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上卷完结)廉价又价值连城的拉环戒指
阅知韵趴在地上,枪是身体长出的另一副骨架,现在这副骨架很沉。
握枪要稳。负责管教的士兵在一旁。
他说,骨头撑住,肌肉只是垫子。
她手肘必须垂直向下,直到肩胛骨传来正确的压。
可她还是晃。
“呼吸。”教练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看你瞄准镜。”
她吐出一半气,停住。
透过镜片,靶心在十字线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垂直的上下动,是斜着抖,左上到右下,角度很小,但这点角度够子弹飞到靶纸外缘。
呼吸是问题,每次吸气,十字线就沉下去。
“不是用肺呼吸。”教练蹲下来,声音很近,“用肚子。”
她试了两次,让横膈膜下沉,腹部慢慢鼓起来。
就是现在。
她把食指第一节搭上扳机。
不是扣,是往后均匀地施压。
肩膀记得上次的撞击。
淤伤在锁骨下隐隐跳动。
她对抗着这记忆,不让肌肉提前收紧,那会使枪口在击发前就偏移。
十字线慢慢降下来,落在靶心下缘。
她开始增加扳机压力。
八秒。十字线很稳。
十秒。食指的第二关节开始发酸。
十二秒。视野边缘有些发暗。
她松开了扳机压力,但没有移开食指。深深吸了一口气,视野又清楚了。
再来。
深呼吸。
这次更快,食指持续加压。
枪响了。
后坐力来了。
力量沿着骨头搭建的支架传导下去,从肩胛到肘尖。
疼,但不是散开的钝痛,是沿着一条线下去的冲击。
靶纸传回来。
教练拿起靶纸,对着光看了看弹孔。
“呼吸节奏对了。”他说。
祁冕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懒洋洋的。
“受不了就吱声。我叫我妈给你弄走。”
这话他今天说了很多遍。
阅知韵分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的肩膀已经没了知觉,沉沉地焊在枪托上。
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滑过睫毛,视野的一角总是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带着光晕。
她嘴唇干得发粘:“来都来了。”
祁仇月在一边看着,没说话。
只有教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废到这点强度都受不了吗?注意力集中企鹅峮玖聆叁七七玖思⒉五!”
又严厉了几分。
阅知韵重新睁开,又一次深呼吸。腹部鼓胀,再缓缓排空,那珍贵的静止间隙来了。
她扣动扳机。
后坐力撞上来。
枪声在空旷的靶场回荡,变得悠长而模糊。
她慢慢松开手。
手臂自己滑落下来,软软地搭在身侧。
她想爬起来,腰却使不上劲。
地面仿佛在非常缓慢地旋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祁冕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喂。阅知韵?”
她没应。
用尽力气把脸侧过来,视线费力地往上挪。
视野一阵阵发黑,他身后的天空在旋转,树梢也在旋转。
她张了张嘴,彻底透支后的呜咽
“我终于知道……”她喘了口气,“……你玩儿枪为什么这么厉害了。”
高强度、长达数小时的监督与连带惩罚终于结束。
当祁仇月宣布“解散”的那一刻,阅知韵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祁冕啧了一声,大步走过去,在阅知韵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阅知韵浑身僵直,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冕抱着她走到场边休息区的长凳旁,从旁边拿起一瓶水递到她唇边。
“喝。”
祁仇月手里拿着士兵刚刚递上来的靶纸。
她垂眸,一张一张地快速翻阅着,看完最后一张,她抬起眼。
视线先落在祁冕脸上,那小子眼神毫不避讳地迎上来,甚至还隐隐带着点“看我完成得多好”的傲。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阅知韵。
阅知韵察觉到审视,下意识地就想从凳子上挣扎着站起来,哪怕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祁仇月开口
“还不错,回去休息。”
祁冕利落地重新将她抱了起来。
他显然得意忘形了,经过祁仇月身边时,自负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
“我眼光怎么样?”
