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再见面
十一月,冬阳灿烂,趁着东郊山上的雪还未融尽,靖文公举行冬猎,
山上白茫茫一片,狐狸灰狼,黑猪野鹿等禽兽无处遁形。
难得天气好,因着前几日雪天路难行,官家敕令这几日休沐,故而此
次冬猎引了汴京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前来凑热闹。
贺兰秋央着青梨一道来,这才到东郊山的脚下,瞧见不少马车围在马
场旁,传来阵阵欢呼喝彩,有人正在里头打马球。
贺兰秋哇的一声,语气兴奋:“阿梨,阿梨,快过来!”
二人凑进人群去看,就见马场上一位英姿飒爽的蓝衣女郎正在场内挥
洒着球杆,青梨认出来那时靖文公夫人梁氏,前世靖文公携妻女来国
公府赴宴,流月泮就她一个姨娘,只能由她招待下去。
论起跟靖文公的交情,此次冬猎,赵铮该会来的….青梨往旁边张望
着,不见国公府的马车。心道年末事忙,这种无关紧要的活动,他不
出席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只青梨心里略有些堵塞,已过了这许久,他要气也该气过了,还也未
见询阳来信,这人到底沉的住气。
一球入洞,贺兰秋大喊着:“好!打的好!”
她的欢叫声霎时盖过场上许多人的声音,西面看台处王安倩注意到,
领着手下婢子过来,笑容中有种轻蔑:“真是好久不见了。”
贺兰秋看见是她,哼的一声别过脸,经了上回曲罗那事,血迹斑斑的
尸身总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已决意在汴京得学会收敛些。
不想王安倩不给她收敛的机会,扔了个球杆过来,斜着眼睛喊道:“来
啊!再比一场!”
青梨看这看台处挤满了人,马球场上也已换下一轮,男男女女争着要
上场,不像是寻常娱乐,倒像是比赛。
想到崔五郎说的枪打出头鸟,青梨不欲生事,挽住贺兰秋的胳膊,低
低道:“阿姊不是说要跟我去捕雪兔么?”
那边王安倩已叫婢子挽袖换衣,小厮将一只红马儿牵过来,这会儿瞧
贺兰秋还跟那沈家小姐嘀嘀咕咕的说话,她勾着唇笑道:“怎么?怕
了?”
贺兰秋哪听的这个,转过头安抚青梨道:“阿梨,放心,我绝不会受伤
的。”言罢,转过头握进手中的球杆,冲王安倩喊:“手下败将,我有
甚么怕的!”
贺兰秋很快换衣上了马场,青梨落了单,跟冬月在西面看台坐着剥橘
子吃,看着球场上疾驰的人影。
青梨用手托腮,道:“这么多人,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阿姊…..”
“小姐。”
青梨嗯了声,边看边将手朝旁伸着,身边人自然的将一瓣剥好的橘子
放在她手心。
入口甘甜多汁,青梨赞道:“甜!冬月,给阿姊留一些,她爱吃
这…”转过头就见谢京韵正站在身侧,举着一把泥金扇子给她挡太阳,
手上还拿着刚剥下的橘皮,冬月跟安岩则站在一侧。
青梨惊愕,唤道:“谢哥哥…你怎么也来了?”
谢京韵笑回:“翰林院的柯大人邀我一起来这儿看马球赛,适才还以为
瞧错了眼,不想真是小五。”
青梨问道:“柯大人呢?”
谢京韵朝一个地方指了指,只见一个男子正跟几个女郎谈笑风生,不
知说了什么,逗的人花枝乱颤。
青梨吃吃笑了几声,眼前这人恐不习惯跟别的女郎调笑。
她歪着头,故意揶揄他:“不想哥哥跟我一样,都是个落单的可怜人儿
~”
谢京韵见她向阳花般俏丽的笑容,心里不由热乎乎的,凭着感觉诚实
道:“我倒不觉可怜,能碰上小五是幸中之幸。”
青梨努了努嘴儿,嗔道:“油嘴滑舌!”
谢京韵转头招呼安岩备马,笑着道:“既然都落了单,何不自寻乐趣?
我带小五去山上看看雪景,来这马场前我跟柯大人山腰处设下套索和
网陷,这会儿去看看可捕到什么,若有雪兔,给小五留下养着玩玩。”
青梨看着马场,回道:“我要等贺兰阿姊呢。”
“她这比赛恐怕要几个时辰。五场赛事,中间还要休息,等你我回来,
说不定还在比呢!”
青梨略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跟着谢京韵下看台。
正巧这时梁氏牵着一匹黑马儿出来,又引起看台处的人一片躁动。
那匹黑马儿身形高大,乌黑的毛发通顺油亮,蹄子却是雪白,脖上有
个金光闪闪的项圈,一看就跟马场上那些马儿不一样。
青梨仔细看过那项圈上的皇室符印,低声问道:“皇家的马儿怎会在
这?”
