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陌生人
为查郗良的来历,安格斯命人去查房子的主人,他们查来一个姓名,安妮·安德森。此人拥有郗良的房子和周遭大片森林土地,但身份信息少得不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她名下的产业都交给帕克律师事务所打理,并且在今年之前,这栋房子一直在出售中。
为了得到更多信息,安格斯让一个精通法律的年轻人去帕克律师事务所面试。
八月中旬,安格斯想带郗良出门,他得回欧洲一趟。
郗良的未婚夫如果不是被她杀死,那么随时会回来,安格斯不想把郗良让出去,也不想让她在这里饿死,但最终还是拗不过郗良的偏执。
郗良疯了似的,阴鸷地对安格斯说:“如果你会死在半路,我很乐意去看你怎么死,或者陪你死,只要你会死,我就出门!去死——”
郗良的憎恨对于安格斯来说无关痛痒,甚至令她更吸引他。
目前安格斯还没玩够,当机立断让比尔在最近的社区末端买下一栋房子,相当于从郗良的房子门口往右边一直走,看见的第一栋便是。假如没有这一大段距离,就是邻居了。他在离开前还打算哄郗良搬家,结果她抓起酒瓶就是一顿打砸……
江彧志是在安格斯走后两天到家的,酒柜里的酒都刚好被郗良喝光,酒瓶扔在杂物房里,安格斯走前也没有给她买酒,所以江彧志几乎看不出家里的异样。
安格斯明明也住了半个来月,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只有郗良的记忆能证明,有这样一个人,将她吃干抹净。
如今的郗良更加不想看见江彧志,她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房门的门闩原本被安格斯拆掉,他走前又给她装好,但她没有想到为什么。
站在门外的江彧志嘘寒问暖,又自顾自地跟郗良说起他在英国的事,待了那么久也不是故意的。
郗良在屋里,至始至终只给他一句话,“我还没死。”
其实江彧志也急着回来,毕竟不能放任郗良一个人,她无依无靠,可出门在外总会有计划外的事发生。
在英国的长辈黎蔓秋给他介绍了名门千金……他已经对不起郗良了,当然他没跟郗良说,反正她不懂。
他好像爱上那个女人,开朗活泼,有魅力,充满激情,是死气沉沉的郗良所不能比拟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放不下郗良,即使郗良在江家的十年光阴已经磨光了初见时,她的独特光芒与灵气,他还是放不下。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
他还没有和黎蔓秋提过郗良的存在,因此她以为他是孤身一人留洋,就劝他留在英国,还要给他申请大学。
黎蔓秋没有丈夫和子女,是一个孤独的长辈,需要人陪伴,江彧志自觉不能伤她的心。
这一次回来,他是来带郗良到英国去的。
“良,出来说话好不好?”他哄着。
“别烦我!”
江彧志劝了两三天,只有中午的时候看见郗良开门拿他端过来的午餐。
“良,我们得去英国了。”
“我不想出门。”
“我们到英国后,你可以一直待在家里。”
“我不要。”
在郗良看来,来美国都来了,那么到英国也没什么,说不定安格斯想找她还找不到了。但是,她必须得留在这里——佐铭谦的父亲在美国,佐铭谦也在美国。
哪里有佐铭谦,她就要在哪里。
“这不行,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只要我想活,我就会有办法活下去。”
“郗良,听话。”
“滚!”
江彧志终究带不走郗良,权衡之下,他给郗良留下一些钱,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得乖乖等他回来。
郗良诚恳地回他一句,“我等铭谦哥哥。”
这句话让江彧志恨恨地踢了一脚房门,干脆转身离开,再无念想。
傍晚,随着最后一束阳光在窗边的书桌上消失,天色渐渐暗下来,郗良在椅子上,双手抱膝,木然地盯着写在纸上的姓名——阴原晖。
七年前,江韫之送走佐铭谦后,独自在屋里回想往事,郗良去找她,她便跟她说起一个女人,阴原晖。
当时,郗良还小,一心想着已经离自己远去的佐铭谦,因此没有专注听陌生人的故事,一知半解,现在也记不清全部,只记得那是一个江韫之觉得可怜的女人,在男人那里遭过灾祸,男人是江韫之的丈夫、佐铭谦的父亲,康里·佐-法兰杰斯。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见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因为她终于知道在男人那里遭过灾祸……是怎样的一件事。
郗良抱紧自己,晃晃脑袋,一点也不愿意想起安格斯的折磨,她甚至都不会生气了,因为根本杀不了他,无能为力,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可笑的是,她还需要安格斯照顾她。
暮色四合,窗外一片死寂,屋内的光线逐渐暗淡,郗良感到饿了。
安格斯不在,江彧志也走,没有人在了,没有人会照顾她。
郗良放下双腿,慢慢走去开门,颔首低眉,正好看见地上的钱,像探险家发现新大陆一样,她连忙蹲下去把钱都捡起来。
她有钱了,不用再去吻安格斯了。
转眼间,她脸上好不容易浮起的笑漪泯灭——安格斯都不在了,她拿钱去跟谁换酒、换食物?她的心瞬间空荡荡,眼泪即刻溢出眼眶。
丧气、无助,郗良哭着走下楼梯,朦胧的双眼不可思议地睁大,她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一碗浓汤、一份炸虾、一份牛排和蔬菜放在一起,汤面还隐隐有白色烟雾冒出。
