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二）

晚饭前，陈清溪带着小瑞回到家，何寻不在。她去客房看了眼，行李都在。

陈清溪在手机上搜索换锁公司，小瑞哇一声叫出来。

“妈妈！”

陈清溪走到茶几旁，看到写着“十六周年快乐”的蛋糕。

悬在拨号键上方的手指突然按不下去，她不后悔给何寻发了那条微信，但像清理垃圾一样换锁防备何寻，也实在是没有良心。

今夜的小瑞眼皮都打架了也不肯睡觉，守着蛋糕等何寻。

“妈妈，我想给叔叔打电话。”

陈清溪觉得自己好失败，她没处理好的朋友关系，最终要伤害到她女儿身上吗？可她错在哪个环节呢？

她把小瑞抱在臂弯，哼着歌哄她，小瑞努力睁眼睛，最终还是敌不过睡意。

把孩子抱到床上，陈清溪去洗澡。从浴室出来，她听到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是何寻在点蜡烛。

“怎么没让小瑞吃蛋糕？她选的口味。”何寻问站在卧室门口的人。

陈清溪掩上卧室门坐去他对面。

数字蜡烛燃到一半，何寻没有许愿，将其吹灭。他用食指挖了一块奶油送进嘴里，刚好破坏“十六周年”四个字。

他垂手低头问：“陈清溪，我们认识多久了？”

陈清溪拒绝回答明知故问的问题。

何寻抬头，失望又伤心地着看她：“十六年，就换来你在我生日这天叫我滚蛋吗？”

陈清溪长出一口气。

她说：“何寻，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何寻笑容讽刺：“重要？”

陈清溪认真：“是朋友更是亲人。”

何寻不屑，这俩身份他都不需要。

陈清溪把垂在脸庞的短发拢到耳后，她说：“在你生日这天给你发那样扫兴的微信，我对此很愧疚，可仔细想想，以我们的交情，哪有合适的时间说这话呢？我之前真的很看重也很珍惜我们的友谊。”

“之前？”何寻抓住重点。

“对，之前。在你表明你的……想法之前。”

何寻受伤：“想法？”

她甚至不愿意说感情二字。

陈清溪感到无奈，他太计较了。不愿意说“表白”“爱”“感情”“心意”这些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含蓄，除了小瑞，她没对任何人直白表白过任何感情。

因为他的计较，陈清溪平静的心绪开始烦躁。

“何寻，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她问。

“烦呗，觉得我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是吧？”

陈清溪无视他愤怒之下的用词，她说：“我和候新回到滨市之前那些年，我们并不是天天混在一起玩的那种朋友吧？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专注自己的生活工作学习，几个月不见面甚至一年见一次，可是只要我们有机会见面，时间也没有影响我们的友谊。这就是好朋友不是吗？我回到滨市，你也在积极相亲不是吗？”

何寻激动：“相亲的事你还要我说几次！”

陈清溪：“你别激动，让我说完。”

何寻收起情绪，静静地看着她。

陈清溪说：“候新离开之后，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小瑞也付出了极大的爱护和精力，对此我非常非常感激，我不止一次觉得，幸好我还有你这么个像亲人一样的朋友。可是何寻，此时此刻，我再回想过去几年，我……宁愿一个人走过这段时间……低谷时期有朋友在身旁是福气，我也愿意用一生回报这位朋友的友谊。可你要的是我给不了的东西，我现在对此感到非常痛苦。我真的不想伤害我的朋友，不想因为拒绝朋友不合理的诉求而愧疚自责。”

何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觉得我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都是意图不轨？”

陈清溪沉默以对，他的解读存在误解，但接近她的真实感受。

她不是说他意图不轨，是他在用他已经实打实付出的东西逼迫她接受他的临时示爱。

哪有这么做事的？陈清溪觉得如果好意是有交换条件的，应该在付出前讲明，以便对方有足够时间评估是否支付得起。

这是她反思了一晚上的结果，她现在就是被困在“无法回应爱意”和“不愿伤害好友”中间挣脱不得。

“说话。”何寻逼问。

陈清溪活这么大没这么为难过：“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我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不管是客户员工朋友亲人，我不会勉强自己维系让我不舒服的关系。”

何寻懂了：“就是说，我花光了十六年的友谊换来你对我的一丝不忍心对吧？”

