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飞驰青春(一)
临近双旦节,电商从业者陈清溪离不开何保姆,小瑞暂时还是由他带。
上午,他陪着小瑞在小区骑车,午饭前他把小瑞送到母亲家吃饭,自己回公司处理工作。午睡后,他接上小瑞,开车来到了旧城区某小区后面的操场。
这有一座大人玩的铁秋千,少说六七米高。何寻抱着小瑞坐上去。
“小瑞,看到那边的楼房了吗?”他指着前方小区问。
“嗯!”
“那是我小时候的家。”
“幼儿园的时候吗?”
“对,一直住到我19岁。你妈妈也在这住过。”
“妈妈的家?”
“你想知道我和你妈妈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吗?”
“嗯!”
何寻双脚向后撑再抬起,秋千带着一大一小前后摇摆,远处老旧的居民楼在何寻眼中忽远忽近,思绪将他拉回到初三寒假。
何寻奶奶去世后,父亲陈龙飞将爷爷接来身边养老。
老头生活习惯不好,儿媳何玮不喜欢,虽没有当面吵过架,但何玮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一天到晚在陈龙飞面前埋怨嫌弃,陈龙飞只能安排父亲去厂里住,顺便看大门。
这算暂时缓解了家庭矛盾,但老爷子毕竟是陈龙飞亲爸,不可能把老人丢在厂里就不闻不问。严寒酷暑要接回家,逢年过节要接回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还要接回家,陈龙飞去厂里办事顺路接父亲回家吃饭、吃完饭太晚了就住家里也正常。如此一来二去,倒也没比住在一起时相处得少。
何玮的怒气越积越多,最终在何寻初三那年的寒假彻底爆发。
导火索是老爷子用来擤鼻涕的报纸。
农村老头节约,舍不得用卫生纸,便把家里的旧报纸裁成手掌大小堆放在茶几二层角落,报纸旁还有一块毛巾,老头用来擦手。
何寻不知道那堆报纸如何碍了何玮的眼,他也不知道爷爷对他妈积攒了一肚子不满,总之那天他见证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争。母亲和爷爷的仇恨跨越十八年时间、滨市溪山县西坪村三个地点、儿媳娘家和儿子妹妹家两伙成员。
何寻看着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默默回到卧室关上门,把耳朵里的尼尔戴蒙德换成了ACDC的《地狱公路》,同时在心里跟撒旦立下独身主义的契约。
那场战争之后,爷爷为了表明态度,坚持要回老家去。
不是溪山县城里那个便利的家,是房屋破败院墙坍塌的西坪村老家,那个老家后山还有老爷子的终极老家—陈家祖辈的坟地。
老爷子要求儿子暂停办年货,回乡给他买棺材。
当时厂里效益不好,临近年底,陈龙飞确实走不开。老爷子能理解儿子的难处,只是他被儿媳全家贴脸骂,面子挂不住,不这么闹一回他没法活。
最后是何寻主动请缨陪爷爷回乡才圆了老爷子的体面。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陈龙飞倒插门,儿子跟老丈人姓,何寻打生下来就没去过西坪村,何家不想让孙子沾上农村身份。这回让这个宝贝孙子跟爷爷回乡算是周全了陈家颜面。这事何家没怎么反对,毕竟当时已经是倒插门女婿在养家了。二来何寻还得上学,他陪着去也能把老爷子带回来。
不过这些都是大人的考量,何寻本人没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想远离父母出去野几天。
何寻父母都觉得他去了西坪村肯定当天就闹着要回来,城里孩子哪受得了农村环境。
何寻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上午去乡下,下午回县城,最后哄着爷爷在溪山过年。他妈肯定不回溪山,他爸最多年三十赶回来,如此,他就能在溪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浪一个寒假。
谁也没想到,何寻这一去,找到了他灵魂的归属。
溪山到镇上是平坦的柏油路,但从镇上通往西坪村就一条山路,陡峭崎岖,千难万险,一辆车宽,九曲十八弯。
他们坐车进山,经验丰富的老司机都开得心惊胆颤。进山路上,何寻见到好几个人骑着二八自行车或摩托耍杂技一样如履平地往镇上飞,比坐轿车的他自在神气多了。
西坪村里跟何寻这么大的男孩都是人手一辆摩托,何寻连他爷是谁都忘了,跟着一个据说他该叫哥的男孩坐摩托走了趟镇上办事。
来时坐宽敞舒服的轿车,去时迎着飞扬黄土颠簸,何寻当场爱上那种无拘无束的刺激冒险。
轿车和城市一样,都是禁锢自由灵魂的钢筋铁皮,没劲。
农村人淳朴又热情,根本不急着带何寻回家,他们愿意招待何寻爷孙。等何寻从镇上回村已经是晚饭时间,爷孙俩带着司机分头借住老乡家,何寻跟摩托小哥一起住。
乡下没有夜生活,天一黑,家家户户闭门烧炕暖床,何寻睡不着,跟着摩托哥去下庄一户人家烤火打牌。
村里年纪相仿的摩托少年们都聚在一起,一毛五毛的斗地主玩着,红星二锅头混啤酒喝着,杂牌泡椒凤爪啃着,口渴了就用被开水烫变形的塑料一次性杯子泡茶叶沫子喝,他们聊的也都是开年上哪挣钱谁家孩子满月。
何寻坐在其中深感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白活了,除了娶媳妇这件事之外,他羡慕这群同龄人的一切!
难怪他姥他妈不愿意他来农村!怕他知道自由的味道多么香甜是吧?