她下意识以为安格斯回来了,整个人变得警惕起来,东张西望,屋内却寂静沉暗。
暮色霭霭,风中带着太阳的余温,一个体格精瘦的男人拎着空篮子,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停在树下的车子,打开车门将篮子扔进去后他坐进车里,车子随之启动,逆着晚风稳稳前进,离后边远处的森林和房子越来越远。
郗良将房子里各个角落看了个遍,不见半个人影,她回到茶几边,看着食物咽了口水。
她慢慢蹲下身,跪在地板上,伸出葱白的手指戳了一下牛排,然后放进嘴里含着。
为什么会有吃的东西?郗良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饥肠辘辘,她也不管了,抓起炸虾就开始吃。
这一晚,郗良吃得很饱,也睡得很香,直到她醒来,天亮了,茶几上依然摆好食物:牛奶、薄煎饼、培根和鸡蛋。
她犹豫片刻,还是不管不顾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个房子里肯定有田螺姑娘,神话是真的,田螺姑娘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煮好食物,然后躲起来。
郗良就此柳暗花明,唯一的疑问是田螺姑娘为什么不能早点出现,如果早点出现,她就不用被安格斯折磨了。
为了不白吃田螺姑娘的食物,郗良特意拿出钱,因为对钱没有概念,所以她随意抽出几张放在厨房里,接着,她还认为自己应该像神话传说中的农民一样出门去劳作,这样回来才有得吃。
自此,她拿上钱,第一次走出房子,关上门,穿过前院,站在路边。印象里,她是从右边来的,所以她选择走右边,就这样踏上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郗良开始看见房子。
第一眼看见的白色房子门口,有几个年轻男人在车子旁边搬行李,郗良不自觉地瞧着他们,他们也回看她,吓得她连忙别过脸,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波顿站在门口蹙起眉头,“她怎么出来了?”
比尔抱着纸箱,也困惑了,“她都没有车,想走去哪?”
波顿啧了一声,“麻烦,我先去看看。”
比尔叮嘱道:“别被她发现了,到时候跑得更快。”
波顿浅笑一声,“知道。”
他们奉安格斯的命令来这里监视郗良,在昨天夜里,郗良睡觉时,他们往她的房子里安装了监视、监听设备。
本该是用来对付敌人的科技,如今却用在一个寻常女孩身上,他们因此清楚,这个寻常女孩在安格斯心里有多不寻常,偏偏遇见她的那一天,安格斯还装出一副看不上她的样子。
郗良一直走,走得双腿都快断了,稚嫩的一双脚更是要散架,她才从热闹的街上走进一家酒吧。
莱利酒吧的墙上有个巨大酒瓶涂鸦,门边挂着打烊的牌子,但郗良没看见。
寂静的店里只有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中年男人,站在吧台后面微笑地看着郗良,“我们还没开始营业。”
郗良只管盯着男人背后的一面墙,墙上嵌了柜子,柜子上面摆满各种各样的酒,还有晶莹透亮的酒杯,空气中还有亘古不变的酒精味。
见来人呆立不动,孤身一人,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已,男人朝她招手,指着吧台前的位置道:“坐下吧,你要吃点什么吗?”
郗良防备而拘谨地走到吧台前,低着头坐下,与此同时将手心里攥着的钱放在吧台上,道:“我有钱,买酒。”
男人看着她生涩胆怯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好吧,你成年了吗?”
郗良点了点头,尽管不知男人为何要问年龄,但她鼓起勇气一本正经道:“我是个大人了,我还有未婚夫。”
她不说自己十八岁,因为安格斯问过,她说了,结果没有好下场。
男人闻言半信半疑,笑道:“真的?恭喜你。你想喝什么酒?”
郗良抿抿唇,随意指了男人身后的一瓶朗姆酒。
买酒不点名直接点一瓶,男人讶异的神情愈发遮掩不住而呈现在脸上。他将朗姆酒拿下来,再拿出一个杯子,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调酒,就见女孩将二十美元推过来,然后自己倒酒自己喝。
“你不是美国人,对吗?”男人明知故问。
“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那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中国人。”
男人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古怪可以解释,她一看就是刚背井离乡不久,对异国他乡的一切还完全不熟悉,以致于大白天要借酒消愁。
“很高兴见到你。”他将二十美元推回去给她,“这瓶酒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送给你,漂亮的中国女孩,欢迎来到纽约。”
莱利酒吧外,波顿站在对面街边的路灯下,环抱双手佯装等待,深邃的眼睛时刻盯着店内的情况。
这是一家休息中的酒吧,他没法光明正大走进去。
以郗良稚嫩的脸庞走进酒吧注定会被查看证件,波顿在心里倒计时,猜她肯定要被赶出来。但倒计时倒了两遍,他难以置信地眯起眼,只见坐在吧台前的郗良开始斟酒。
波顿等了很久,迟迟不见郗良喝罢走人,一直到中午,酒吧开始营业,陆陆续续有人进去。
波顿没辙,走进酒吧,听见吧台前几个人在惊叹,问郗良,“你还喝得下?等下你醉了没法回家。”
郗良一脸茫然,“什么是醉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