祁仇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踹在祁冕小腿肚上。
祁冕却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
他没再多话,抱紧怀里僵成木头人的阅知韵,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溜了。
……
阅知韵几乎是瘫回房间的,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一散,委屈和浑身酸痛一股脑涌了上来。
门一关,她就瞪向随后进来的祁冕,声音因为脱力而发颤
“你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考验我,还是……纯粹给我立规矩、给我下马威?”她越说越不开心,眼圈有点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故意叫我来陪你一起挨训受罚!”
祁冕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她气鼓鼓又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勾起。
“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他摊了摊手,“我发誓,我也不知道她会直接抓你去训练场。按我对她的理解……”他顿了顿,“她大概觉得,你既然来陪我关禁闭那就一视同仁,就这么简单粗暴。”
他观察着阅知韵的脸色,继续道:“真没有特意拷打你的意思。甚至,她可能根本没对你抱任何期望。” 说到这里,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奇异的得意,“但没想到——你居然撑下来了,没哭没闹,也没真晕过去。她最后那句还不错……啧,以她的标准,这算是高评价了。”
他靠近她,语气带着诱导性的好奇:“我妈,是不是特吓人?”
阅知韵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心有余悸。
祁冕笑了:“你别看她吓人,其实在我家,她是最好打的那个boss。”
阅知韵疑惑地抬眼。
“工作性质原因,”祁冕直起身,“她对我未来对象的硬性要求,其实很简单:知书达理,背景干净,人品教养好,不惹麻烦。没了。”
“稳定——压倒一切。”
他挑了挑眉,语气轻蔑:“你以为跟我爸那边似的?只想强强联手会变更强。”
“我妈那,结婚双方资源当然可以互补,但也仅限于人脉层面,仕途一般,尤其双方所在的单位体系差距太大,比如一个在行政口,一个在军队系统,其实对彼此的核心仕途帮助有限。” 他举例说明,“就拿陆军和海军来说,陆军基本不带海军玩儿。我妈属于陆,我哪怕跟海军军官的女儿结婚,也没什么大用,因为海军的手很难直接插到我们陆军的核心事务里来,提供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仕途推力,根本不是一个体系。”
他抛出一个更现实的规则:“更何况,体制内有严格的任职回避规定。同一个体系不停联合只会被注意,夫妻、血亲,都有明确的限制。这意味着,为了避嫌,可能直接导致一方需要调整工作单位甚至岗位。麻烦得很。”
祁冕说到这里,心情似乎极好,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像教师这类职业,都是择偶选择很不错的,别看教师帮不上忙,体质内和教师结合是常态。所以她不会要求你非得有个什么厅长父亲,毕竟,厅长也有退休那天,退休了,光环也就褪了,不是吗?”
“稳才是关键。”
他的话语变得犀利:“华国很多所谓的官二代,滑落速度特别快。真正光鲜、能借到力的时期,就是父母在岗掌权的时候。尤其是级别不高的小官,一旦退下来,影响力瞬间消散,基本就没什么用了。”
阅知韵顺着他的话,下意识问:“那……你也会滑落很快吗?”