何寻一点也不想回城里了,一心想当山路赛车飞侠。
打了一小时牌,输了三块钱,何寻尿急,小伙伴知道他不习惯旱厕,给他指路去小树林解决。
小伙伴问他要不要手电,何寻从里屋把充好电的手机拿着照亮,独自前往野厕。
他走进树林深处,站在干涸的沟渠边上站着撒尿,他好像选错了地方,尿在了塑料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何寻尴尬地向旁边挪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踩踏枯枝的脚步声。
何寻转头看,漆黑一片。
他抓紧解决完内急,穿好裤子往回走。
走到一半,前方无路,他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返回去,正好看见一个人蹲在沟渠旁。
何寻以为是来找他的小伙伴,刚想叫一声,对方撒腿就跑,一溜烟儿就没影了,他只看见对方的长辫子,应该是个女孩,个子好小,可能是个小孩。
小孩半夜不睡觉来这干什么?撒尿?
“何寻!何寻!”小伙伴在树林外面叫他。
“来了!”何寻快步上前,打开手机照明,看清了那个小孩刚才蹲着查看的东西。
一个行李袋。
被他尿过的行李袋。
何寻捡了根树枝挑开拉链,里面是衣服。
走出树林,他指着近处土房问小伙伴:“这是谁家?”
“陈老二家。他家闺女定亲了,年前就结婚,你和三爷啥时候走?留下吃席吧。”
何寻回头看寂静破败的小院,问:“他家女儿多大了?”
“陈清溪……得有十八了,比我妹子大一岁。”
何寻在农村住了一天知道这里人讲虚岁,他们说十八,实际年龄应该是十六七。
白天见了一堆名叫“红”“艳”“霞”“芳”的土名字,乍一听陈家女儿的名,还真是惊艳。
“陈清溪是哪两个字?”
“清楚的清,溪山县的溪。”
“哦。”
小伙伴笑了:“像你们城里人的名字吧?”
何寻没说话,确实是个有文化的名字。他语文成绩差,补习老师给他抄了好多好句子让他背下来写作文时往里堆。何寻记得看过这么一句适合塞进“远大志向”命题的句子: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谁给陈清溪起的名?应该不是她那个卖女儿的爹。
又玩了一小时牌散局,何寻本该跟着摩托哥回家,但他鬼使神差又去了小树林。
行李已经不见了。
隔天一早,爷爷来找他,带他去下庄老乡家吃早饭。
何寻吃了两个大包子,端着茶去晒粮食的房顶上玩,视线所及之处,他看到瘦小的陈清溪放牛归来,背上背着有她一半高的背篓。
爷爷吃完饭叫上他去祭拜陈家祖先,何寻听了一耳朵祖坟风水好他爸才有出息的话,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陈清溪。
她应该是想逃跑吧?
扫完墓,他们又回到下庄老乡家,老乡家的阿姨在做饭,何寻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回同学的短信。
他就站在陈老二家上方。
陈老二家来客人了,三个大人站在院门口说话,何寻从小树林穿过去,躲在他家院墙背后,听到这几人正在谈儿女结婚的事。
陈老二媳妇病了,年后再去城里检查。陈老二要两万二彩礼,陪嫁一辆摩托。怕媳妇活不过新年,陈老二跟亲家约好年前娶亲。
何寻悄悄听墙角,陈老二突然大声问:“上哪去!”
女孩说:“压面。”
脚步声接近,何寻藏在树后,陈清溪端着满满一脸盆面粉从他面前走过,目不转睛。
何寻跟上。
昨天跟着爷爷串门儿时,他看到上庄有一户人家里买了压面机,村里人都去她家压面条,不收钱,给点黄豆就行。
何寻一路跟着她,很快被警觉的女孩发现。
她停下脚步,抱着面盆让到一边靠墙站着,不看他也不说话,何寻从她面前走过,她突然出声。
“你是三爷家的孙子?”
何寻听这称呼有点不舒服,但没计较:“嗯。”
“城里来的?”她问。
“是。”
一阵风吹来,面盆里的面粉被吹走一些,她用手臂挡住面盆,欲言又止的神态和紧皱的眉头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和慌乱。
何寻:“你不是要去压面吗?快走吧。”
陈清溪抬头看他一眼,转身向来时路走去。
“哎!”何寻急忙叫她,她加快脚步回了家。
何寻回到老乡家,大锅面条已做好,何寻端着碗站在院里,陈老二家厨房升起炊烟,陈清溪跑到鸡窝捡了一碗鸡蛋。
何寻突然没那么喜欢农村了,这里没有他渴望的自由。
饭后,何寻骑摩托摔了,爷爷带他回去。
他们的车停在村口,乡亲们热情送行,路过陈老二家,陈老二对女儿说没事别往出跑。
何寻回头看,只有一抹背影悄无声息消失在昏暗的门后。
他在乡下骑摩托受伤,虽不严重,但何家知道一定会闹,何寻顺理成章劝爷爷留在溪山过年。县里的房子是陈龙飞买的,姑姑家离得也不远,何寻整天跟着上高中的堂哥到处玩。
几天后的夜晚,他和堂哥从台球厅出来,就近去旁边夜市找宵夜吃,两人来到面馆,何寻只吃了半碗,拿了瓶可乐买了单去外面等。
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下第一口,何寻被冰得浑身一抖,精神爽利。他一口气干掉可乐,捏扁易拉罐走到左侧垃圾桶前丢进去,再抬头,他被马路对面的砂锅粥店吸引了注意。
店门口左边是烟熏火燎的烧烤炉,一个年轻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烤串,右边是砂锅炉,剪短了长发的陈清溪戴着皮袖套对着十二个砂锅均匀加料,爆炸的米粒崩到她手上,陈清溪缩回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忙活。
“6桌好了没?等半天了!”客人掀开门帘催促。
陈清溪夹起砂锅放在盘里端进去:“来了来了!”
何寻连日来积郁在心头的沉闷一扫而空,他又想起了那句诗。
陈清溪,算你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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