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别怨我
一九四八年初,暮色四合,长岛的穹顶之下雪花飘零。
安格斯回到庄园时,天色转眼就黑了,闻讯到门口来迎接他的只有杰克。
安格斯迫不及待问:“她怎么样了?”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她的肚子看得见了。”
安格斯迟疑地看着他,知道他还有什么话没说。
杰克又叹了一口气道:“肚子看得见了,她觉得自己变成胖子,死活不肯吃东西,闹绝食。刚来时她也闹绝食,不过医生威胁她说要鼻饲,她就乖乖吃了。这一回她怎么都不肯吃。医生用流食灌她,每回灌完她都暴跳如雷,气得想杀人,还一直自残,抠喉咙、拧肚皮、锤肚子,这些她都干过了。”
安格斯闻言一脸沉重,“她还没接受事实?”
杰克摇摇头,“对她说‘你怀孕了’可比说‘你胖了’严重得多,后者她闹一会儿睡了就没事,前者她会尖叫,一直说不要怀孕,像疯了一样。
“我们劝她说胖了也没事,会瘦回去的,可她等不及,胖了就变丑了,她不想变丑,而且她好像也知道自己其实是怀孕,她由衷不接受,所以我们根本哄不了她。”
郗良的体质要胖很难,她只是不想怀孕,更不想接受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
穿过长廊,安格斯隐约听见抽噎声,拐了弯,只见房门大开,偌大的房间内一股食物发酸的馊味。
他牵肠挂肚的女孩此刻就缩在墙边,一人半跪在她身后钳住她的双手和脑袋,另一人拿着碗弯着腰不知道在给她灌什么。
约翰站在一旁,俊朗的脸庞一片黯然,看见安格斯平安回来也提不起精神,有些凝重和颓丧。
他也不想如此对待一个小姑娘,之前他们相处得还算平静温和,可如今她已经疯了。
因为那个日渐隆起的浑圆肚子。
“回来了?”
安格斯站在约翰身边,湛蓝色的眼睛无声蒙上一层悲哀,落在郗良身上,她穿着宽松的黑裙子,流食从她嘴角流下,黑裙子上有新鲜的流食也有已经干涸的,房间里的酸臭味便是来自她身上。
“停下来。”安格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获大释,两人立刻放开郗良拿着还剩一半的碗退到一边去,郗良则哭着缩进墙角,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贱人,贱人,贱人……”
约翰叹息道:“她绝食,我只好出此下策。”
安格斯走近郗良,忍着呼吸间呛鼻的酸味,半跪下来想拨开郗良凌乱的头发,谁知她像一条蛇一样迅捷爬走,手脚并用朝约翰去,一头撞在约翰后背紧紧抱住他。
郗良的举动谁也预料不到。
安格斯僵硬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约翰,约翰回过神来,立刻扒开抱住自己的颤抖的手,“你在干什么?”
郗良被约翰扯开,却只是哭着,不依不饶地钻进他怀里,修长的双臂将他的窄腰抱得紧紧的。
她浑身都在发抖,约翰仿佛明白了什么,轻声道:“他是安格斯,你要的安格斯,不认得了?”
还是因为更怕安格斯?这一句约翰没有问,因为如果问了,如果答案是肯定,他也当不了这女孩的保护伞、避风港。
郗良呜咽着没有回答,约翰又一次扒开她的双手,推了她一把。
被推这一下,郗良就明白了,凌乱得遮住小脸的发丝间,通红的眼睛满是绝望地看一眼约翰,又看向杰克他们,他们三人不约而同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冷漠之意明明白白,她悲嚎一声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麻烦还给你了。”约翰面无表情说完,径自走出卧室,其他三人忙跟上去。
两扇门被无声关上。
“良。”
安格斯忍着难闻的味道,自顾自将她揽在怀里,她轻飘飘的,单薄渺小,像一枚落叶在风中瑟瑟飘落。
“良。”
他温柔地拨开她脸上的乱发,发现她的头发变短了,及腰成了及肩,却也还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小疯子。
他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如同她在叫唤某人那样执着。
半晌,郗良哭得累了般,嘀咕一声,“安格斯……”
“我在。”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明天带你回去。”
郗良别开眼,哽咽着呢喃道:“又骗我……骗子……”
“不骗你,乖,别哭了,明天就回去。”
郗良的眼睛红肿,眼泪如瀑,任他说什么都没用,冰凉的小手揪着他的衬衣袖子哭到昏睡过去,安格斯才重拾清静。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卫生间,默默帮她清洗身子,看见她的肚子,小小一个,他并不清楚是几个月的肚子,只觉得小了。
大厅里的留声机响起了曲调深沉的古典音乐,约翰独自一人站在留声机旁,手里拿着一杯酒,望着窗外茫茫白雪,不用回头便察觉到安格斯自己下楼来了。
“她睡了?”
“嗯。”安格斯拿起约翰斟好的一杯酒靠进沙发背,“明天我要带她回去,她的身体应该没什么吧?”
