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三）

小瑞一早醒来发现房间就她一个，她爬起来滑下床，捡起角落沙发上的马甲套上出了卧室。

客厅的景象让她震惊。

昨天和妈妈去超市采购的满满一车零食只剩下包装，分别散落在茶几、沙发、地板、垃圾桶内外，桌上还有一个吃空了的蛋糕底托，上面还残留着诱人的奶油和巧克力碎，而蛋糕本体则被丢在垃圾桶里。

她走上前，看到空的果冻盒子，空的汽水罐，空的巧克力盒。

这是一个成年女性用食欲消灭性欲的犯罪现场，可惜四岁的陈思瑞没接触过这方面知识。

在她看来，这是妈妈和叔叔趁她睡着偷偷过生日的证明。

这一定是全世界最快乐的生日聚会，他们两个人居然吃掉了她两个礼拜的零食储备。

陈思瑞感到深深的背叛，感受之深令她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唤来了在厨房准备早饭的陈清溪。

她见女儿光着脚，一把抱起她回房间。

“哇，我们小瑞好棒哦，起床都知道穿衣服再出来。”

小瑞哭得撕心裂肺：“妈妈讨厌。”

陈清溪以为是醒来没看到她的缘故，她道歉：“对不起哦，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呢，妈妈在给你做早饭啊，有甜玉米吃哦。”

小瑞愣了一下，哭得更凶。

他们偷偷吃薯片喝汽水，连大蛋糕都看不上一定是吃过了她昨天买的新口味零食，现在却给她吃玉米，没有这么坏的人了。

“怎么了这是？”

“我的好吃的……”

陈清溪汗颜。

“对不起哦，吃完早饭咱们去超市重新买好吗？买多多的。”

小瑞倒在床上抱着毯子伤心欲绝，重新买有什么用，过生日都不邀请她，算什么妈妈和叔叔！

陈清溪不知道女儿内心所想，但她看得到女儿情绪的变化，很强烈的变化。

拒绝交流，拒绝娱乐，食欲减退，埋头画画。

用零食手机动画片玩具哄都没用。

她从没这样过。

陈清溪决定求助儿童心理咨询师，关于小瑞这次的情绪问题，以及她应该如何跟小瑞解释爸爸和何寻叔叔的离开。

那是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天朗气清，陈清溪开着车带小瑞去见胡医生。

胡医生是滨市很有名的儿童心理成长专家，陈清溪之前担心单亲家庭对孩子的影响，何寻帮她联系上的。

这应该是小瑞唯一喜欢的“医院”了，不打针不吃药，医生阿姨也不穿白大褂，玩玩游戏涂涂画画，像儿童乐园一样。

小瑞在里头待了一个小时，胡医生出来告诉陈清溪，小瑞觉得自己被妈妈和叔叔背叛抛弃了。

胡医生跟她解释：“你让小瑞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生日礼物了对吧？你给孩子承诺了一个生日派对，但你没邀请她。一月一号对小瑞来说不是元旦节，是何叔叔的生日。”

陈清溪恍然大悟，羞愧不已：“那晚她已经睡了，我们也没过生日……”

“孩子眼中不是这样，她看到的是自己没被邀请的生日派对。”

陈清溪好后悔那天早上偷懒没及时打扫。

“我该怎么做呢？”

“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补给她一个同样的生日派对。”

这可难住了陈清溪。

“胡医生，我再请教一下您。您也知道小瑞的爸爸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那位过生日的叔叔以后也不会往来了……”

胡医生扶眼镜：“先从眼前的问题解决。如果你在小瑞已经感受到抛弃背叛的情况下告诉她死亡和成年人的分手，孩子没办法同时消化这么多东西。”

“好的。”

胡医生还有预约，离开前，她提点陈清溪：“你和他的关系也可以不影响他和小瑞的关系。”

陈清溪可太懂胡医生的话了，但胡医生不知道她两天前是如何把何寻赶走的。

这甚至不是成年人的面子问题。

是做人的良知问题。

陈清溪有孩子之前从不知道孩子的心思如此敏锐，她都记不得自己三岁以前的生活，要问她四岁在干什么？零星几点漫山遍野乱跑的片段罢了。

抱着“小瑞长大了也不会记得这件事”的侥幸心理暂时逃避舔着脸劳烦何寻这件事，可只要看到女儿闷闷不乐的表情，陈清溪就投降了。

也想过一个人筹备生日派对弥补小瑞，又怕这种“欺骗”行为给小瑞的心灵带来进一步伤害。

无论如何，陈清溪不想做“讨厌的妈妈”。

“有空吗？有一件关于小瑞的事想跟你聊聊。”快速发出这条，陈清溪把手机丢到沙发角落，跑去书房躲着。

两分钟后，陈清溪听到消息提醒。

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陈清溪算是体会了一次查询高考成绩的紧张。

“我在开会，你直接打字说。”他回。

陈清溪打下几百字描述小瑞的情况，之后又一一删除。

吃一堑长一智，再度有求于人的陈清溪学会了先谈条件。

她回：“我来找你。”

何寻：“四点后。”

陈清溪看好时间带小瑞出门，但小瑞不愿意。

看着赌气的小女孩，陈清溪无奈地坐到她旁边拿着手机打字。

小瑞偷偷看了几眼，放下积木傲娇地说：“妈妈，我可生气呢。”

陈清溪忍着笑冲她张开怀抱：“要不要到妈妈怀里生气？”

