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赌一把
直到回家来的这一刻,安格斯还是没想出来,艾维斯五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真在提醒?可是提醒了什么?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好意思说是提醒过了?
对上约翰的眼睛,安格斯低声道:“他的意思好像倾向于要我们撤出欧洲。”
约翰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为了回欧洲,这些年他们耗尽心血、散尽千金,只想在欧洲有一个立足之地,因为那里有他们的故乡,无法摒弃的故乡,如今怎么可以轻飘飘一句话说放弃就放弃。
“当然不可能,约翰,所以往后我们得更加小心。”
约翰清楚这些年他们与安魂会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全靠艾维斯五世睁只眼闭只眼,但以后当家作主的人是查理,查理可从来没有惦念过什么手足之情,他从来只梦想着安格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求助他这个同父异母的有权有势的弟弟,任他宰割。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安格斯垂眸,低声轻语,“怎么做?早就有指示了不是吗?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我们忽略那个人的话了。”
约翰艰涩道:“难道真要杀了查理取而代之?即便如此,安魂会的高级成员们也不会认可你。”
安格斯意味不明轻笑一声,沉冷道:“那只能废了他们,横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是佐-法兰杰斯的狗。”
约翰皱眉摇头,“我们还没有那个资本,和他们对立是以卵击石。康里·佐-法兰杰斯盯了二十来年,就算真有人已经是他的狗,我看他也依然无法动摇安魂会的根基。只是一个第十二级成员罢了,艾维斯五世可以随时提拔,也可以随时废掉。”
“约翰,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决定了。”
约翰当即意会,“为了她肚子里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孩子?”
安格斯摇了摇头,“是为了她。我和夏佐保证过,我会保护好她。”
保护好郗良很简单,只要安魂会的阴影蔓延不到美国来,否则便只能让安魂会变成郗良的游乐园。
约翰直言道:“你还可以把她还给夏佐。”
他实在看不下去,郗良不是什么纯良无害轻易被烧的一张白纸,她是一把火,安格斯越在意她越是在引火烧身,偏偏他还觉得郗良只是一张白纸,轻易被他身后的火烧成一把灰。
安格斯不乐意地睨了约翰一眼,置若罔闻。
约翰无可奈何,改口问道:“远的不说,先说近的,她的肚子怎么办?”
安格斯沉吟道:“如果真的不健康,那就……”
他的话音鬼使神差消散了,良久,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本想最多花五年的时间对付安魂会,到时孩子能跳能跑,我们可以带着良和孩子回伦敦,这样就可以让她远离夏佐……”
在伦敦的时候,安格斯第一次把未来想得很完整很美好,充满阳光与希冀。
他想要一个像郗良的女儿,像郗良一样可爱,像郗良一样心狠手辣,和郗良不一样的是她会从小受到父亲的正确引导,将天生的心狠手辣用在建立自己的权势和威严上,而不是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某个男人身上,愚蠢至极为男人大开杀戒。
约翰叹息一声,知道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赌一把。”
“赌什么?”
“赌那孩子没受影响。”
安格斯微微错愕,“我可不想要一个畸形儿或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孩子。”
约翰直白地问:“如果不要这一个,你会另找一个身心健康的女人生孩子吗?”
安格斯想都没想道:“我说了我只要她。”
“那就对了,我可不觉得这女孩有朝一日会洗心革面,戒烟戒酒,心甘情愿给你生孩子,就算她会,我看我们也等不了那一天。”
约翰破釜沉舟般做了最坏的打算,坚决道:“安格斯,你想在五年之内拿下安魂会,但查理也许想在五个月之内,甚至五天之内拿下你。你很可能会死。不管是出于对那个人的交代,还是出于……我私心要留下你,我都该保住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错过这一个,也许再也没有了。”
留下有安格斯血脉的孩子,也就有一份交代和念想。
亲手抚养安格斯长大成人,约翰早已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不愿面对失去自己的孩子的结果。
安格斯深深地凝视约翰,蓦地低笑一声,打乱了这一刻的沉重。
“错过这一个,”他脸上挂着无所顾忌而慵懒地笑,“你还可以找几个身心健康的女人爬上法兰杰斯父子的床,我想那样得到的孩子远比这个更稳妥。”
约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
安格斯随意捋捋自己的头发,“反正那个人也只是要这头金发而已。”
安格斯的金发是一个家族遗传象征,他的金发不会随着岁月变迁而褪色、改变,浓密的黄金般的金发永远像孩子一样纯粹。
正巧,上流社会大名鼎鼎的另一个法兰杰斯——拜尔德·法兰杰斯和霍尔·法兰杰斯父子也都有一头一样的金发。
约翰还想说什么,抬眸便看见大厅门口似幽灵般惶然呆立的郗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安格斯也发现了,连忙起身走过去将郗良迎进大厅,关切唤道:“良。”
郗良看了他,又看了看约翰,目光陡然嫌恶起来,瞪着约翰,话却是对安格斯说的,“你是不是又骗我?你说要跟我回家的……”
“不骗你,明天就跟你回家。”安格斯摸摸她的脑袋,“饿了吗?想吃什么?”