祁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耀武扬威的:“那可是我妈。”
他强调,带着毫不掩饰的依靠与自豪。
“她制定过的不少训练标准和规范,被全军推广,写进了条令条例。她的研究成果,出版成教科书,下发到各军事院校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有力:“在任何一个体系里,只要你的位置无人能替代,那就不存在滑落二字。当然,真正能做到无人能替代的,凤毛麟角。” 他话锋一转,提起之前的展示,“我之前不是给你指过中央军委特聘专家?那两个糟老头子早就退伍了。结果呢?军委不让他们休息,请回去特聘终身,就凭一封聘书,他们退伍了也一辈子享受高级军官待遇。”
“根本没人会想让我妈退休,那不退到大动脉了么,只会希望她越做越稳。就算将来有一天她真撂挑子不干了——” 祁冕扯了扯嘴角,“急的,绝对不会是我们家。”
“况且——”祁冕拉长声音,“只是陆而已,又不代表我家在其他体制内就没沾边儿。” 他掰着手指,随口列举,像在数家里后院的果树,“财政局?林草局?公安?烟草?……算了,太多了,我也记不清具体有哪些了。”
他无所谓地瘪瘪嘴:“老的,年轻的,都有。我有个表叔,就在公安机关,很有分量。”
“这还得感谢华国早些年的规矩没那么严格。” 祁冕说,“20世纪那会儿,上面只是单纯注意到了亲属聚集这类问题,怕一方独揽大权,把体制内搞成世袭贵族。真正的任职回避规定,91年才初步成型。” 他顽劣的笑,“可任职回避慢慢完善这期间,我家在华国的人脉网络,该铺的、该安排的,早就趁着东风,安排得七七八八了。真正严格起来已经晚了,该占的坑早就占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舅舅,心气儿高,觉得被家里的长辈安排是件特丢脸的事。非要自己出去闯,干自己的事业。” 祁冕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觉得他多此一举的意味,“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他干成了,而且越做越大。他这一成功,周围那些没进体制的亲戚,也被他带动着,安排进了商人模式,从家族集团企业里一步步干起来。”
他啧了一声
“然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华国商人和官员这两条道上,好像都被我家的人,或多或少地占了点位置。”
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阅知韵彻底不想说话了。
祁冕这一番轻描淡的家族简史,把她直接弄麻木了。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主要在美国发展?”
祁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想装X呗,和你一样。”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美国多好玩儿?规则不一样,玩法更野,疯起来更没人管。华国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奇怪的归属感和实用主义混合的口吻,“挺养老国家的,在美国玩得头破血流,断胳膊短腿,没关系,回来——医保报销,省点医药费。”
“哦。”阅知韵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疯子把人生当成了什么?一个祖国当极限运动游乐场?另一个祖国当成了终极安全屋?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祁冕忽然凑近,“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阅知韵身体一僵。
他轻笑,“你少在这儿装。你不是真的讨厌特权阶级,也不是非得仇富——你是讨厌特权阶级不是你自已。”
祁冕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刚才问我妈会不会滑落……不就是担心,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容易沾上的这点华国人上人的光,将来可能会保不住吗?”
他暗绿色的眼眸锁住她,嘴角挑衅:“现在,还担心么?”
阅知韵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拒绝再看他。
“怎么样,知道我妈这儿,你能过关的轻而易举,是不是开心得很?觉得放心一半了?”
“哼……”
“觉得更妥当了是吧。”
“哼……”
“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前途特别光明?”
“哼……”
祁冕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无法反驳的样子,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懒洋洋地直起身,走到旁边拿出一罐冰水,把那个小小的拉环取了下来。
他走回阅知韵面前,执起她的一只手。
阅知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然后,他将那个银灰色拉环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低调,低调。”祁冕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秘的炫耀,“外面那些人,绝对想不到——戴个这么低调的戒指,就能拥有很多东西。”他摸了一下那个金属环,“这比什么华丽的鸽子蛋都带劲儿。知道为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这是我们机关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才懂的低调浪漫。华丽的戒指,有钱就能买,多了去了。”
“但一个破易拉罐环就能换来钱买不到的东西,别人模仿不来,也想象不到。这才是最高级的装,懂么?不能模仿的稀缺才贵重,这太别致了,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阅知韵看着手指上那个简陋得可笑的“戒指”。
终于,她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眼,语气故意凶巴巴的
“你滚啊!”
她扬起下巴
“我不管,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大鸽子蛋。”
“这个破拉环,不算!”
祁冕看着她鲜活起来的表情,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要求,他低下头,吻了吻拉环戒指,声音含糊而危险
“行啊,给你最大的。”
“但戴上了就一辈子取不下来了。”
祁冕抬眼,直勾勾的看着她:“敢戴么?”
阅知韵迎着他的视线,胸腔灼热。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坚定
“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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