谢京韵有些惊讶她能认出那项圈符印,回道:“靖文公举跟官家讨了匹
汗血宝马,这马儿就用来嘉奖此次马球比赛的赢家。马场上这许多人
皆是奔着这彩头来的。”
青梨了然应声,将自己那匹小白马儿牵来,跟着谢京韵一道上山。
期间谢京韵见她骑马自然娴熟,从前在饶州时她还不会骑马,这会儿
已这么熟稔,是谁教的他已猜到,心略略伤痛,本来要说的话在嘴边
没说出来。
***
几匹马儿停在半山腰处的烟楼前,东郊这边的山地势利于堪查,这处
烟楼就曾是前朝的烽火台,后因为许多人来这东郊狩猎,被改至木
楼,高两层,楼顶用来赏山下雪景。周边附带几个石亭,供小姐公子
停坐歇息。
青梨下了马,见那楼前已有停有几架马车,四周却不见人,来不及细
看,就被谢京韵招呼着:“小五,走罢。”
青梨跟着他到了离木楼不远的一处雪坡上,坡上露出些许乱草,底下
有个兽陷洞口,二人还未走近就听一阵“吱吱”乱叫声传来。
待走近一瞧,是只极漂亮的雪狐狸!被陷阱中的套索套住了脚。
见着人来,那雪狐狸拼命地蹿跳龇牙,时不时跳起来作势咬人。
谢京韵忙将青梨挡在身后,道:“阿梨小心些。”
安岩一看,惊道:“雪狐狸!这毛皮料子若做围脖和披风,保暖的很,
便是不做,单买出去也能赚个百两锭。公子,我们这真是走了运!”
听了安岩那话,谢京韵心里也高兴,看着女郎玉白脖颈受着冷风,他
出声道:“阿梨,给你做个狐毛围脖罢。”
女郎久未应声,等安岩几个侍从要将那雪狐狸抓出来时,才慢慢
道:“谢哥哥,我不要甚么围脖,你把它放了罢。”
安岩几个侍从愣住,谢京韵也怔过一瞬,没有迟疑便命安岩几个停
手,自上前松了个索套。
雪狐狸没了桎梏,一溜烟就在雪地里没了影。
女郎看着雪狐狸跑远跑空,蓦然转过身往回走。
谢京韵跟上她,问道:“阿梨,怎么了?”
青梨心里难受,呼了口气,边往木楼走边回他:“我…我只是看它实在
可怜,不忍看它被剥皮取毛….哥哥是否可惜?是我败了你兴。”
青梨心知与其说是可怜它,又或是可怜前世的自己。方才见着那只毛
发精致的雪狐狸拼命挣扎逃生,龇嘴哈气,不停地咬脚下套紧的绳
索。
她不知为何就想到前世,她得官家盛宠,几月里赵铮都只留宿金銮
殿,朝廷民间流言纷纷,好笑的有说她是狐狸变的妖妃。只有她知自
己是同这种雪狐狸一样掉落洞陷,箍上了跟套索一样愈挣扎愈深陷的
枷锁。
谢京韵跟她并肩,握住她的冰冷冷小手,道:“我知道小五的意思…我
不可惜,你我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败兴?本来这兽陷也是捕
着玩玩儿。”
见他这么急着解释,话都说不清楚,青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心里那
点阴霾消散,她笑他:“你是捕着玩玩,那位柯大人可不一定,你待会
儿怎么跟他交代呢?”
二人已走至木楼前,谢京韵余光看着那木楼大门将近的人影,握紧她
的手回道:“这事只你我知道,你若不告诉他,便没人知道。”
青梨看他一本正经,心起了挑逗意,踮着脚上前啄啄他的脸道:“若我
偏要告诉他呢…哥哥得想个法子堵我的嘴。”
见他在仔细思考,青梨转过脸,想着登楼去赏雪景,却见木楼门前悄
无声息走出来两个身影,或许有声音,只她光顾着跟谢京韵说话,什
么也没听见。怪道那几辆马车四周没人,原来人在木楼里,而这人还
都是熟人….
青梨看着这两位和后面跟出来的询阳,脑袋嗡嗡几声后便一片空白,
身子僵直愣在原地,心已是沉至谷底。
她张张口却说不出话,一片慌乱下竟一丝对策都想不出,也不知道他
到底看到多少….只管垂着头不跟他对视。
等反应过来要抽回跟谢京韵紧握的手时,竟也没能松开,有一股力道
紧紧抓着她不放。
感受到女郎的挣扎,谢京韵眸色略略暗下,终于松手,拱手给眼前二
人行礼:“国公爷,赵小姐。”
未曾想隔了段时日,和他是以这样的情况下见着面,青梨心里一阵阵
的跳,只觉身心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浑浑噩噩跟着谢京韵福身行礼。
王安意不大认识人,将谢京韵当是赵铮的下属,略点头笑了笑算是回
应,柔声道:“爷,走罢。”
四周寂静无声,他没有走。
青梨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眼他,他身着玄色菱形纹锦面绵袍,披着墨黑
披风,自上睨着她,神情和眼神都很平静,恍若陌生人般不认得她,
但那种神情又很熟悉,前世她曾跟谢京韵在酒楼…他寻来时,便是这
幅神情,她太明白这幅神情真正蕴含着什么。
只跟他对视一眼,身边所有都像旧事重演。
青梨将指甲按在掌心,明明是冬日,经了这一场对视,整个人却比夏
日酷暑时还要大汗淋漓。
他会怎么做呢?他根本不是个好糊弄的。
她怎样寻托词解释跟谢京韵….握着手或许都好解释,大可说是天冷手
伤着了或是乱七八糟的什么借口,可方才她还.….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铮提步下了石阶,王安意等人跟了上去。
青梨转过身看着二人往马车上去的背影,一个长身而立,一个秀丽袅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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