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会咬人的狗
时隔七年,佐铭谦回到望西城。
当他走进江家大宅,斜阳正浓,空气里的暑气还未消散,风也还是温的,带着焚烧枯枝败叶的烟火气,瞬间令他回到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日子。
然而岁月匆匆,江家大宅布满斑驳痕迹的一砖一瓦,已经不如他记忆里的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坚不可摧,仿佛这里的地陷过,一切都矮了,崎岖了,破败了。
“铭谦哥哥……”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郗良。
“铭谦哥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在看见她的一刹那,佐铭谦顿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是她跑过来,泫然欲泣地抱住他,两行清泪在她苍白的脸庞上流淌下来。
“铭谦哥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铭谦哥哥,我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铭谦哥哥……”
郗良紧紧抱住他,将脸蛋埋在他的怀里,又仰起来凝望他,清澈的泪水滴滴都是她无所顾忌的思念。
七年未见,她对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
佐铭谦一时不知所措,视线越过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江韫之,她站在廊下,没有激动上前来拥抱儿子,没有与儿子重逢的喜悦,但清冷的眸底是和儿子如出一辙的惊诧。
为郗良的话语和举动感到惊诧。
“母亲。”
佐铭谦轻唤一声,郗良回头,含泪的眼睛望着江韫之,欢喜道:“江娘你看,铭谦哥哥回来了。”
江韫之勉强露出微笑。
暮色四合,万物被笼罩上一抹幽静的蓝色,四四方方的食厅里,两盏油灯单薄的灯芯在晚风中摇曳。
郗良的眼睛比火更亮。
“铭谦哥哥,你长高了,比我高很多了,”她一直瞧着佐铭谦,怎么也看不够,“也比江彧志高很多,还比江彧志好看很多很多很多。”
佐铭谦正不知如何应对她热情似火的目光和赞许,乍然听见她说起江彧志,便问:“江彧志呢?”
郗良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江韫之说:“阿玉带他出去办事,她要送他去美国读书。”
郗良陡然抓住佐铭谦的手腕,不安地问:“铭谦哥哥,你回来了,不走了吧?”
佐铭谦一怔,江韫之皱起眉头说:“他当然是要走的。”
郗良没有放手,看向江韫之问:“江娘,那我、我可以跟铭谦哥哥走吗?我们一起跟铭谦哥哥走吧,好不好?”
闻言,江韫之眉头皱得更紧,眸底一片骇然。
“不要说胡话。”
她放在碗边的手悄然紧握,谁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此时的冷静。
“铭谦有铭谦的路要走,你跟他去做什么?”
郗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哽咽道:“可我不要和铭谦哥哥分开了……”
她摇摇佐铭谦的手,哀求道:“铭谦哥哥,不要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在家里好不好?铭谦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了……”
“良,”江韫之漠然道,“听话。”
郗良抿唇,乖乖忍着啜泣的声音,不敢再说什么,但还是抓着佐铭谦的手,欲说还休地望着他,盈满泪水的眼睛在向他乞怜。
“放开哥哥,让他好好吃饭。”
唯一的儿子久违地回来一趟,江韫之却没有机会和他独处,因为他有一个影子。
早些时候,郗良已经洗过澡了,江韫之想不出来支开她的理由,一直等到夜里,亥时将过,她终于睡着了。
蜡烛静静燃烧,母子二人坐在书房里,耳边清静下来,却都一脸沉凝。
佐铭谦道:“母亲,你还是不愿离开这里吗?”
江韫之凝望虚空,道:“这里是我的家,离开这里能去哪里?你回来,是来替你父亲当说客的?”
佐铭谦向来不撒谎,颔首道:“你不愿回到他身边,也还是可以回到美国,那里没有战争,我也能时常和你见面。”
两年前,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国内的局势仍然动荡。
江韫之声色淡漠地说:“回到美国,就是回到他身边,没有战争,却有他的敌人,你就原谅我贪生怕死吧。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缘分早已尽了,只是可惜,你是他的儿子,你要走的路和他一样,我还是要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母亲……”
江韫之苦笑,“不说这些了。现在我最头疼的是,七年过去,那孩子见了你,还是跟狗见了骨头似的。”
佐铭谦垂下暗眸,手上仿佛还有郗良掌心的温度,就要散去了,却还是那么炽热。
“我没想到,她还和小时候一样。”
郗良还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黏着他,即使两人分开已有七年,他经历了无数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无暇想起她,早已将她遗忘,想来她也该对他生疏,可偏偏她还是那个郗良,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不前,似乎要永远将她困在原地。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铭谦哥哥……”
她的思念,比山要重,比海要深,佐铭谦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
江韫之问:“她说要跟你走,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他像在喃喃,没有任何思绪。
“如果她真的要跟我走……”
江韫之脱口而出道:“她不能跟你走。”
在她一贯冷静的眉眼间,佐铭谦看见了她内心深处的惶恐,这份惶恐曾经也存在于他的心里,但早已随风消散了。
他温声说:“母亲,如果她真的要跟我走,我会找个地方给她住,安排人照顾她,只是尽哥哥的责任,别无其他。”
“你当她是妹妹,她可不只当你是哥哥。”江韫之不禁激动地起身踱步,凝望书房外一方小院的黑暗处,戚然道,“这几年,她说过长大了要嫁给你,无论我怎么教,都教不好。她就是会咬人的狗,而你……”
佐铭谦无奈道:“她不是狗,我也不是骨头。”
“过去七年,我不知道你父亲让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当然也不会怕她什么时候要发疯咬人,可是我怕。”
江韫之转过身来看他,神色坚定,“我很清楚她要什么,我也清楚……你给不了她。现在她不懂,等她懂了,谁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做,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让她到你身边去的。”
郗良要什么?
