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薇拉x莱特x欧尔夫人
薇拉在治疗室里,隐约听到外面走廊,妈妈踩着高跟鞋哒哒踱步。
催眠开始了,她的意识很不清醒。尽管如此,她敏锐感知到鞋跟里的焦急与绝望。共情是Omega天生的才能。
随着莱特医生调大能量,薇拉沉入梦乡。这次的催眠很彻底,以至于她看见了这具身体儿时的回忆。
比如,她的竹马玩伴克里斯,是如何分化为Alpha,从而和她渐行渐远的。
再比如,在Omega学校里,她是如何对朋友们吹嘘,自己会嫁给贵族Alpha,过上世袭制的人生。
并不是白日做梦。
薇拉有一对成功的父母,托举中产家庭,只要她的成绩足够优异,婚育意向足够恳切,加之一点基因配对的小幸运,她大有可为。
可惜命运往往捉弄人。
离贵妇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薇拉被检查出了信息素失调。
这当然是在莱特医生的黑诊所里进行的。
薇拉是幸运的。如果被官方发现,她会被立刻押送帝都疗养院。
写做疗养,意为电击和上刑。
信息素失调,医学解释为,患者自身信息素分泌稀薄,且,对他人信息素感知力低下。在这个世界,通常指代一种Omega的精神疾病。
Omega失去了自己的性征,生理上无法调动自己的Alpha伴侣,这肯定是脑子出了问题,电一电就能好。
事实是,从来没有人从帝都疗养院活着“出院”,心照不宣,他们都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谁都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恐惧来源于未知。
头盔被取下来,催眠结束了。
门刚刚打开一条缝,欧尔太太就冲进了治疗室,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莱特把头盔随手挂在生锈的铁架上,摇摇欲坠,似乎随时要砸到女儿脸上。
莱特医生的地盘寒酸极了,但她不敢置喙,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敢承接Omega流产和绝育的黑诊所。
而且开在帝都。
莱特东躲西藏多年都没有被逮捕并处以死刑,欧尔太太深信她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绝活,让自己可怜的女儿药到病除。
同时她又很清楚,这想法只是一种悲哀的心理安慰。指望那个时不时就断电的破头盔?
老天啊。
她颤抖着问:“薇拉的指标是多少?”
放在一年前,她还会期待莱特确切的答复,“令爱已经痊愈了”,但历经无数辗转折磨,她早已不奢求那个结果。
现在,她只想要一丝可能性。哪怕一个点的提高,也证明薇拉不是无药可救的。只要还能治,就还有希望。
但莱特摇了摇头。
屏幕上依旧是一条笔直的线,零,嘲笑这个母亲的徒劳。
“哦不。”欧尔太太掩住脸。她很难维持体面,一屁股坐进了莱特的转椅里。那上面全是猫毛。
她从指缝里看女儿,她正从床体上坐起,慢吞吞的,毫无儿时的灵气。
她以前那么好。是信息素失调症毁了她。
“下个月就要毕业了。”莱特隐晦地表示。
毕业后立刻生物学配对,流程由军方全权监管,毫无走后门操作的余地。
届时不仅薇拉要送去电疗,欧尔一家都会因包庇罪进监狱。从一开始选择隐瞒薇拉病情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莱特与欧尔太太对视一眼。
她早就有言在先,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买通某个可信的Alpha,伪造配对结果,假结婚逃避官方配对。
在薇拉看来,这主意的糟糕程度堪比花钱租个女友回家过年。
而莱特认为有这样一条路已属万幸。
放在二十年前,Omega和Alpha的恋爱是天方夜谭,严格到无情的监管措施把他们彻底隔断,所有夫妻在政府配对前甚至从没见过面。
随着时代进步,Omega自主择偶逐渐普及,尤其是家庭条件稍好的孩子们。
挑选门当户对的另一半,在毕业前就向订婚,藐视机器化的统一匹配,这是上流地位的象征。
每当她提到这一点,欧尔太太都顾左右而言他。
莱特知道欧尔太太迟迟不行动的原因。她瞻前顾后,一会害怕那个Alpha威胁讹钱,一会害怕走漏风声被人告发。
普通市民的胆子比灰尘还小,一丁点风险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曾经的自己,何尝不是像欧尔太太一样。
但一味畏手畏脚,事情是不会出现转机的,庞大的机器不会因为她们的求饶就放弃绞杀薇拉。
类比割掉腺体成为通缉犯的自己。
不同的是自己尚且有自保能力,而薇拉只能等待制裁。
于是她再次强调:“薇拉不可能通过告病的方法逃避,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必须铤而走险。”
欧尔太太被莱特直白的话刺痛了,她无力反驳,长久祈祷未果的精神衰弱让她眼神麻木。
母亲的软肋是孩子,莱特接待过很多Omega“病人”,但这对母女让她格外头疼。
信息素失调症是治不好的。或许欧尔太太也心知肚明,但她们谁也不去提及这残酷的真相。
可笑的“三十六次疗程”,实则是她给欧尔太太的救命稻草,好让这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不至于崩溃。
