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四）

隔天醒来，陈清溪看着陌生的卧室，听到外面传来女儿的笑声。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昨晚的决定没错。

陈清溪长这么大从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妈妈也没提过那个人，但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影响吗？她觉得没有。如果没有亲生父亲的孩子从小就跟着没血缘的父亲生活，确实不会在意亲爹。

她想她不该再抱着想让小瑞和她一样思念候新的执念生活下去了，这对小瑞不公平。她没有福气感受陈老二的父爱，小瑞有何寻，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一再说服自己。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何寻在做平板支撑，小瑞骑在他背上计时。

“妈妈！”小瑞扭头冲她笑，“我们在健身呢！”

陈清溪把她抱下来：“洗脸了吗？”

“嗯！”

“上厕所了吗？”

“没有。”

“走。”

陈清溪在隔壁刷牙，听到女儿坐在马桶上努力嗯嗯，成功后又开始唱儿歌，她显然心情很好。

何寻健身结束来到洗手间，陈清溪看他一眼，问：“你要去公司吗？”

何寻站她旁边洗脸：“不。早上我带小瑞去我妈那，我爸回来了。”

陈清溪漱口。

她知道何寻父母的关系紧张，他们是那种看着分分钟要离婚但过了一辈子的组合。近几年不知道怎么了，老两口几乎不说话了。

这事何寻提过一次，陈清溪没多问，一来她不感兴趣，二来西坪村的老夫老妻都是陌生人模式。

陈清溪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她问：“你爸跟你妈还不说话呢？”

“必要的时候还是会交流的。”

陈清溪犹豫后说：“你还是别带小瑞去了吧。”

何寻没说话，等洗漱完，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飞快地搂着陈清溪的腰亲了她的嘴。

“你就别操心我们父女团建了。”他说完立刻闪身逃走，怕陈清溪发脾气。

几秒后，他从门外探头：“不打我？”

陈清溪赏他一个白眼。

何寻惊喜万分，他上前走到她身后抱住，陈清溪身体变得僵硬，何寻忽略。

他在她耳边说：“确实不用生气，恋人之间亲一下很正常对不对。”

他的语气像在问她，又像在确定既定事实安自己的心。

他又打算亲她。

陈清溪躲：“你出去吧……”

“妈妈！我拉完啦！”小瑞在隔壁叫，陈清溪赶过去。

何寻看着镜中的自己扬起了笑脸，醒来后他一直在担心陈清溪会反悔昨夜的决定。如今看来她是真的要给他机会。

去何玮家的路上，何寻教小瑞：“爷爷脾气不好，不爱说话，如果你害怕他，就多和奶奶玩。”

小瑞不说话。

何寻又说：“爷爷对奶奶不好，所以奶奶很伤心，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没有人陪她玩，很孤单很寂寞。小瑞要多心疼奶奶好吗？”

小瑞一脸担忧，她问：“晚上又要在奶奶家睡吗？”

“不用，晚上回咱们家。”

小瑞终于放心：“知道了，我陪奶奶玩！”

“真乖。”

小瑞又问：“爸爸，为什么爷爷对奶奶不好？”

何寻答：“因为他们俩感情不好，结错了婚就会痛苦。所以说，等你长大了，你一定要……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小瑞：“大人在幼儿园是当老师的。”

何寻：“还有小学中学大学等你呢。”

小瑞谢绝：“哦，我不用了。”

到了母亲家，何玮见儿子独自带孩子还随身拿着电脑，她有点生气，陈清溪这是拿何寻当保姆了？

不等她讽刺，小瑞抱住她的腿甜甜地叫奶奶，何玮看在儿子两手不得空，主动帮小瑞换拖鞋。

小瑞搂住她脖子说：“奶奶，我陪你玩，你不要难过。”

“什么？”她诧异地看一眼小瑞，又回头看眼儿子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怪异的喜悦，因为何寻在父母之间选择她。

她牵着小瑞进屋给她脱帽子围巾。

棉衣拉链拉开，她把沙发角落的包拉过来打开，小瑞指着里面提醒她：“马夹在这呢。”

“嗯。”何玮给她换上。

她看向书房方向，把小瑞拉到身前小声问：“何寻跟你说什么了？”

小瑞记不住那么多话，她说：“爸爸说心疼奶奶，爷爷不会说话，嗯……我必须上大学。”

何玮有点意外有点感动，她只当何寻跟他爸一样烦她呢。虽然他常回家，但总是坐不了几分钟就走，她一问他的生活就不耐烦。

何玮今早心情很差。

一早起来，她叫陈龙飞吃早饭，他看着手机头也不抬说小罗给他另做。何玮气得不行，问他什么意思！一桌吃饭都不愿意就滚回山上去，平时不见人，过年了想回家来让人伺候他倒会挑日子享福！小罗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劝架，她说陈叔要吃鱼，带回来的鱼太多冰箱都放不下了怕坏掉才让她单独做。

小罗的解释让何玮更生气。

这点小事他就是不愿意跟她多解释一句，就要让她生气。

他还在恨她，还在报复。

何玮心里堵得慌，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刚打算去找娘家小妹聊聊疏散心肠，何寻带着孩子来了。

听到小瑞的话，何玮突然没那么在意这个孩子是不是何寻亲生。要说亲，世上最亲不过夫妻，可陈龙飞如何对她的呢？何玮要不是没人倾诉，也不愿隔三差五跟妹妹诉苦让娘家人看笑话，她也有骄傲的。

