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麦芽糖
是夜,饶州刘府,赵且母亲刘氏的母家,只听得局室内传来噼里啪啦
的响声。
“孟曲,拿酒来!”
孟曲自廊下进去,心里七上八下,出声劝道“爷这刚受了伤,府医才包
扎好,可别再喝酒了。”
“废话甚么!快点的。”
只见屋内摆了几把剑,赵燕初得了孟曲拿来的酒边往喉咙里灌,边拿
方帕擦那宝剑。胸口的火气还没消下,连带着额上的痛感传来。
女郎的力道实不算轻,要将人砸死的架势,幸而他躲偏了一瞬。
已故赵大将军的独子,汴京城里出了名的霸王。如今入了这饶州城,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叫个女郎砸了头!
有几次他甚至想命孟曲抓了沈充过来将事情告知,再将叫她这二哥打
两下出气,总归她是沈家的人,到时这担子总会落到她头上。
但又想她惯会唯唯诺诺,在她那几个哥哥姐姐面前是既乖顺又淑然,
可不就是怕这沈家人,若他真这么做了,只怕她会恨死他。他心道不
屑这种龌龊手段,转又歇了心思。
这伤明日叫常宏这促狭鬼瞧见又要探问几番,叫他想想便烦。
孟曲在旁也不大敢出气,自幼跟在这位主身边,哪能不了解他的习
性,早也就发现他对那沈家幺女的心思。谁知这沈家女脾气也是个烈
的。下午时他在贤康堂门口等这祖宗,却见着祖宗头上血淋淋,面上
气冲冲地走过来,将他吓的魂去了九霄云外,瞠目结舌半天话都说不
出来,现想起还有些心有余悸。
只见赵且边擦那宝剑边低声道“从前不怎不见你这般厌我…”
后又将这落寞收起,眼神紧盯着那刀剑,声音带了些硬气。
“就这样瞧不起爷,偏爱那些个书呆子,药罐子。等爷做了大将军,看
你还神气么…”
门口忽得传来侍从的声音:“爷,汴京那边来信了。夫人道是事关老将
军的爵位,命你速速归京。”
孟曲看向赵且,只见他动作顿住,他问道“爷..?”
“明日下堂再走。”
他倒要看看那女郎叫他受了这样的重伤,还能心安理得么!
谁知非但心安理得,竟是连正眼都不曾瞧他。
午食时尽黏在那贺兰姐弟身边,靠那贺兰木近不说,笑脸还尽是朝着
他。
赵且心气不顺,下午的课也是浑浑噩噩,在门口等了半晌,又见她跟
贺兰木并肩走出来。
贺兰木瞧见他,还忙将人挡在身后,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他气的发笑,冷冷嘲讽了几句话,见女郎在那人身后,任是低头不看
他。他哼的一声,立即拂袖离开,翻身上马,带着孟曲回汴京了。
他这一走,青梨愈发觉得日子过的飞快,这两月里,不说顺畅,但也
是平平稳稳的过来了。
贤康堂里,她常寻借口躲这那陆清尘,下堂也不往那后院去,不知他
可察觉什么,上课时那眸子浅浅淡淡,叫人看不出心绪,青梨每每和
他对上眼神便觉脊背发凉。
沈家呢,则是阿姐同那聂家互换了庚帖,亲事就定在明年春日。
青梨这两月里还在思考自己如今的路怎么走。
那时她刚重生醒来,满腔的悲愤,暗暗立下誓言,除却远离那些男
人,最重要的就是保住至亲和自己的性命,今生只要平安。可她发
觉,没有权力,对她一个庶女来说若要做到这些,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还有个陆清尘这人精在后盯着她。
青梨心觉是王家那事给了她刺激,她一筹莫展之时,旁人三言两句,
王家抄家,饶州变天。
有时她躺在榻上,睁眼看头顶的黄梁木,会有一些想法忽得溜进她脑
中,她离权力中心很远,但她身边不是没有能利用的刀剑。
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活法。
***
饶州的夏日滚烫不好过,贤康堂放了假。
因着沈充再过半年便要参与科举,虞夫人整日求神拜佛,时不时抓那
珠儿立规矩,或叫姨娘们跟她一起跪拜念经。
沈漆云则是闷闷不乐,因着再见不到那位陆先生。她不大会遮掩自
己,那点心思早叫女席那里都知晓个大概。
这边青梨前脚刚出沈府,就听寿福堂里的窦嬷嬷走进居内,手里拿着
个帖子,道“五小姐又出去疯玩了。”
虞夫人闭着眼,捏住手里的佛珠。
“这五娘比大姑娘机灵,这是要自己寻婚事。我这做母亲的拿捏不住
她,随她去罢。”
窦嬷嬷捂了嘴笑道“再机灵也逃不过夫人的五指山。”
她将手上的帖子呈上,道“适才谢家的那侍婢来了,道是谢家夫人邀您
去府上坐坐…要我说,谢家夫人总这样三番五次的邀您,可不是为了
什么。”
“能为甚么?只不过是见我佛理上有几分见解而已。”
虞夫人自地上坐起,拍了拍两膝,却见窦嬷嬷两眼睛上下一转,道“咱
们家现除了大姑娘,就二小姐一个及笄的小姐,还能为的甚么!夫人
还没想明白吗?”
