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老虎变成猫
看着小姑娘一步三回头乖乖走进卫生间,约翰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用苏打水当酒哄她是无奈之举,但他破天荒过意不去。
郗良其实很好骗,骗她的人但凡有点良心都会惭愧。
约翰也是没想到自己还有良心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大半个小时后,换上干净睡裙的郗良一边揪扯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抽噎着出来找约翰,嘴里念叨着,“脖子要断了……”
“怎么了?”
约翰凑近,看见她的头发根本没洗好,凌乱之余还有泡沫,湿淋淋淌着水。
“打结了……”
咸涩的头发有好几处打了结,她解不开,浓密又及腰的长发一湿水就变重,她也不知道顶着一头湿发磨蹭了多久,以致于纤细的脖颈承受不住了。
“我的脖子要断了……”
听她哭着嚷嚷,约翰心里已有主意,“我去拿剪刀来帮你剪掉。”
不一会儿,约翰拿着一把大剪刀过来,看见郗良蜷缩在地毯上,大概是因为怀孕,体力不好,颈椎又承受了压力,她一脸难过,默默流着泪水。
“别哭,我帮你剪头发,剪短了就轻了。”
约翰不再迟疑,单膝跪地,抓起她的长发先剪掉短一半。
郗良的头发细密,又多又长,黑乎乎一大团,光泽还不错,手感也上乘,像在抓棉花、摸绸缎。
剪刀喀嚓、喀嚓,声音轻柔,在头顶传来,郗良透过泪雾,惶惶地望着约翰。
察觉她的视线,约翰坦然地与她对视,“想剪多短?到耳朵下面好吗?”
郗良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先坐起来。”
郗良爬起来,地毯上已有一团湿发,自己头上的重量果然轻了些,脖子也没那么酸了。
约翰神不知鬼不觉当起了理发师,细心将女孩的长发修剪成短发,随后走进卫生间,接来一盆清水,帮她把头发洗干净。
水声叮咚,约翰不禁想起以前帮安格斯洗头,小小一个放在腿上,需要一手托住他的头颈,洗着洗着,无忧无虑、笑容灿烂的小婴儿很快就变成一个早早懂事、沉闷阴郁的小少年……
像伦敦在文学史上留下的“雾都”之名,生于伦敦的安格斯深蓝色的眼睛里亦有挥之不去的阴霾惨雾,如今这片阴霾也笼罩上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无辜少女。
约翰鬼使神差像个慈父般温声道:“以后要洗头,可以叫我们帮你洗。”
郗良眨眨泪眼,不为所动道:“我不相信你们。”
约翰微怔,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将浓密发间的泡沫和碎发洗去后,约翰耐心地用毛巾帮她擦干头发。
“好了,大小姐,现在还重不重?”
脑袋明显清爽许多,郗良红着眼睛咧嘴笑,摇摇头。
约翰看着她,半干的短发还没梳直,凌乱无序,有几缕搭在小脸上,配上她孩子气的笑容,令她看起来更显稚嫩。
约翰心口忽然像堵住一样,这分明还是一个孩子,可她竟然已经订过婚、杀过人,现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明明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孩子,他却先入为主因为她是夏佐的妹妹而对她有了几分偏见,少了几分怜悯。
“我要喝酒。”
郗良来了精神,眼巴巴盯着不远处托盘里的杯子,期待地吞咽口水。
约翰端起杯子送到她面前,神色柔和道:“喝吧。”
郗良接过杯子,欢欢喜喜三口就将葡萄苏打水喝完,抿着唇回味了一下,诧异道:“这是酒?”
约翰心虚一瞬,“当然,你没喝过这种酒?”
“它没有酒味,我当然没喝过。”郗良愁眉皱眼地盯着约翰,“你是不是骗我啊?”
约翰面不改色道:“我骗你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郗良越来越觉得恼火,也许是因为她相信自己,这杯玩意就是喝不出酒味,也许是因为这家伙风轻云淡的嘴脸、轻描淡写的反问,让她感觉自己像傻子,喝的是不是酒都不能确定。
“你骗我洗澡,明明就是不给我喝酒,跟安格斯一样!”郗良生起气来,握着圆润的陶瓷杯砸向约翰,“骗子!”