小瑞犹豫几秒，拿起积木块坐去她怀中，看到何寻的头像后哼一声又走了。

陈清溪简直拿这个小家伙没办法！

她突然想念母亲了，如果姥姥还活着，她就把这个难搞的小女孩丢给妈。不过……姥姥肯定会是坚定的小瑞党吧。

她发出编辑好的微信：“你生日第二天早上，小瑞看到蛋糕以为我们背着她偷偷过生日，现在很伤心，所以我需要麻烦你帮忙补过一次生日。时间越快越好，晚上她洗完澡之后。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作为回报，我可以在一个月内为你办一件事，具体什么事请你在答应之前告诉我，谢谢你，麻烦你。”

何寻很快回复：“九点左右来。”

陈清溪：“回报？”

何寻：“小瑞开心就好。”

陈清溪忍不住翻白眼，行行行，全世界就她一个坏人！

她不免愤慨，真要计较，整件事难道不是何寻的错？

晚上八点过，何寻发来微信说到了。陈清溪安排小瑞洗澡，偷偷给他开了门。

洗完澡出来，陈清溪给小瑞穿好衣服，小瑞许是久久等不到妈妈道歉耐心告罄，今夜突然发起了脾气。

“我不要睡觉！我要看动画片！”

“好的。”陈清溪给她穿好衣服抱下床，“去吧。”

小瑞滴溜溜跑过去拉开卧室门，何寻正在给蛋糕插蜡烛。

小瑞愣在原地看看何寻，又回头看看妈妈，不向前走也不说话。

何寻主动来到她面前蹲下，小瑞负气转过身，何寻握住她的手：“小瑞，叔叔跟你道歉。那天我们没有偷偷过生日，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小瑞都不在，我怎么会过生日呢？我必须和小瑞一起吹蜡烛许愿才算过生日啊。今天小瑞还没睡觉，咱们重新过生日好吗？”

小瑞撅着嘴转回来，还是不高兴。

陈清溪也来到她面前：“妈妈也道歉。那天晚上妈妈肚子好饿，才把零食都吃掉了。”

小瑞没办法生气了，妈妈当然可以吃她的零食。

何寻再三邀请：“求求你了，陪我过生日吧。”

小瑞挣扎：“可是……为什么叔叔都不回来了？我都生气了，你也没回来呀。”

何寻低头从口袋拿出她送的手表：“因为叔叔忘记戴小瑞送的下班手表了，这几天都在工作才没回来。”

小瑞困惑：”可是叔叔的工作不是当小张阿姨吗？”

何寻看向罪魁祸首陈清溪：“解释一下呢？”

陈清溪这回算是彻底记住不能跟小孩胡说八道了，她说：“何寻叔叔又找到新工作了。”

小瑞急了：“找到新工作了不陪我玩了吗？”

陈清溪沉默不语，何寻倒是没犹豫：“陪啊，和以前一样。”

“真的？”

“绝对不骗你。这样吧，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买个蛋糕和你一起庆祝，你可以晚点睡觉吃你想吃的零食。这样的话，小瑞可以开心起来，原谅我吗？”

“妈妈？”小瑞向妈妈求证承诺。

陈清溪强忍着踹何寻两脚的冲动，修改承诺：“可以。但是吃多少零食还是要听妈妈的话，不然会生病的。”

“耶！”小瑞终于开心。

这晚，陈思瑞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夜，放肆地吃，放肆地喝，摄入的糖分让她嗨到凌晨两点多还在沙发上跳，而陈清溪早已扛不住，缩在沙发一角与周公会面了。

“小瑞，过来吹蜡烛。”他小声叫小瑞。

小瑞跑到他怀中回头提醒：“还要许愿！”

“你一个我一个，你先来。”他提议。

“好！”小瑞双手握在一起闭上眼睛，“我要妈妈和叔叔每天都陪我玩！”

何寻笑了：“这个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那你是不是应该帮我实现愿望？”

“嗯！”

何寻对她耳语：“我的愿望是，你明天起床后问你妈妈一个问题……”

……

陈清溪被何寻叫醒时还是深夜。

“小瑞呢？”她揉着眼睛哈欠连天。

“睡了。”何寻指卧室，“我走了，你关门。”

陈清溪伸个懒腰站起来，往门口走，墙上挂钟显示凌晨四点。

“何寻，今天谢谢你。”

“嗯。”何寻语气淡淡。

陈清溪为难，想说她欠他一次，又害怕上次送客的戏码重演而刻意保持距离。

何寻穿好鞋直起身，唇角展露讽刺的笑容：“别想多了。就算你今天不找我，我也会抽空主动问你小瑞好不好？能不能接受我突然的离开。”

陈清溪受够了他的高风亮节：“你离开了吗？不是擅自跟小瑞约好一年一次的庆祝日了？”

何寻的语气没比她友善多少：“随你怎么想，我是临时起意。看到小瑞那么伤心，对我也算安慰，看来真心还是能换来真心的。”

陈清溪心里一点也不挣扎了，随便他困不困开车安全不安全：“慢走不送。”

何寻走出大门，潇洒挥手：“明年见。”

陈清溪狠狠把门关上，刷了个牙回屋睡觉。

隔日清晨，母女俩同时醒来。

陈清溪给女儿穿衣服，小瑞搂住她脖子：“妈妈。”

“嗯。”

“何寻爸爸去上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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