佐铭谦没有问,他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是,他依然不懂得该怎么面对,郗良对他异乎寻常的热情,像狗要霸占最爱的骨头。
天色微亮,佐铭谦是被一束炽热的目光灼醒的。
郗良跪坐在脚踏上,趴在床沿守着他,盯着他,见他醒来,就咧开嘴笑得像个小孩子,满脸天真,稚气未脱。
“铭谦哥哥,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佐铭谦心头一阵悸动,起身时脸上波澜不惊,无奈地看着她。
“母亲没教你,男女授受不亲吗?你进来我的房间,应该先敲门,我说能进,才能进。”
郗良收敛了笑容,眨眨眼睛,乖乖说:“江娘有教的,男女授受不亲,所以我都离江彧志远远的,从来也没进去过他的房间。”
佐铭谦莫名头疼,叹息道:“现在说的是我的房间。”
郗良不喜欢江彧志,从到江家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当江彧志是透明的,眼里只有佐铭谦。
“铭谦哥哥的房间……”郗良恍惚,“不能进来吗?可是,我和铭谦哥哥最亲,为什么不能进来?”说着,她就要哭了,“铭谦哥哥,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
佐铭谦要下床,轻声命令她,“让开。”
郗良倒是听话地往一旁站着,然后眼巴巴问:“铭谦哥哥,你娶我好不好?”
佐铭谦刚踩在脚踏上,呼吸一滞,郗良顺势坐下来抱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我已经长大了,铭谦哥哥,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分开,再看不见你,我真的要疯了。”
她的话音刚落,佐铭谦抬眸,就见江韫之站在门口,一脸苍白。
“良,出来。”
郗良眼睛一亮,放开佐铭谦,跑到门口跟江韫之说:“江娘,我要嫁给铭谦哥哥。”
江韫之骇然攥紧拳头,冷声斥道:“我说过,他是你的哥哥,你不能嫁给他。”
郗良微怔,顿时没有底气说:“又、又不是亲生的,可以嫁的。”
江韫之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对于郗良的固执,她束手无策。只因没有血缘关系,她便始终没能阻止儿子被觊觎着,怎么想都无法接受。
佐铭谦走出房间,瞥了郗良一眼,平静说道:“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也是你的哥哥,你的兄长,不会也不可能娶你。”
说完,他径自走开了,留下郗良睁着眼睛,一脸固执而又不可置信,没一会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娘,铭谦哥哥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江韫之眼睁睁看着她就地坐下来哭,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她暗叹一声,“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郗良变哭边抹泪,没有抬头,但情真意切地回应她,“我听话,江娘,我听话,我只是想要和铭谦哥哥在一起……”
一九三七年年底,将八岁的小女孩捡回家时,江韫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对她的怜爱会变成恐惧。
如今看着女孩伤心欲绝,江韫之没有恻隐之心,有的只是不安和疲倦。
“良,你长大了。”
郗良啜泣着,听到这句肯定的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抬起头来,望着江韫之清冷的脸庞,想要一丝垂怜,却只看见她的麻木。
“我会给你找一个丈夫,找一个喜欢你的,会对你好的。”
像幻听,郗良迷茫,却也不忘摇着头。
“我不要。”
“你长大了,该走出你自己的人生路。”
“我不要,”郗良激动地抱住她的腿,哀求道,“江娘,我只要铭谦哥哥,我只要铭谦哥哥,求求你了,江娘,求求你了……”
江韫之无动于衷地睨着她,“他是你的兄长,不会也不可能娶你,你该知足,知道吗?”
郗良茫然地摇着头,泪流满面,蹭得江韫之的裙摆也湿了一片。
“他本来可以恨你、厌恶你,但他善良,还念你是妹妹。”
郗良听得一头雾水,抽噎着问:“江娘,你在说什么呀?铭谦哥哥怎么可以恨我?怎么会恨我?”
江韫之定定地看着自己养了十年的女孩,哪怕女孩坐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而自己站着,居高临下,心里也没有半点占上风的底气,甚至还犹豫了一下。
“你……你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吗?”她还是决定挑明了,“你的房间里,为什么至今没有一面镜子?明明我给过你,一面漂亮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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