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心魔
邵竞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周明希不对劲呢?
其实是,从她新疆回来,打开家门那一刻。
当初她说要去新疆的时候,邵竞心想,最多一周,她就会回来。
周明希是个特别害怕孤独的人,独自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旅行,她待 不住的。
然而,两个星期过去,她都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他给她发了许多天信息,仿佛石沉大海,她从未回复。
像这样的冷战,在他们长达十年的爱情长跑中,时有发生。
他知道,她还在生他的气。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能气这么久。
两个人在一起,再怎么互相迁就,总会争吵,所以,那一次吵架,邵 竞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他的项目出了问题,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已经提不起力 气干其他事情,只想睡觉。
周明希因为项目业绩下滑,压力也很大,他们经常遇到一点小事就争 吵。
最后一次大爆发,是因为她出门前让他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而他 没晾。
那是个周六,邵竞难得休息,起床后张亚勤约他去爬山,于是他把这 事儿忘了。
傍晚周明希回到家,见他没晾衣服,那衣服放洗衣机太久,天气太 热,全都臭了,于是情绪爆发。
“ 我不过就让你晾个衣服,怎么就这么难?!”
“ 再重新洗,我一会儿晾。”他把洗衣液消毒水倒入洗衣机,边对她 道。
“ 你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周明希指着他骂:“你把家里当什么?旅 馆吗?回来倒头就睡,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做!”
“ 我说过请个钟点工,你说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邵竞也来劲了, 明明钱可以解决的问题,她非得这么闹。
“ 那是钟点工的问题吗?” 他越说,她情绪越失控:“婚前咱俩说好的家 务平摊,可结婚后你工作特别忙,行,我体谅你,活儿我干得多,但 是我也忙啊!我忙得想死,还得抽空干家务,而你的那份儿呢,只想 着外包。”
“ 真的邵竞,我不想待在这个家了,我烦透了这种日子。”她说完便摔 门而出。
隔天,她在主卧默默收拾行李。
“ 你要去哪里?”
“ 旅游。”她把衣柜的衣服一件件扔在行李箱。
“ 去哪儿旅游?”
“ 说了有什么用。”她转头看他:“你能陪我去吗?”
“ 过段时间。”他抓住她的手臂。
“ 我等不了了。”她甩开他的手,继续折衣服:“我必须得走,要不然我 会发疯。”
邵竞不明白,明明日子过得好好的,她为什么突然就要发疯。
从前他们一起去旅游,周明希都会做好攻略,那次她是真的说走就 走,傍晚的飞机,甚至不愿意让他送她去机场。
“ 飞哪里?”在车上,他问她。
“ 乌鲁木齐。”
他沉吟片刻:“散散心也好,注意安全。”
到了机场,她头也不回朝前走。
再次见面,就是半个月后,准确来说,是第十七天,她到家的时候已 经是晚上 8 点,门一开,他便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这让邵竞觉得挫败。
从未有一次,冷战那么久。
她去洗澡,忘了拿浴巾,他拿着浴巾想给她送进去,站在浴室门口, 他听到她在里面痛哭。
嘶声裂肺,歇斯底里,水流声也盖不住的哭声。
那之后的每一天,他感觉他的妻子好像魂丢了。
她明明就坐在他身侧,但每时每刻都在走神。
这实在不对劲。
他干了自己一直以来不屑干的事,他查她的手机,查她的笔记本电 脑,查她的邮箱,甚至她从新疆带回来的行李箱跟衣物,他都检查过 一遍。
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直到那天晚上,那是一个炎夏的夜晚,他做了一个火热的梦,醒来时 想搂过她,却发现身侧无人。
邵竞起身,出了主卧,发现书房亮着灯。
房门虚掩,他站在门外看,从细缝中,她看到周明希戴着耳机,抽着 烟,满脸都是泪。
她小声细碎地呜咽,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电脑椅中。
门外,邵竞盯着这一幕,心忽地往下坠。
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敢往深了想。
那个夜晚之后,他没点破这一切。
他的妻子依旧整日心不在焉,对他态度冷淡。
他想找她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害怕这个问题一打开,会是他承 受不住的结果。
不过,他的猜疑,很快有了答案。
某天下班,他还没出公司写字楼,突然接到丈母娘的电话。
“ 你跟明希吵架了?”那头,丈母娘问。
“ 最近没吵。”邵竞如实回答。
自她从新疆回来,他们就没再吵过架。
“ 她今天跟我说,她想跟你离婚。”
丈母娘的话,让邵竞脚步顿住。
身侧有同事经过,拍了拍他的肩,邵竞站在那儿,身体僵硬。
“ 她真这么说?”他的声音微微变形。
“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了。”丈母娘叹了口气:“你们都在一起这么 多年了,有什么事,摊开来谈,如果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还是可以 解决的。”