他本希望郗良就此住在这里,慢慢适应他的世界,这里也会有很多人对她好,陪她玩,比她自己一个人在荒野的小房子里胡乱抽烟喝酒无人问津来得好,万一哪天烟头没灭掉,一把火就能把她自己烧死。
约翰走过来坐下,“她好得很,她肚子里那个我就不确定了。”
冰凉的威士忌入喉,安格斯微怔。
他也觉得她的肚子小得不正常。
“四月,她会分娩,但她的肚子你有看到吗?你应该自己算算时间,当你上完她回欧洲的时候,她就怀孕了,而她干了什么事?抽烟、喝酒。她告诉我没有你她过得十分快活,她有很多钱买烟买酒,每天要去酒吧喝一天,回家还要用酒炖肉吃。”
约翰沉重地总结道:“她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来我是不敢想。如果上帝是真的,或许可以祈祷一下,还不晚。”
安格斯闷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还不够,倾身拿起酒瓶倒了满满一杯。
耳边的音乐平静而动听,却一点也不能让人心绪宁静。
“真有那么糟糕?”
约翰点点头,“不要小看酒精和香烟的影响,就算侥幸发育完整没变成畸形儿,恐怕麻烦也是一大堆,永远不会是个正常人,比私生子更要惹人非议,可怕的是它还有私生子的身份在。安格斯,成为笑柄没什么,但因为这种事成为笑柄,那就真的是很可笑了,特别是现在我们还有避免的机会。”
“避免的机会……”
“现在还来得及。本来我应该替她着想,在你离开后就该……”约翰叹息道,“但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矛盾,对于我来说,你的感受远比一个女人的命重要,哪怕她——有来历,也远比一个还没发育完整的胎儿重要,所以我等你回来。”
看着安格斯冷寂黯然的神情,约翰没把他逼得太紧,“你好好想想。”
“堕胎……对她伤害大吗?”
约翰直白道:“现在堕胎伤害肯定不小,手术过后得好好养一段时间,至少一年。要是还想再让她怀孕,必须让她戒烟戒酒,不过看她那样子,难如登天。”
他就差没明说让安格斯换个身心健康的女人,比调养郗良省时省力,郗良已经废了,无论是她的精神还是她的身体。
大厅中漫长的死寂被沉稳的脚步声打破,杰克站在门口提醒一句,“医生,可以用餐了。”
约翰让他们自行先吃,见安格斯迟迟没有决定,他改口问道:“这一次有见到艾维斯五世?”
安格斯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一杯酒,一饮而尽后漠然道:“平安夜前夕,查理和亨利也在。他确实要退位,自然也没打算继续管教他的好儿子。”
闻言,约翰眸光凛冽起来,“没打算?”
安魂会的最高决策人有绝对的资本要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以前查理就喜欢骚扰安格斯,如果艾维斯五世不再压制他,便意味着安格斯从此都甩不开查理这块狗皮膏药,过去与安魂会隔绝的平静日子在以后都将成为幻梦一场。
平安夜前夕,父子“团聚”还历历在目,纵使安格斯不愿回想,一句一句都挥之不去般在耳畔回荡。
当时昏暗的暖黄光芒下,主宰安魂会几十年的艾维斯五世一脸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冷峻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双深蓝的锐眼冷漠至极地看着某一处,对于难得聚在一起的三个儿子,他连正眼看一下都没有,明确说:“如果是要说安魂会的事,你们不必来见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安格斯心知肚明,这句话只对他一个人说。
安魂会新的最高决策人是查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不会有人有异议,毕竟查理是人尽皆知的“长子”。
查理唯一的亲弟弟亨利在安魂会则是一个边缘人物。由于艾维斯五世和妻子早已分开多年,亨利自小跟着母亲,像良家子,过着安稳有序、循规蹈矩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当了医生。亨利自己也有意远离安魂会,娶了身家清白的大学同学,定居巴黎。
此时与两个关系不亲近的兄长同聚一堂,亨利安安静静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平和地垂眸看着茶几,一副完全不打算在接下来的谈话里说上一句半句的样子。
查理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一手支在扶手上拄着下巴,歪着脑袋揶揄地欣赏脸色铁青的安格斯,唇边的笑意像强光一样刺眼。
安格斯不想在此地多待,开门见山道:“我和安魂会的关系,你一个人决定就够了。”
话音刚落,安格斯敏锐地捕捉到艾维斯五世看向查理的目光,快速又短暂的一瞥。
艾维斯五世眉目冷凝,“你不觉得这些年在欧洲的动作大了点吗?安魂会里从来不缺注视你的人,安格斯,他们无法忽视你,你的所作所为更是加剧了这一点。”
“什么意思?你要我撤出欧洲?”
“既然你能在法兰杰斯的地盘生存下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盛怒之下的安格斯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咄咄逼人反问道:“如果没有法兰杰斯,安魂会也不会只甘心在欧洲打转,不是吗?我既然有能力在法兰杰斯的地盘生存下来,安魂会又算什么?这不是各凭本事的事情吗?”
查理笑道:“安格斯呀安格斯,你的意思是安魂会在你眼里甚至比不上法兰杰斯?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一大早回来伦敦?我的电报才到没几天,你马上就来了。”
安格斯肃穆地眯起眼,“你给我闭嘴。”
查理仍低声笑得很开心。
艾维斯五世沉声道:“你该知道上一个妄想与安魂会分庭抗礼的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平静得甚至有一丝死气。
安格斯却听出来暗流汹涌的威胁意味——上一个妄想与安魂会分庭抗礼的,可不就是佐-法兰杰斯家族?他们的下场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彻底从硝烟纷乱的欧洲消失,干干净净。
安格斯想不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会威胁自己,就为了给他身边那个废物儿子谋个高枕无忧的前程。
他怒极反笑,讥讽道:“所以这就是安魂会现今不敢将手伸出欧洲的原因。”
艾维斯五世闻言一点也没动怒,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安格斯,以后出什么事,别怨我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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