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 3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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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真残忍

镜子砸在地上破碎的声响犹在耳畔。

郗良僵住了,抱着江韫之的手瞬间无力,被她轻轻一拨,就拨开了。

“你用镜子碎片,杀死他的朋友……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也只有那一个朋友。”

江韫之不经意踱步,离她远了一点,疲惫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这一刻微微颤抖,“我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苏白尘,她死得那么惨。”

她一直盯着郗良。

不可告人的秘密东窗事发,郗良只是眨了眨泪眼,呆愣愣的神情里,没有一丝后悔,没有一丝愧疚。

江韫之也没有一丝失望之类的情绪,早在当年目睹那个可怜女孩的遗体时,她就已经彻悟,自己捡回来的是个怪物。

“母亲,良怎么不过来吃?”

佐铭谦见江韫之一人来了,拿起碗帮她舀粥。

江韫之走到餐桌边,心情复杂地叹息,“她躲在自己屋里哭。”

佐铭谦垂眸,“我去叫她出来。”

“不用了,”江韫之忙说,“你别理她。刚才,我跟她说起九年前那件事……”

佐铭谦顿了顿,缓缓放下盛了粥的瓷碗。

“你不怕她生气吗?”

江韫之唇角微扯,“我从来都只怕,她会伤害你。而且不说起那件事,她不会对你死心,现在好歹她知道心虚,躲起来了。我已经决定,给她找个丈夫,有了新的依靠和新的生活,也许她就会变了。”

佐铭谦微怔,“给她找个丈夫?”

“嗯。”

江韫之走到一旁的柜子上取一个乌木托盘,打算端早餐给郗良,不让她出来吃了。

佐铭谦不禁问:“你要去哪里找?”

由于江家里唯一的仆人阿秀忙完了别的事,在这个时候来到食厅,唯江韫之马首是瞻,所以江韫之没有再说什么,带上阿秀一起去给郗良送早餐,佐铭谦因此得不到答案。

要给郗良找个丈夫,这件事就像山巅高悬的巨石,将落不落,令人不安。

新的依靠……新的生活……

陡然间,佐铭谦感觉自己的心口空空,有风穿过。

那里原来有什么吗?仿佛忽视已久,他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下午,江玉之和江彧志回家的时候,佐铭谦正好在大厅里看书,因为江韫之希望他离郗良远点,所以书房和他自己的房间都不能待。

佐铭谦主动唤一声,“小姨。”

他的声音淡淡的,神色也淡淡的,像每天都见到江玉之一样,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江玉之刚走进大厅,就再也没有往前一步。她呆呆地看着座上看书的年轻男人,他靠着椅背,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倾斜,姿态懒散却优雅,一双长腿只是稳稳踩在地上,便给人扑面而来的侵略性。

“你是铭谦?”

佐铭谦抬眸,磁性的嗓音道:“小姨不认得我了?”

他的语气,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只会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流淌,谁也无法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他的情绪。

江玉之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长大了。”

佐铭谦这才看了站在她身后的江彧志一眼。

两人虽是表兄弟,从小形同陌路,如今重逢,也像陌生人,都没有主动打招呼。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看书,良呢?”江玉之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揶揄道,“没她跟在你身边,我看着你都觉得怪怪的。对了,你们也分开七年了,难道她是害羞了吗?她可不像是会害羞的人,天天都想着你呢。”

“阿玉,别胡说。”

江韫之来得很巧,江玉之一瞧她,不由得诧异,因为她的身边只跟着阿秀,没有郗良的身影。

“良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铭谦难得回来,她居然不黏着铭谦。”

江韫之没理她,视线放到一旁的江彧志身上,淡然问:“彧志今年二十二岁?在外面有心仪的人吗?”

佐铭谦突然听见巨石从高山滚落的声响,轰天烈地,震耳欲聋。

江彧志摸不着头脑道:“没、没有。”

江玉之问:“姐姐怎么突然关心起彧志了?”

江韫之没有理会自己的妹妹,继续问江彧志,“你喜欢良吗?和她结婚,怎么样?”

江彧志愣住了。

郗良刚来江家时,像只小落汤鸡,裹着毛毯也狼狈不堪,肮脏的小脸上,黑宝石般的眼睛却散发摄人心魂的光彩。后来她的一颦一笑,更是显露不可思议的灵气与吸引力,像是一个坠落尘世的太阳,日夜晃着江彧志的眼。

可是她的笑靥,只给佐铭谦看。

家里每个人都知道,郗良只喜欢佐铭谦,喜欢得没有矜持,没有自尊。

江彧志下意识瞧着佐铭谦,他早已像一尊拿着书的雕像,仿佛事不关己那样冷漠,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小时候天天见他,对他太熟悉了,哪怕七年后的今天才重逢……也许彼此都是男人,江彧志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天气炎热,在远离大厅的长廊下,在似有若无的凉风里,江玉之倚着白墙,打量着江韫之,久久没吭声。

江韫之站在长廊朝外的一边,静静看着园林景色,阳光穿过浓绿的玉兰树冠,在她清雅的脸庞上散落斑驳的光影。

终于她等得没什么耐心,道:“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江玉之微蹙眉头,沉吟道:“为什么要把那孩子嫁给彧志?她喜欢铭谦不是吗?”

江韫之面不改色道:“铭谦不喜欢她。”

江玉之仿佛听见什么笑话,讥笑一声,“铭谦不喜欢她?说真的吗?噢,也是,七年了,分开七年了,铭谦在外面有心仪的人,看不上这个没爹没娘的便宜妹妹,是吗?”