很多次她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欧尔太太,放弃吧,然而话到嘴边说不出口。这种无用的怜悯之心让她感到怪异。
莱特从抽屉底层拿出一张档案。
“事先说明,您可以不接受我的提议。”
别针夹着男人的照片,薇拉想伸头去看,被欧尔太太挡住,传统的思想让她无法容忍女儿对一个男Alpha产生光明正大的好奇。即使那只是一张泛黄的军官证。
“不用瞪着我。”莱特做投降状,“关于这个Alpha,我有很多可以说的,但看您完全不信任我,我就省掉那些,开门见山吧。”
她收起笑容。
“他曾经是我的病人。”
“他没有生育能力。”
“……”
“……”
一阵长久的沉默。
连薇拉都惊呆了。
虽然在这狗屎世界观下,他俩确实是瞎子配瘸子,天生一对,但这样明晃晃地直说,还是太超过了。
欧尔太太肉眼可见气得脸发紫,薇拉连忙抱住妈妈,生怕她喘不过气晕过去。
莱特仿佛没有看到欧尔太太铁青的脸色。
“如同您在档案上看到的那样,他在西部海岛服役,您也知道,像这种,嗯,生病的怪胎,分配不到什么好地方。”
Alpha的人生路途充满弱肉强食。优秀的人前往帝都中心,差劲的人向其他城市扩散。公平残忍的达尔文主义,连贵族的后代也不能幸免。
埃戈耶去了环境恶劣的边境。海岛战事频发,很少有人能服满役期还四肢健全地活着。
五年期满,埃戈耶主动申请续期,显然军方禁止他回来,可预见的是他将永远驻扎岛上直到死。
形同虚设的基因配对,一辈子也不用见面的便宜丈夫,薇拉可以安全地呆在父母身边,保持正当人妻身份度过一生。
生不出小孩关她什么事,她只是个倒霉的Omega罢了!
欧尔太太被莱特不知廉耻的话吓得跳了起来。
三个Omega在一起,莱特明显是强势的那个,她总能一阵见血地指出要点。
欧尔太太认为这是她割了腺体的后遗症。
“奥戈耶的嘴足够严实,我没见过比他更能保密的人。他在海盗集团做过卧底,想从他嘴里撬话比刺杀国王还难。”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随您怎么说。”
“我无法完全相信这些,我只承认眼睛能看到的。”欧尔太太当然知道这对薇拉来说是个机会,前提是那个奥戈耶真的有她号称的那样可靠。
“您想与他见一面吗?”
欧尔太太没有明确答复。
”但是…他为什么会同意这种事?”
“他需要婚配身份,申请探视妻子,才有可能离岛。”
“哦!”
“别紧张,他不会真的来找薇拉。”
“鬼知道。”
“所以呢?您要见他一面吗?”莱特重复了一遍,令欧尔太太立即从逞强变得唯唯诺诺。
“我需要和丈夫商量。”
她无权决定任何事。
欧尔太太把资料揣进手袋,生怕有人看见似的,用化妆包把照片牢牢盖住。
“您不给薇拉看看吗?”
欧尔太太挺了挺胸,脸上写着,我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插手。
“我想看。”薇拉小声说。
“宝贝,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但是…”
“爸爸妈妈会给你做决定的。”
“快走。”欧尔太太把斗篷给她披好,盖上巨大的帽檐,最后是围巾,确保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她的脸。
薇拉快要闷得窒息了,但是妈妈剜了她一眼,她扒拉围巾的手乖乖垂下去。
“如果您…的丈夫同意,我会和他联系。”莱特说。
上次见到他是四年前。
那时她还是帝都大学的研究生,而奥戈耶是她的实验样本。
两人由单向玻璃隔开,双方均注射抑制剂后,在监视器下开始谈话。出于保护,她的问话由变声器处理。
莱特的研究方向导致她经常有机会见到Alpha,当然,以这种单向见面的形式。在莱特有限的研究对象中,奥戈耶显得别具一格。
相比其他Alpha凌厉好战的外貌,他看起来很平淡,眉眼放低,一副无害的样子,即使偶尔掀起眼皮,也只透露出倦怠与麻木。
但这并没有让莱特放下戒心。
他脸上的伤疤实在太显眼了!那样长而深,从鼻梁一直蜿蜒到下颌角。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教授劝她不要选择奥戈耶做实验。
任何一个正常的Omega都无法在这一张脸前保持镇定,更不用提他高大结实的身材,似乎能把其他的Alpha一巴掌抡死。
莱特不停地用眼睛测量玻璃的厚度,幸好奥戈耶没有做出什么让人不安的举动。
他的后背一直紧贴着椅背,手规范地放在膝上,保持端正的坐姿。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探监了。
莱特的问卷很长,她为了这次调研,准备了两支满电的录音笔。
但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奥戈耶的话太少了。
“涉及隐私的问题,你可以选择拒绝回答。”她后悔说了这句话。
奥戈耶分化早,能力突出,很多人,包括当时的校长,都坚信他会超越贵族Alpha,攀过高高的山峰,成为平民之星。
甚至在他检出生育问题后,还有相当一批支持者声称那群二代嫉恨他、陷害他。这场风波在警法介入后被证实是场闹剧。在贵族联名请愿下,奥戈耶不得不当众承认身体缺陷,亲自结束了一切。
他退学前往撒丁岛服役后,热度平息,但莱特始终无法忘记。
一个不完美的、存在缺陷的Alpha?