虞夫人咋舌,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道“这…这不应该的罢…她谢府门槛
可不低。”
“门槛低不低的,不都由谢家那幺儿说了算。夫人仔细想想,二小姐前
年一及笄,这谢夫人便找上门来邀您一道去烧香,可不就是个道理。”
虞夫人听此也觉有戏,眉眼露了笑意,道“确实是。”
两人这么一琢磨,立即收拾着去了谢家。直到下午日头落山,才回了
沈府,与正打门口入的青梨打了个照面。
青梨下午去了贺兰府里,说是找贺兰秋,实则是为着贺兰木先前应下
教她一些药材分类和一些行医针法。如今多学些东西,以后总归是有
用的。而午时一过,一旁的贺兰秋听的昏昏欲睡,先在软椅上蒙了头
歇下。青梨听贺兰木神情认真说起那药材,再教行针时,两手不可避
免的碰在一处,贺兰木的目光炯炯有神,其间情意遮蔽不住。
青梨自夜里想明白打定决心换一个活法,便不再扭捏,也不回避,朝
他笑着。
贺兰木心漏跳几拍,一个失神,竟将针落了自己手上。
青梨见状心疼,捉住他手将针抽了,低下头去,轻轻呼气吹他的伤
处。
贺兰木哪还经的住这遭,脸从腮到耳红了半片,直到将人送出了府,
还不大缓过来。
青梨并非没有过情事,见他如此青涩笨拙的反应,正代表着他的真
心。
好比含了口麦芽糖般,她心里亦是丝丝的甜。
但没想到会在门口见着虞夫人,忙敛色垂眸道“母亲万安。”
虞夫人去了那谢府,谢夫人话里虽委婉,但确实提了一嘴要给自家幺
儿寻个亲家。虞夫人这一听这暗藏深意的话,可不正跟窦嬷嬷所说一
般,是在暗示自己呢!
云儿若嫁谢家,那幺子先不说是品貌皆佳,谢家如今跟那国公爷攀上
点亲,商事又做的红火,往后的前程可不容小觑。
这样一想,好似自己女儿已踏了半脚进谢家的门,如今正心情好着
呢,看这三房的庶女也顺眼不少。略睨她一眼,懒懒道“往后自个儿注
意些,这女儿家总往外走可不是甚么好听的事。”
青梨乖觉应声是。
虞夫人同青梨错过肩,耳边忽然响起那谢夫人茂氏的话。
“北凉山上有个姓白的老道士如今游历在饶州,正巧居在饶州的清云
观,如今正值酷暑,甘家早早就上去避暑了。叫我也红了眼睛,我已
备下马车,预备就在后日出发,虞妹妹可愿跟我一程去?将儿女们带
上,由着他们猢狲在山上胡闹去,咱们自清心理佛,待个半旬一月的
便回来。”
虞夫人听这话哪有不应的道理,这意是给云儿跟那谢公子寻个好时机
相处。且又能将充儿带去,离了院里那狐狸精,叫他好好收心养性。
只是….眼前低眉顺眼的五娘。也是在书塾里读书的,她若不带人,谢
夫人到时若问起,她总不好找借口,都是内宅妇人,怎么会看不懂。
倒叫旁人觉得她苛待庶女。
这会儿也只咬了咬牙,命道“你自会梨苑收拾收拾,多的不带,后日跟
着我们上山去清凉观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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