陈清溪缓缓点头。

她这么多年只有过候新一个男人，再无暧昧关系。诚然她没有倾国倾城貌，但也不是只有候新一个异性被吸引。可她在感情上只有一段经历的原因，不仅仅是候新占有欲强，也是因为她不留恋不必要的感情牵绊。

如果何寻不是她十六年的至亲好友，在他表明心意的第一时间，她就会干净利落斩断彼此联系。

当然，眼下即便她再惋惜，也不得不放弃这段友谊。

陈清溪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彻底表明，何寻也是很骄傲的人，聊到这应该不会再继续。

她抬头看着何寻，想看清他眼中的失望痛心和愤恨，她会永远记住这些情绪，这是她辜负朋友该承受的重量。

可她看了半天也没从他眼里发现此类情绪。

“好。”何寻语气释然地说，“也行。”

陈清溪有点困惑。

何寻拿起打火机点燃半截蜡烛，他说：“这个蛋糕也算买对了，十六年友谊的祭奠。一起吃吧。”

他切开蛋糕，一人一块，摆在手边。

陈清溪主动坐过去，端起蛋糕，每一口吃进去都感到苦涩不已。

何寻倒是吃得爽快，四五口就消灭了盘中蛋糕。

他把纸盘和塑料叉丢进垃圾桶，看着剩余蛋糕说：“陈清溪，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彻底结束彻底两清了。”

陈清溪不能点头，结束是结束了，但她欠下还不上的债了。

“对不起。”她说。

“你是该道歉，因为你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因为你爱我这个结果才付出行动，是因为我爱你这个原因才陪伴左右任凭驱使。”

陈清溪愣住。

何寻去客房收拾行李，陈清溪端着蛋糕静静坐着，她从未想过自己和何寻会走到这一步。她真的以为她和何寻会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他们的孩子会也会互相陪伴互相照顾亲如姐妹。

何寻穿好外套走到她前面：“拿下我的充电器。”

陈清溪回头从沙发背上取下递给他。

“走了。”他说。

内疚几乎要把陈清溪的背压垮，她站起来，局促不安地跟着他走到门口送客。

何寻提着箱子头也不回迈出门，后又站定，陈清溪听到他呢喃了一句，然后行李箱落地。

他转过来，眼底有着陈清溪期待过的所有情绪。

“不公平。”他说，“今天是我生日。”

陈清溪无地自容：“对不……”

“吻我。”他说。

陈清溪震惊：“啊？”

“你主动亲我一次，我才甘心。”

陈清溪慌了：“这个不行。”

何寻坚持：“我只要这个。这件事对你来说最难不是吗？你有多不想亲我，我就有多不想离开。”

“何寻……”

何寻一步跨上前握住她手臂：“放心，明天我亲自去候新坟前跟他解释，你亲我的时候没有一丝用情。”

“何寻！”

陈清溪被激怒，抬头瞪他，何寻弯腰贴近，送到她抬抬下巴就能完成任务的距离。

“又不是没亲过，扭捏什么？一次两次有区别吗？”他游说。

陈清溪大脑陷入混沌，甚至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如果亲一下能了结此事，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的手来到后腰，陈清溪整个人贴近他怀抱，他嘴唇的寒意在她唇角烙印，顺着毛孔钻入火热的体内，冷热交替，如同她纷乱躁动的心绪。

陈清溪错开脸，被他强行掰过来面对。

“不愿意亲嘴，脸也行。”

陈清溪觉得这根本不是亲哪个部位的问题，却忽视了自己已被他抱成了恋恋不舍的姿势许久。

“何寻，你别……”

“只能我痛苦我难受吗？”

“……你别逼我了行吗？”

“你都能逼我滚蛋，我为什么不能？不是说我很重要，你很在乎吗？”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原本以为你也爱我的，可你在我生日这天让我滚。陈清溪，你得亲我，这是你欠我的。”

陈清溪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她真不该跟到门口送他。

“你不亲那就我来。”他贴着她的脸耳语，“我来，就不会克制自己。”

陈清溪隐约感觉到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耳垂，但她没心思分辨，身体一阵阵酥麻颤栗，不克制的吻是什么样，陈清溪当然不陌生。

过去五年不止一次梦回甜蜜。

没有一次梦错过对象。

陈清溪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缓慢又艰难地抬起下巴对着他左脸靠近、贴上，刚想撤走，有人比她更敏捷地将错位摆正。

陈清溪只觉脚软身热，心慌气短，淡淡奶油味萦绕，究竟是谁舌尖残留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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