这怎么可能?这和性别认知课告诉她的不一样!
了解越多,她越察觉到,Alpha的多样性,和她所受到的一刀切教育,是相悖的。
少数服从多数,不符合教条的那一小撮,按照物尽其用的原则,会变成战争机器、活人耗材,最后默默消失。
《针对撒丁岛Alpha群体的生理学调研》,她的第一版结题论文被无情打回,教授警告她,想毕业就老实点。胆小的莱特于是改过自新,她没必要和学位证过不去。
但她始终会想起和奥戈耶的谈话。
……
“你能回忆起那件事吗?”
“能。”
莱特打勾。
他们很有默契地用“那件事”指代,就像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称呼奥戈耶为“那家伙”,好像说出他的名字会传染上不孕不育的绝症。
“时过境迁,你的心情会转变吗,或者笼统说,你认为自己和那时比,有任何变化吗?”
“没有。”
大部分Alpha非常好面子。她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证明奥戈耶是在逞强。但她失败了。在奥戈耶那里,“没有”的意思就是“没有”。他是如此冷静而坦诚,让她的揣度显得居心叵测。
奥戈耶是一潭死水。她精心设计的问题,只能得到是或否,这令她挫败极了。
到“性意向和性认知”环节,莱特本能地感到不好意思。
她预先藏了一颗口服抑制片在兜里。这是违禁品,只能从黑市买。无论如何,她不希望自己的性别影响到今天的问答。
“你会渴望Omega吗?”
“会。”
“那么,你期待一个什么样的伴侣呢?请简短地形容。”
奥戈耶沉默了。这让她紧张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回答。在僵持中,他淡淡开口
“我没有任何期待。我想你搞错了,渴望Omega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是负担。天性上我无法控制自己,而我不喜欢这样。”
“事实上,我之所以同意来,就是想解决它。”
奥戈耶不急不徐,但她感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无形笼罩在上空。
他声音低沉,吐字缓慢清晰,显得很有距离感。更可怕的是,他抬起眼睛,视线好像能穿透玻璃,如有实质。
“作为医生,你有办法吗?”
办法。
莱特不明白,是动刀切掉他的某一部分,还是用毒药休克掉他的下丘脑。这太过惊世骇俗了,她无法消化超出她认知的事情。
她感到恐惧,本能地看向摄像头。加速的心跳让她的手环响起警报,很快两个教员破门而入,勒令奥戈耶出去。
隔着厚重的墙壁,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大概是“请你自重,注意言行”之类的训诫。
她甚至觉得奥戈耶不是自愿参与实验的。他很有可能被迫签字,比如学校许诺了他某些好处。
但那些好处都是空头支票,缺陷Alpha无法得到基本的尊重。上位者只会无限地使用他、欺骗他,让他的希冀化作泡影。
莱特富有想象力的脑子勾勒出一只野兽,长久被锁链拴住而失去了血性,偶尔拴绳溜出来,当作人类的谈资。它有一个专门的笼子,这是它的居所也是它的坟墓。
Omega可以崇拜、爱慕、依赖Alpha,但不应该同情。
莱特盯着手表,心里的焦虑逐渐堆积成一团阴郁的云,她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而大家只会告诉她,你不需要知道。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终于,教员走进来,斟酌着说:“以现在的情况,我认为我们应该终止了。莱特,你认为呢?”
作为Omega,她从来没有自主做决定的机会,他们希望她顺从,“我也这样认为”,但她不想说这句话。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她说道,教员愣住了,但出于尊重,她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奥戈耶被重新带了回来,不同的是他身后站了两个男教员,奥戈耶的手被铐住,落座时发出金属“铛”的撞击声。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他们用激光笔在墙体上标记了一个点,他只被允许看向那个光斑,这样他的眼神就不会惊扰玻璃对面的莱特。
那股窒息感又来了。
莱特局促不安,她无法理解他。
明明她已经在慌张得发抖,但他镇定得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刚刚的事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她很泄气。
为什么Alpha可以游刃有余,而她不行?
她举手,示意去厕所,实则是落荒而逃。直到在监控的死角偷偷咽下抑制片,才稍稍安心。
那一丁点微弱的勇气让她重新走了回去。
两周后,她看到食堂电视的打假新闻。
黑市老板坑了她。她吃的是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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