“姨，何寻说中午在家吃饭，我去趟超市吧，您看要不要给孩子买点什么？”小罗收完衣服来问何玮。

何玮想了想说：“我去吧，你把排骨拿出来解冻，中午做了。”

“行。”

何寻在书房。

陈龙飞的零食加工厂前几年被他接手了，上礼拜他开除了爱赌钱喝酒的门卫老张。老张是西坪老乡，仰仗陈龙飞过活，被开除后他又找陈龙飞说情。

父子俩正聊这事呢，何玮找来：“你中午在这吃饭吗？”

何寻：“嗯。妈你跟罗姐说一下，做点孩子能吃的。”

何玮：“那么大孩子跟着大人吃呗……算了，我要去超市，让她跟我去吧。”

何寻：“远吗？开车的话我送你们，你的车没有安全座椅。”

“就前面那个超市，不开车了。”

“好。”何寻跟着出去叮嘱小瑞千万不能乱跑，要一直牵着奶奶的手。

小瑞乖乖答应。

何玮带小瑞下楼，在院子里遇到老邻居。

“老何带孙女呢？”

“嗯，去趟超市。”

何玮牵着小瑞往外走，她问：“你想吃什么？”

小瑞抓着她跳格子：“想吃蛋挞！可以吗奶奶？”

“可以买，但要等午饭吃完再吃蛋挞。”

“好！我先吃饭，午睡起床就可以吃蛋挞了。”

何玮有点满意这孩子的乖巧，她虽然一直催儿子结婚生孩子，却不羡慕邻居家没家教的熊孩子。

“奶奶你看我！我能跳两个格子！”小瑞挣脱手表演立定跳远。

何玮伸手：“很厉害。但是马路上不要玩。”

“哦！”小瑞乖乖牵住她。

何玮多少有点别扭，幸亏小瑞是个小话痨，她一路叽叽喳喳，何玮有问必答，不知不觉间，两人关系越来越近，路人看着倒真像亲婆孙。

她有点洁癖，小瑞面对她坐上推车就知道主动伸开脚避免弄脏她的衣服，这一点让何玮很喜欢。小瑞也不会大吵大闹，看见想要的东西都会先问她许可，再让她帮忙拿下来，她不会贪嘴在超市里就要拆开吃，买了蛋挞也能记得她的要求乖乖提回家，何玮越来越觉得这个孩子顺眼。

回家路上，何玮想，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旁人的眼光有什么重要？她早忘了开门时还因为陈清溪把何寻当保姆感到不悦，此刻她却希望何寻能带着小瑞住下来。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她便希望何寻忙工作就把小瑞交给她，她喜欢家里有亲近她需要她的成员。

她不知道的是，她觉得无望的希望正是何寻的目的，何寻今日来就是推进奶奶带娃计划给自己腾空间谈恋爱的。

下午三点，陈清溪给他打电话。她得去趟工厂，八九点才能回家，她说她来接小瑞。

何寻在公司，他吃过午饭回来见市场部主管候选人，结束后本来要回何玮那接小瑞，结果小瑞跟着何玮去他小姨家了，说是跟小姨家五岁的孙子玩得很好。

他主动提出陪陈清溪去工厂。

陈清溪问：“你去干什么？小瑞呢？”

何寻：“我妈看着呢。”

陈清溪沉默，何寻能听到话筒对面压抑怒气的浅浅呼吸。

他连忙补了一句：“我妈来我公司了……”

撒完这个谎，何寻觉得很没面子。

陈清溪说：“我来接她。”

何寻吼她：“接什么接！我来公司拿个东西马上带她回家，你忙你的去！”

他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小张发来微信，说陈清溪叫她回去上班，何寻问回哪里，小张反问还能回哪？

何寻气死，这就要搬回去是吧？陈清溪就一点不想跟他约个会呗？他除了带娃就毫无价值呗？昨晚突然改变的心意全是为了孩子呗？

晚上九点，陈清溪回到何寻家，家里很热闹。

三个大男人一人一个手柄对着巨大的屏幕打游戏，三个娃一人抱一袋家庭装薯片坐在茶几前目不转睛观赛，游戏光效打在孩子们脸上，分分钟要给祖国的花朵晃瞎。

“唉，你老婆回来了。”陌生男之一提醒何寻。

何寻放下手柄：“小瑞！往后面坐。”

陈清溪无话可说，拿走小瑞怀里的薯片，进屋换衣服。

何寻跟进来关上门：“我发誓，你进屋前五分钟才开始玩。他们都是楼上邻居，小孩是小瑞的新朋友。”

“嗯。你去玩吧。”陈清溪把他推出去换睡衣。

客厅的游戏声音没了，爸爸们开始叫孩子回家，孩子们吵着要再玩一会儿，屋里的陈清溪闭上眼睛想到候新。

他活着也会这样带孩子。

外面的人为什么不是他？

客人走了，何寻推门进来，撞进陈清溪悲伤的泪眼。

他握着门把手低头沉默三秒，再抬头，是讨饶的笑容挂在脸上。

“别哭，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带着小瑞打游戏了。”他捧手认错。

“何寻，我……”陈清溪开始后悔。

“嘘—”何寻一步上前扣着她后脑勺落下一吻。

“吃饭了吗？给你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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