她的话语莫名刺耳,江韫之迟疑地问:“你在替良不平?”

江玉之别开脸,像没听见般,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七年不见,铭谦长大了,小时候就够像他父亲的了,现在长大了完全一模一样。”

江韫之却听得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微凉的流风从廊下拂过,往昔悲喜涌上心头,江韫之无法再看妹妹的眼睛,也别开脸,凝望郁郁葱葱的玉兰树冠,心思涣散。

“铭谦在外面没有心仪的人,”江韫之的声音很轻,“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只是善良、单纯的哥哥,一直都当良是妹妹。”

“哦?”

江玉之一改黯然的脸色,笑逐颜开,走上前旋身坐在飞来椅上,懒洋洋地望着江韫之。

“铭谦在他父亲身边待了七年也没学坏,那真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

江韫之看向别处,对她阴阳怪气的话只当没听见。

江玉之笑意渐淡,正色道:“这事太突然了。为什么非要让她嫁给彧志?难道当年你捡她回来,就是捡回来当童养媳的,铭谦不要,就给彧志?”

江韫之漠然道:“不是。”

江玉之追问:“那是为什么?”

江韫之缄默良久,玉兰树的叶子在眼前窸窸窣窣,如一曲自然之歌,充满涤荡心灵的力量,但她的心神依然混乱不安。

她不能说,郗良会杀人,她只想扔掉烫手山芋。

她不能说,郗良恣睢乖戾,早晚有一天会毁了佐铭谦。

十年的母女之情到底不是轻飘飘的枯枝败叶,一把火就能烧个干净,江韫之心中藕断丝连,其实舍不得,可是她别无选择……

“这么难说出口吗?”江玉之迟迟等不来她的回应,被勾得好奇心无比强烈,像有蚂蚁在爬,“你快点告诉我吧,我求你了。”

修剪过又微微长了的指甲嵌入掌心,江韫之只能用冠冕堂皇的话来自欺欺人。

“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

“啊?”江玉之明显对她酝酿半天的说辞感到失望。

“你为什么要送江彧志去美国?”江韫之若无其事地问,想着江玉之会说他长大了,要让他见见世面,去外面闯闯等好听的话,接着她便可水到渠成说自己也是如此用心对待郗良。

但江玉之挑眉,温和的嗓音不带几分情感温度,“是他自己想去。那年你把铭谦送走后,他就问我铭谦去哪,我说铭谦姓佐,爹没死,当然是回佐家当大少爷了。他一知道铭谦会去美国,又羡慕又嫉妒。这几年大了,总在我面前提起留洋的愿景。”

说着,江玉之上扬的唇角和眉梢都染上轻蔑之意。

“我本想着让他在书局做事,日后娶妻,就在城里给他置办房产,保他一家安安稳稳,衣食无忧。我这个姑姑也是没话说了,偏偏男人就是不安分。”

江韫之小小的盘算都在江玉之看透一切的目光里化为齑粉。

“你知道的,他自小喜欢与铭谦攀比,铭谦在美国,他便无论如何也要出国去,说着要去读书深造回来报效祖国,其实还是想去见识美国的纸醉金迷。我想着他都这么大了,想走就走吧,我懒得再替他操心,不是我的儿子,我扶持他到现在也是仁至义尽。”

江韫之有意无意地颔首,知道江玉之作为二姑确实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这个大姑就从来没有管过那个侄子。

“就这样,姐姐还要让良跟他去美国吗?我只给他提供学费和生活费,另外安排了一笔钱在律师那里,他在美国有什么需要可以支取,但用完就没了,不知道他花完之前能不能在美国稳下脚跟,一年还是两年……我跟他说过,如果混不下去灰头土脸回来,还是得自力更生。”

事到如今,江韫之不愿改变主意,宁愿高看江彧志一眼。

江彧志要和佐铭谦攀比,不安于现状,说明他心气高,那么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在美国安定下来,毕竟他无父无母,混不下去了灰头土脸回来只能找姑姑,姑姑又不会溺爱他,还要他自力更生,这多丢脸,他的心气之高不会允许他这么丢脸。

江韫之决定添一笔钱,等两人在美国的新生活安定下来,由律师定期发给郗良,算是给她傍身,保她一生无忧。

江韫之出手大方,江玉之感到惊讶,与此同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撮合江彧志和郗良。

“姐姐,你这样对那孩子,真残忍……”江玉之心情复杂,“你明知道,她最喜欢你的儿子,为什么不愿成全她?”

江韫之侧身要走,不愿再与她多说。

多说无益,可走出两步,她还是驻足。

“铭谦会继承佐家的权势,也会继承佐家的风雨,那孩子在他身边,既会被他所累,也会……”

没有谁比江韫之更加清楚,佐铭谦和郗良只在一起生活不到三年的光阴,却有怎样的牵绊……郗良会是佐铭谦的累赘,也会是软肋,更会是梦魇。

江韫之话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决绝的背影,如她决绝的主宰。

一墙之隔,没有树荫,炎热的阳光尽情侵袭佐铭谦,他的墨发晒得发烫,他的眸底却是一片茫茫冰封,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墙上变形的影子。

昨天,佐铭谦才回来,今天就走了。

江韫之告诉郗良时,她不相信,夺门而出,去了隔壁佐铭谦的房间,又跑去小时候一起待过的书房。

“铭谦哥哥——”

一路跑,一路找,一路唤。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江家大宅被黑暗吞噬,郗良的呼唤回荡在长廊下,回荡在一间间空厢房里,渐渐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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