“ 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邵竞道。
“ 好好沟通吧,夫妻没有隔夜仇。”
挂断电话,他脚步虚浮往外走。
出了写字楼,在吸烟区处点了根香烟,因为手抖,打火机按了好几次 都没点燃。
夏季雨多,突然就下起暴雨,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出神。
那雨下了多久,他就想了多久。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在等,等她主动来跟他提离婚。
然而,他没有等到。
他们的日子慢慢如常,恢复到之前的宁静平和。
她逐渐收心,没再走神,只是,她再也不曾用那种热烈的眼神看着 他。
邵竞知道,两人之间已然有了裂痕。
就像他,再也不可能心无芥蒂地信任她。
他不知道,在新疆那半个月,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可以点破,可是点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于是,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好在,在一个深秋夜晚,从前那个周明希回来了。
那是一个周六夜晚,他们有了阔别半年的一场情事。
那天,屋外刮着大风,他们赤条条地躺在被窝里交缠。
她动情得很快,夹着他不断发抖。
邵竞吻着她的唇,她紧闭的眼睛,她赤裸的肩头,感受着她攀附在他 身上颤栗。
隔天,他们睡到自然醒,一块儿去看银杏。
他们跟其他情侣一样,牵手,接吻,他给她拍好看的照片,之后又找 了家舒适人少的咖啡馆,慵懒地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日下午。
那个在书房痛哭的夜晚,那句“明希说想离婚”的话,都被邵竞刻意抛 在脑后。
他父亲曾经跟他说过,经营好一段婚姻是很不容易的,有时候要给对 方足够的空间,人都有思想开小差的时候,不用太计较。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很想反驳,婚姻是神圣的不容玷污的,假 如对方真的开小差,那就是不忠。
可当他亲身经历,他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大方”。
当然,他是假大方。
他其实很介意,于是,他继续细细观察她的生活,他不断查她的手 机,他想从中找出破绽。
结果,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从那一刻起,邵竞便堕入情绪深渊,时刻被心魔折磨。
“ 你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一边听歌一边哭?”
周明希听到这个问题时,下意识就想反驳。
可她脑子转得快,依稀记得,去年从新疆回来,她的确做过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看到了?
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他竟然才提起?
“ 戒断反应,你明白吗?”她笑了笑:“可能你要去一趟,才能明白,当 你看到独库公路上的中国基建,绝对会激动到哭。”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 我那天晚上就是听着《我的祖国》,想起横穿天山山脉的独库公路, 一时没忍住。”
邵竞闻言,静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
“ 什么?”
“ 你想离婚,是去新疆之前,还是之后?”
“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问:“反正那个念头有过,后面也打消了。”
邵竞笑了笑:“区别大了。”
如果是去新疆之前想离婚,说明,他们的矛盾只是一些家庭琐事。假 如是之后,那原因不言而喻。
“ 你从来没想过离婚吗?”她把问题抛回去给他:“其实,很多女人进入 婚姻一段时间后,都会发现,婚姻其实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这 种落差感一大,就会怀念婚前的生活。”
“ 所以,离婚这个念头,其实很多人都有过。”
邵竞说:“我说过了,我没有想过。”
“ 那可能是……你身边的诱惑还不够多,还不够大。”她淡淡道。
“ 你这是提前给我扣帽子。”
“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比你更了解人性。”
邵竞许久都没搭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约了中介明晚看房,你也一起去。”
周明希望着窗外的山脉,心想,都知道她出轨了,却依旧选择跟她继 续过下去?男人遇到这种事,难道不是零容忍?
所以,他为什么这么大方?
不舍得这段婚姻?亦或是,还爱着她?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邵竞这人比寻常男人更传统,他有很深的家族观 念,他对婚姻的刻板态度像极了他的父辈。
或许,他会觉得,她只是玩玩而已,迟早会回家的。
周明希看着窗上映着的自己的脸,真到这一刻,她猛然发现,这半年 多以来,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被发现,然而,她对邵竞居然没有半 点愧疚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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