

溪山县她熟,妈妈以前来县里住院她陪着,小县城哪里招工哪里有廉租房她都知道,所以一来就能活下去,滨市不同。

那是大城市,去了就是睁眼瞎。她身上只有妈妈给她的一点钱外加砂锅粥店结算的工资。

这些日子她在粥店解决吃,睡觉去医院蹭,洗澡洗衣在福保酒店蹭。正月这几天酒店缺人,她同时在后厨和保洁上班,干到年初六能拿两份工资。她计划下个月工作稳定了接妈妈来城里看病,看了病才知道需要多少钱。

这不是她个人一走了之的事。

何寻看着身旁瘦小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生活中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陈清溪,你以后怎么打算的?”他问。

“打工啊,挣钱在城里安家,当城里人,以后我也开个店。”

“你的名字是你妈给你起的吗?”

“一个老师给我起的,我妈说是来我们村里代课的老师,城里的学生。”

“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河呗。”

“不是。”何寻给她念那句诗。

“啥意思?”陈清溪问。

何寻挠头:“你想象西坪村,那里的山很高,路也难走对吧?但西坪不是有条河吗?你家门口那条河,流得多畅快?瀑布你见过吧?高山能阻碍瀑布吗?所以这句诗的意思就是……人生很难,但是有意志力的人应该活成一条清溪,不惧怕高山阻碍。”

陈清溪闭上眼睛反复幻想家门口的河,心中因为何寻描绘的画面,体会到无限畅快恣意。她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和勇气,她突然看到模糊的前路有了方向。

“你学习一定很好!你们城里的学校水平都高。”她夸奖何寻。

何寻受之有愧,他是城里的学渣。

“等我妈检查完,要是问题不大我就去滨市打工!”她做计划。

何寻不敢看她:“陈清溪,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妈她……病得很重治不好怎么办?”

陈清溪愣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农村人得病有几个治好的?拿什么治病?死前少受罪就是福气。

“检查了才知道。”她说。

何寻还是担心:“你说你年后要回去,万一回去出不来怎么办?”

陈清溪听到这话才相信何寻想帮她,她由此越发想当城里人。城里人明白十五六不是结婚的年纪,而西坪除了妈妈没人支持她拒绝结婚。

“你当我傻?出来了还会自己跑回去?”

何寻还是担心,就她这小身板除了偷跑,能打过谁?

陈清溪没再多说,西坪也有电话,等她攒点钱租个房,就让妈跟她住城里慢慢看病。

陈清溪再度闭上眼睛幻想,幻想一间小小的屋,一张暖暖的床,妈妈在家养病,她每天带着不同口味的粥回家。谁知道呢?说不定喝粥能让妈的病好起来,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

除夕夜,陈龙飞在溪山最好的酒店订了年夜饭。

出发前,陈龙飞把岳父岳母和妻子交给他的红包拿给何寻,当然还有他这份。等会见了姑姑也会有红包,爷爷习惯初一早上给压岁钱。这些红包金额跟往年一样,算不上特别多,也就够陈清溪打工半年吧。

何寻头回觉得手中的红包烫手。

陈龙飞坐在他床边:“还有一学期,你能考上高中吗?”

何寻考不上,他都多久没学习了。

不过这次他没顶嘴耍滑气他爸。

陈龙飞叹气:“这回就算了,我跟实验的校长说好了,回去还得给人家拜年。何寻,高中你学一学吧,不求你考清华北大,好歹混个本科学历,你说呢?我这厂子今年要起不来,我恐怕没本事给你弄大学了。你也不笨,也不是学不进去,你到底为啥不学呢?”

何寻把红包扔到桌上,穿衣服走人。

为啥不学习?因为烦。

一回家就烦,到学校更烦。

他不懂他们一家人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一个看不上一个的,就不像个家!他不想念书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之前都恨不得跟陈清溪一样初中毕业就离家出走自己管自己的人生。

吃完年夜饭,大人们陪着爷爷在包厢打麻将,何寻心里乱胸口堵,便提前回家。

出了饭店打不到车,何寻正好想散散心便步行绕去北街。

陈清溪今夜在替前台值班,看见他路过立刻叫住他。

她拿出纸笔找他帮忙:“我年后想去滨市,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哪里好找工作?你爸不是开工厂的吗?你知道哪里有正规的工厂吗?”

何寻把他知道的地址写上去,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上去。写完了,何寻意识到她的反常,昨天还不愿意去滨市的人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你不是要留在溪山给你妈看病吗?”

陈清溪脸色一白,何寻明白她这是知道了。

他没安慰过人,语文也不好,但此刻,他的脑海突然冒出一个词,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陈清溪还是别想着回去祭拜母亲了。

当然,这话不必他啰嗦,陈清溪已经决定年后去滨市。

这样很好,就该如此,回西坪是自投罗网,是辜负期许,还是跑吧,去滨市,去更大的城市,别让任何东西绊住前行脚步,活成一条汹涌的溪流,傲视巍峨高山徒劳的阻力。

至于他?他也该赶紧回家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该如何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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