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荒唐事
第二日酉时,沈府门口乌泱泱挤着一群人,小厮和侍从在外候着,沈
从崖为显出对这贵人的重视,今日特意着朱红官服,滴溜着眼神张望
着巷口。
虞夫人绞着手帕在花厅来回踱步,时不时叫那个婢子将桌上的白玉瓷
瓶换成娘家带来的天水碧色瓷,美名曰“瞧着高雅些!”或叫婢子再将
那菜品册子拿来,仔仔细细看过一番,道“这香丝辣鹅还是撤下,汴京
人不惯爱吃辣。”
窦嬷嬷打帘下过来,沉吟道“桃苑那个也说病下了,道是担心染病,不
好来见客。”
虞夫人不耐地摆摆手,道“随她。病的这般巧,也算那两个丫头识相,
自知自己身份不是见贵人的主儿。”
窦嬷嬷附和称是,只听院里来了动静,忙道“夫人,人来了!”
虞夫人道“快去叫大少爷和二少爷叫过来,好在那贵人面前露个脸!”
窦嬷嬷忙应声退下。
前头的婢子撩开珠帘,虞夫人走了几步出去,自下往上看向廊下迎面
走来的人。
只见沈从崖身边那人脚踩黑靴儿,着宝蓝色曲水纹织金缎袍衫,素白
银丝的内衬贴在颈间,宝蓝的手袖间还细致的绣有青竹,单看这衣着
绸缎便知此人行事一丝不苟,细致严谨。
本当这国公爷该是个头发花白的人物,可眼前这翩翩公子瞧着才二十
四五,身量高大,眉如墨画,高鼻方唇。乌发间还冠有翠玉,更显得
人志气轩昂,气质矜贵。身边还黑压压跟了一众侍从。
虞夫人已是难掩心里震惊,自小待在这饶州城里哪儿见过这样的角
色。
沈从崖见廊下的人怔愣住,笑呵呵道“公爷莫怪,此乃吾妻虞氏。特来
给国公爷请个安。”
虞夫人回过神来,忙福身道“国公爷万安。”
赵铮抬眼凝了她一瞬,心起疑惑,那女郎同娘亲长的一点也不像,只
略点了点头后,由沈从崖领着进了书房。
沈从崖表面是笑脸满面,端的闲适态度出来,实则心里早已敲锣打
鼓,虽早早自谢兄那得了消息,但事到如今他还没弄明白国公爷来府
是为什么。
若说商事,这饶州城里他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买卖,谢家才是船运生意
的头头。若说文采,这饶州城里那贤康堂的孟幡是举国皆知的人物。
再说起政事,他就是个四品文官,还是得了虞家的协助才做上的。
赵铮倒是对这僵硬的气氛没有知觉,向来是旁人绞尽脑汁来恭维他,
没有他自找话茬的道理。
他一声不吭看着对面沈从崖满脸谄媚地笑着,手袖难掩紧张的颤抖
着。
“爷,来,喝茶。这是为着爷来,特意寻的南国茶叶…”
赵铮给他面子,端起茶盏抿了口,口味寻常,若叫询阳这老奴尝过也
要道一声一般的。他昧心道了声“不错。”
沈从崖这才放下心来,轻呼了一口气,又听赵铮主动提道“沈大人爱作
诗?”
见贵人正看着屏风上的诗词,这可是他特意挑的自己最得意的诗作。
沈从崖谦虚笑道“下官才疏学浅,爷莫要笑话。”
“文采斐然。”赵铮自觉这话说出来有些绕舌头。
能被国公爷夸文采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沈从崖已从地上飘至天边,飘
飘然身酥骨麻,不禁大了些胆子,开始同赵铮侃侃而谈大燕如今的词
作。
待这书房内的话聊结束,那边虞夫人已将膳食摆上,来门口道“爷,大
人。这边膳食已备好。”
沈从崖已是贼胆丛生,腰板挺直,心里有了几分底气,暗道原来国公
爷来是看重他的才情,同他探讨诗词歌赋的,爽朗道“爷,走罢!”
二人待自书房出来,行至廊下,往花厅方向去。
哪知一阵吵吵嚷嚷,婢子的声音急急响起,“俞姨娘!万不能再往里
闯!”
虞夫人见势不妙,心道竟忘了这茬,转头笑道“爷和大人先去花厅坐
下,小辈们已在那等着。”
言罢,脚步匆匆领着窦嬷嬷上前。
赵铮心觉出不对,但到底私人家事,不欲多管。
却见有个着粉绣襦裙的娘子自远处冲过来,“大人,夫人,可怜可怜小
五罢!她还这样小,岂能应对王家那些豺狼虎豹。如今又被吓的病
倒,现梨苑里无人照料..”
赵铮见那娘子与梦里女郎的眉眼有相似之处,拧了拧眉。
身边的沈从崖已在花厅门口,道“爷,走罢!这膳食做的尽是饶州风
味,也不知您喜不喜欢。”
赵铮跟着进门,只见八角桌旁站这一女二男,年轻的公子儿和姐儿,
但跟询阳来报的不一样。只听沈从崖一一介绍过,那三人恭谨的福身
朝他行礼。
“下官还有两个姑娘身子骨弱,染了风寒,就没过来,担心给爷染上。
幺儿年纪又小,惯爱吵闹,跟在乳母身边食膳。”
沈从崖自觉自己这是体贴细致,却没见赵铮脸上看出赞赏之意,不禁
觉的有些吃瘪,那边虞夫人再进来,这席宴便算开始。
席面至尾声时,沈从崖酒壮怂人胆,先提及这饶州人杰地灵样样都
好,再试探性的委婉问起。“爷,这地界儿可有留住您的心?”