约翰一手稳稳接住杯子,郗良见状恨得牙痒痒,抓起一团头发扔向他,“骗子!骗子!滚——”
被赶出房外的约翰默不作声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心中好不容易泛滥的善心被精明的小疯子驱散得一干二净,他继续锁上门——小疯子还是在里面待着好。
不过很快,约翰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不能关着小疯子拖时间等安格斯回来将这麻烦扔还给他,自己还是得和小疯子打交道,要帮她检查身体,还得想个办法求小疯子出来走动走动,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肚子里还没成形的胎儿。
傍晚,给郗良送晚餐的年轻人像发现什么新大陆,笑着回食厅,跟其他人通风报信,说小姑娘剪头发了,短发看起来可爱极了,其他人便火急火燎跑去看,这辈子好像没见过小姑娘似的。
只有约翰在郁闷地喝酒,对于安格斯非要这个小疯子不可一事仍耿耿于怀。
隔天一早,趁小疯子还没睡醒,约翰抽了她一点血,像偷偷摸摸在老虎身上拔毛一样小心翼翼。
等她醒来,洗漱完吃了早餐,约翰继续用恐吓的方法,对她说:“外面有阳光,出门散步吧,不然再过段时间,恐怕你就走不动路了,要一辈子都窝在这里。”
郗良脸色煞白,嚷道:“我不要在这里!”
杰克担负起看守郗良的任务。
郗良走在前,杰克走在后,两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郗良有意甩开他,走着走着回过头来看他,然后撒腿就跑。
她根本跑不掉,杰克怕她摔进雪地里,明明白白朝她喊:“你跑断腿也跑不了的。”
怎么跑都还是在庄园内。
郗良不顾一切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后扇动翅膀追击她。寒风迎面而来,围巾在背后腾空,她极目远望看不见尽头的车道和两边覆雪的橡树林,白茫茫,黑黢黢。
热气从口鼻呼出,她气喘吁吁,难得一见的蓝天高阔,她看着自己的热气上升,转瞬消逝,遥不可及的无际苍穹正如她回家的路,远得不可预见。
杰克慢悠悠在后面走着,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也毫不在意。他望着逐渐远去的黑衣女孩,感觉自己在遛狗——还没养熟的怕生的小狗以为自己可以跑得很快很远,但其实只在主人圈出来的游乐场里。
直到视线里的小黑点往前摔,杰克连忙赶上去,他跑得可比郗良快多了,转眼就赶到她身边。
“你还好吗?快起来。”
郗良在雪地里翻了个身,避开他的触碰,喘息着沮丧地哭起来,“我要回家……”
杰克叹一声,“起来,我们回去了。”
“我要回家……”郗良哭着,没戴手套的手抓起雪往杰克身上砸,“我要回家……”
杰克站着给她砸,没有闪躲的意思。
“你不怕把手冻坏?”说完灵机一动,补充道,“冻坏了以后拿不了酒瓶。”
郗良立刻停下来,忙在身上拍干净指间的雪花。
“起来,回去休息。”
往回走的一路上,郗良再也没跑,一边抽噎一边气喘吁吁,呼吸很重,萦绕在杰克耳畔久久不散。他看着她的背影,很想和她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干脆不说,不惊扰她渐渐平息的情绪。
约翰发现,出去走一圈回来的郗良平静了很多,他给她一杯温牛奶,她看也不看接过去喝了,也不问是不是酒,也不骂他是骗子,一下子从老虎变成猫。
见她坐着一动不动,约翰问:“你想做点什么吗?喜欢画画吗?还是听音乐?或者看书?”
郗良抬眸,微微泛红的眼眶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抬手指着一台古典唱片机。
她的房子里有一台差不多长那样的东西,是一开始安格斯给她的,她用亲吻交换,但事实上她根本用不着这东西。
“想听音乐?想听什么?”
郗良没有说话,约翰给她放了一张海顿的唱片。
“还想画画吗?”
“……我不会画。”
想起那幅被她摧残的画,约翰也知道她不会画。
郗良平静下来,温顺乖巧,还挺好说话,不知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约翰抓紧时间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和她聊天,看到她的指甲有些长,他殷勤说要帮她剪指甲,她便将手伸给他。
接下来约翰问一句,郗良答一句,相当配合,氛围也相当和谐,直到
约翰问:“之前安格斯回欧洲的时候,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郗良呆了一会儿,像在思考,而后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我骑自行车出门,在酒吧喝酒、抽烟,我还吃了好多红酒烩牛肉,很好吃,我自己煮的。”
约翰一脸不可思议,声音不自觉变得无力,“还有呢?”
“我不记得了,就是这么过的,我有钱买好多酒和香烟。安格斯脑子被门挤了,明明是他给我酒的,现在又不给了,还不准我喝,还拿走我的钱,还把我丢在这里。”
郗良没好气地发牢骚,浑然未觉身边的约翰脸色变得苍白,一脸死亡临头的模样。
“你说他怎么还不去死?你说他这回会不会死在路上了?你说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约翰听不进去她的话,满脑子只有她说的抽烟喝酒,怀孕之后她就是这么过的。
约翰估计她应该有四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她喝了四个月的酒,抽了四个月的烟。
一个可怕的事实凛然出现在约翰眼前
这女孩肚子里的胎儿不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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