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摊牌
两人在海景餐厅一直坐到太阳落下,一个下午,周明希慢悠悠喝完两 大杯啤酒,时而清醒时而醉,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很令她喜欢。
邵竞难得愿意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两人话都很少,偶尔聊几句无关 紧要的琐碎日常,还算和谐。
太阳一落山就有些冷,他去结账,牵着她下楼。
回到民宿,章丘正在院子里拿竹炭生火,见到他们,热情招呼道:“我 们正在烤肉,过来吃呀。”
民宿入住率不高,此时加上他俩也就七八个人,程简也在。
周明希正好肚子饿了,便拉着邵竞坐下。
一群住客来自天南地北,两口酒下肚已经熟了一大半,周明希正跟一 个从重庆来的姑娘讨论今天那家海景餐厅好不好吃。
院子里有个巨大的幕布,章丘想让大家看一场露天电影,奈何他手上 忙着生火走不开,邵竞便过去帮忙调试投影仪。
章丘选了一部最近很火的剧,《我的阿勒泰》。
重庆姑娘盯着屏幕上帅气逼人的男主角,激动道:“好想去新疆啊。”
周明希正嚼着花生,闻言,把手中的花生壳丢进那火堆:“去呀,夏天 去,特别美。”
“ 你去过?”重庆姑娘问。
“ 去年夏天刚去。”她话音刚落,就看到邵竞朝她看了过来。 什么时候开始,“新疆”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违禁词。
听到她此时面不改色地提起,或许他又开始散发思维。
“ 你去的伊犁还是阿勒泰啊?”重庆姑娘问。
“ 伊犁环线。”周明希垂眸,答道:“最好自驾,慢慢玩十天半个月。”
那姑娘也是个自来熟,缠着周明希给她做攻略。
周明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打开手机相册让她看,哪些景点要 多待几天,哪些景点可以忽略不去。
翻到唐布拉的照片时,重庆姑娘惊呼:“这是哪里?”
周明希笑笑:“唐布拉。”
“ 这简直是人间仙境。”重庆姑娘看到的正是那张云海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他们在车上做完,周明希拍下的。
大片大片的云跌落在草原,阳光穿过云,雨雾向着镜头涌来,周明希 看着这张照片,依然还能想起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风的气息,雨水 的潮湿,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她朝程简望了一眼,见他坐在火光里,也正看着她。
“ 那里的确是仙境。”她垂眸,一眨不眨盯着那照片。
回忆如泄了洪的潮水,不仅将她淹没。
“ 你们谁还去过新疆啊?”那重庆姑娘大声笑道:“我严重怀疑这位姐妹 是要给我搞旅行团推销。”
章丘说他也去过,不过他去的是南疆,至今还记得喀什一家不起眼的 小店,那过油肉拌面跟红柳烤肉特别绝,一直念念不忘,为了这口吃
的想再去一趟。
“ 我去过阿勒泰,不过是 5 月去的,天气不好。”一个年轻的小哥也 道:“打算今年冬天再去一趟,不过冬天的住宿据说特别贵。”
众人围绕着新疆聊了起来,重庆姑娘拿出手机记攻略。
周明希盯着那窜起的火焰,不打算再接这个话题。
章丘说,他在喀什古城看到一种特别有意思的乐器,像吉他又不是吉 他,估计是一种民族乐器,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 冬不拉?”程简突然道。
章丘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笑了:“还真是。”
“ 程总也去过新疆?”邵竞问。
程简笑笑,点了头:“几年前去过,印象特别深刻,在库尔德宁一个营 地,当时有位女高音歌唱家在开草原音乐会,当时她用的乐器就是冬 不拉。”
“ 草原音乐会,一听就特别浪漫。”重庆姑娘笑问:“就跟文秀她们去参 加的舞会一样吗?”
程简道:“嗯,气氛特别好。”
周明希正揉着手里的花生粒,闻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库尔德宁的营地,草原舞会,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假如周明希此时有第二双眼睛,她就会发现,就在她看向程简那一 秒,邵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望着某一处出神,邵竞眼神暗了暗,转身上楼。 周明希回过神来,她望着邵竞消失在楼梯角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她 看错,她觉得这个背影带着一股怒意。
半晌,她也起身,跟着他上了楼。
房间门口,周明希站在那儿好一阵,这才拿出房卡,推门而入。
屋内很黑,他没开灯。
她缓缓朝阳台走去,漆黑中,只看到一点火光。
他正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抽烟。
海风在呼啸,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拍打在岩石上。
周明希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有预感,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无力,恐惧,沉重,还有一丝怕到极致 的兴奋。
她提起脚,走到他身侧,在他旁边的椅子落座。
周明希拿起他的烟盒,抽出了一根,点了好一阵,没点燃,她干脆俯 身,对着他唇边那一点火光,将烟点燃。
夫妇二人默默抽烟,静默的那一分钟胜过一个小时。
第二分钟更像是一整个世纪那样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竞终于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你出轨 了。”
他声音沙哑,夹杂着海水的潮湿。
周明希吐着烟圈,淡淡道:“我知道你知道了。”
“ 他是你去新疆前就认识?还是在新疆认识的?”他的语气平静到毫无 波澜。
“ 在新疆认识的。”她如实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周明希盯着他修长手指边的火光,那点猩红在夜里跳跃,他的手在颤 抖。
她以为真到这一刻,两人会有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却没想到,他们 如此平静。
当然,她不会蠢到以为这一页就此轻松揭过去,此刻,他的心情想必 就像这海面,平静只是假象,藏在平静底下,是让人心惊的暗流涌 动。
“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邵竞的问话让她回过神来。
“ 分开了。”
“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明希听着他沙哑疲惫的声音,心里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又痛又麻。
她点了头。
“ 这半年来,起初我不断在想,我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你会放着好好 的生活不过?为什么要背叛我?”