言下之意便是您来这饶州要待多久?我能不能在这期间捞点好处?
赵铮一眼看穿他心思,沉声道“此来本是为办府衙案件,办完即归京。
可却听闻坊间出了事。”
沈从崖心跟着一紧,问道“甚么事?”
赵铮身边的询眼嗤了一声,忿忿道“沈大人怎会不知?这事在饶州城里
闹的沸沸扬扬。爷想不管都不行,如今已有许多民众也跟着报官,王
家那幺子是个浪徒子,岂知王大人人品更甚,同汴京官员来往密切,
私收贿赂,结党营私,霸占民田。爷如今已着手调查,别说是这饶州
好地界儿留住爷,留着爷的尽是一些烂遭事。如今可得好好治治这些
人恶贼!”
此话一出,座上的人脸色俱是一变,各有心思。
虞夫人牙关直打颤,她可跟王家来往不少,还收了人的重礼…
沈从崖脸色发白,抓紧手中的着筷,勉强笑了几声道“原来如此…”
赵铮眼神凌厉,敏锐地嗅到不对劲,又思及方才那娘子说的话。
他出声问道“嗯。沈大人,你可知情?”
“哐当!”沈从崖吓的手中一松,筷子落地。一边的虞夫人忙叫婢子送
上来新的。
沈从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儿,眼神闪烁,回道“回爷的话,下官不知
情…”
赵铮嘲弄地勾了勾嘴角,到底未说什么。
席宴过后,沈从崖欲要送他出府,询阳拦道“不必。沈大人已是醉酒,
自回去歇着罢!”
沈从崖一颗心已是坠入谷底,怯怯道好,回厅同那虞夫人商量对策。
那边询阳跟着赵铮走至花夹道,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真不懂爷来这沈
家做甚么…瞧那沈从崖的嘴脸,只怕是跟王家蛇鼠一窝。”
赵铮心里也在问自己,来这沈家做甚么?
实在荒唐的举动,因为那个荒唐的梦。
梦里他中意南巷的舞娘,后来见她做了谢家那小儿子的妻,两人少年
夫妻,两情甚笃。他昏了头将人抢过来,在汴京过了几年的缠绵日
子….梦每每到此结束,醒来时他胯下一片湿褥…只得叫婢子扔了里
裤,如今自南巷见到她已扔了不知多少,婢子只怕会暗地腹诽他。
他因为这种诡异的梦自耻自唾,父亲是太傅世族,自小对他家教严
明。
他自己也自诩清正,此等龌龊行径是拿剑悬在脖上也绝不会做的。
可他还是来了这沈家,听沈从崖介绍起那些看着让人窘迫的诗词。听
他喋喋不休这茶叶膳食如何精细准备。他自十岁便看不起这类哗众取
宠的诗词。那些茶叶膳食更是汴京府中最最寻常的东西。
他随声附和时,甚至听到询眼憋笑时憋不住的气声。
“询阳,我自转转,你们在此等我。”
询阳无奈应声是,他只当爷今日是喝醉了,才有那么多反常的举动。
赵铮朝右侧一个观赏花池的甬道走进去,漆黑中只有木柱上的点起了
一点小灯,黄橙橙的。
他继续朝前走,要将胸口的郁气排空,但心底却不知为何在期盼着什
么….而他的期盼没有落空。
“过来,嘬嘬嘬…..诶嘿嘿,抓到你了!”
不远处有个茜色身影跪蹲在花丛中,声音泛着喜色,草堆里抱起一只
小狗儿,狗儿正嘤嘤叫着。
女郎抱着那狗儿揉来揉去,嘟囔道“下回可不能再乱跑了。”
头顶木柱上的黄橙灯火照在她颈子…如梦里一般的熟悉之感叫他定在
原地,无法挪步。
她将小狗蹂躏半晌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迎面同他打了个照面。
女郎整个人似定住一半,脸上的笑容凝结。
他不受控地朝她走了几步,走近才瞧见她眸中竟暗有水光….难过、痛
苦、无措尽在眼神之中。
赵铮张了张口欲说话,只见女郎朝他福了福身子,转身飞快地小跑
开,茜色身影渐远在甬道。
他忽觉头一阵剧痛,有一帧画面穿插在他的脑中。
御花园中,盛大的生辰宴,请来的戏子在台上舞戏。
她头顶金钗,身着华服,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如
鸿毛。
“令桢,不可能的….”言罢,女郎的背影也是这样消失在花道里…
赵铮自觉是酒意上了头,此刻竟想抬脚去追。
直到询阳的声音将他拉回,“爷,怎么了?天色已晚,走罢!”
***作者的话: 下一章是阿梨视觉。注:赵铮的梦还在继续,在看到阿
梨后,他的梦会继续延展,直到全部回忆起来,但他初期也只是觉得
这只梦。在女主想清一些事后,也是他先吃上肉。这不算剧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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