郗良固执地摇头,“我不要吃。”
安格斯干脆道:“不吃就不回家,你自己选。”
郗良心里还没上来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她捏了捏拳头,低头盯着隆起来的胖肚子,咬咬牙道:“那就吃、吃一点……”
安格斯握住她的手臂带她往食厅走,嘴上还不忘哄她,“放心吃,很快你会瘦回来的,乖。”
“我吃了你就得跟我回家,不能骗我。”
“不骗你,明天就跟你回家。”
约翰听着两人蠢到家的话,无语凝噎。
次日,一众被郗良折磨得没了往日张扬得意,垂头丧气好些日子的男人依然保持风平浪静的神色,纷纷到门口准备用内心的狂喜和一点点遗憾之情送走早早就钻进车里的大麻烦。
一人帮安格斯将装了郗良行李的箱子塞进后备箱。
来时只有一个箱子,走时也只有一个箱子。圣诞节那天他们送给郗良的礼物都不被郗良珍视,当她看着自己大起来的肚子发疯时,折磨自己折磨他们之余也一并将那些礼物砸了个稀烂。
约翰无奈地睨着车里发呆的女孩,叮嘱道:“我不回拉斯维加斯,如果她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还有,记得把她盯紧了,一点酒一支烟都不能给她碰。”
“知道了。”安格斯应得好好的,转身之时又回头问,“你还记得法兰西丝·奥古斯特吗?”
“记得,怎么说起她了?”
“你要不猜猜她现在在哪?”
“她除了在欧洲还能在哪里?”刚笃定说完,看着安格斯的眼睛,仿佛飘着雪花的海面,深沉而诡谲,约翰难以置信地猜测,“在这?”
安格斯莞尔,侧首轻轻掸落肩头的细雪,风轻云淡道:“她还是那个化名,梵妮·桑德斯,在康里·佐-法兰杰斯养着娜斯塔西娅的家里。”
约翰屏息静气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艾维斯五世让她去那里?”
“她的主人也就只有他了。”
“她真的就去了?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她找了,找我给她想办法进画眉田庄。”
“你给她出谋划策了?”约翰一脸不可思议,“你这不是眼睁睁看着她去找死吗?”
安格斯毫不在意,“她死不了。我算过良的分娩日子,让她到时来纽约找我,如果在佐-法兰杰斯的地盘上这几个月的时间令她后悔效忠安魂会了,那时她可以选择留在我这里。”
如此一来,郗良也就有人照看了,不会像现在一样,一眼看过去人挺多挺能帮得上忙的,但全是男人,在照看郗良一事上,男人有个什么用?而且梵妮是杀手,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人,安格斯大可不用担心她会在郗良情绪暴躁时被杀死。
约翰懒得细想,叹道:“希望她能活到她分娩的时候。”
“安格斯。”郗良趴在车窗上叫道,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
站在驾驶座车门外的爱德华也在等着安格斯,只有安格斯上车了他才敢上车,否则他实在没有胆量和眼神阴鸷的郗良同坐一车,更不要说他在前面,郗良在后面,只要想想郗良会从后面勒上他的脖颈,他就不禁打冷战。
昨夜安格斯打电话让比尔来当司机,一样刚从欧洲回来忙得不可开交的比尔立刻点了爱德华的名,“爱德华,之前是你送他们回庄园去的吗?那明天一早也去接他们回来吧。”
爱德华只能自认倒霉。
安格斯走近车子,将郗良探出车窗的脑袋按进去,“坐好。”
郗良在车里,歪着脑袋盯着安格斯身后的约翰,不由分说冷冷地瞪着他。
她本对约翰和这里其他人没有敌意,他们对她也没有敌意,更不会脱掉她的衣服。但当安格斯回来,她害怕得希望他们可以保护她时,约翰推开了她,其他人别开了眼,像什么也没看见。他们走掉,关上门,无情地把她留给安格斯。
安格斯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时,约翰看着车窗内瞪着自己的郗良,鬼使神差低声道:“我真希望有奇迹。”
这个希望的念头来自于他听说了郗良的特殊体质,她喝酒如喝水,不会醉。
安格斯道:“别抱希望了。”
约翰点点头,“我知道。”
世事难料,总有人不幸。
不对一切抱有希望,才能坦然面对来临的不幸。
黑色的车子渐渐驶远了,留下雪地里的轮胎印,长长蔓延着远处,车身在一片白茫茫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就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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