“ 是为了追求刺激吗?还是对我已经厌烦?我不断地查你的手机,搜你 的包,我像疯了一样想找到你不忠的证据,然后把那些证据捧到你面 前质问你。”
“ 可当我找到那些证据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不想质问你,或者说, 我根本没有勇气质问你。”
“ 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那问题肯定不是只出在你一个人身上,所以我 反思自己,我想找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我都在患得患失地面对你,我焦虑得像条 野狗,闻着味道就想狂吠。”
“ 我很明确我还爱你,但我也很恨你,恨你不顾十年的感情,毫不犹豫 出轨,也恨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忽视了你。”
“ 更恨那个男人,他到底哪里好,能比得上我们这么多年……”
邵竞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不稳,他的手,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静,每每想到过往的美好时光,再到眼前的一地 鸡毛,总是让他恍惚心痛。
明明他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为什么如今会背道而 驰,越离越远?
“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们之后又该怎么办?”他望着海 面,无奈叹道。
周明希一直很安静地听他说,直到最后这句,她掐了烟,抬头望天, 风将云吹散,露出寥寥几颗星星。
“ 你真的觉得,你只是没有照顾好我,只是忽视了我吗?”她笑了 笑:“其实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 我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他沉声道。
“ 不,从结婚第二年,你的心思其实就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她说:“我 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给我很多很多,很满很满的爱,基于这一条,我 才愿意跟你走入婚姻的。”
“ 你以前说,你说我像个疯子,总能给你的世界带来惊喜,所以你很喜 欢我,愿意全心全意对我好,你把你的全部关注力都给到我。”
“ 结婚第一年,你的注意力还在我身上。如果说婚前你能打 100 分, 那婚后第一年,你还可以拿到 90 分,但第二年开始……”她顿了 顿:“第二年,你完全不一样了,你说你工作压力大,需要一些自己的 空间,没功夫和精力陪我去疯玩。所以在我生日那天,我们没有去约 定好的蹦极,跳伞,于是孙文言陪我去了,她恐高又怂,但她还是哭 着陪我过了我的生日,而你在家睡觉。”
“ 可是你知道么,你过生日那天,我熬夜做图,哪怕是熬到晚上十二 点,我都会拎着蛋糕,还有你爱的游戏机,在那天结束前,跑到你面 前跟你说生日快乐。”
“ 你生日这个,我过后已经补偿你,那段时间项目多,事情忙……”他 顿了顿:“除了出差,我每天按时回家,每月工资下来在我银行卡过了 一遍就打到你卡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可能去满足你,这些还不 够?”
“ 不够!”她轻声说出,却无比坚定。
“ 结婚前我是什么样儿的,婚后我就是什么样儿的。”周明希吸了吸鼻 子:“那些我承诺过的婚姻誓词,我都做到了,我努力工作,努力做家 务,我一直都在认真地打理好这个家,维系跟你的感情。”
“ 可是你呢,你说你爱我,那都是装的对吗邵竞?你只爱我爱到婚后第 一年,第二年开始,你已经疲倦了。”
“ 你说你工作忙,出差多,那都是借口。婚前你工作比现在都忙,但是 那时候你整颗心都是我。”
听到她的控诉,邵竞心里并无多大的起伏,他冷静得像一个旁观 者:“你 29 岁了,不再是那个小女孩儿,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成长 都没有?”
他本想说,他每天在公司,在外面,已经要应付一大堆人,为什么回 家还要应付她?家难道不是港湾?那他肯定是怎么舒适怎么来。 周明希最烦听到这种话:“可是你婚前承诺过的啊,你说过会一直爱 我,陪伴我,所以我才心甘情愿跟你走进婚姻。”
“ 还有,你别总说我像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嗤笑道:“你明知道 我们家的情况,我和我父母,自小都疏离。我明确告诉过你,我从小 到大所有最痛苦的经历,都是来自父母,都是来自家庭,甚至他们已 经影响到我的价值观婚姻观。”
说到这里,周明希已经哽咽,她望着天,哑声道:“我们以前明明站在 同一边岸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站到了对岸?自以为是地认为是我不 懂事,是我不知道父母的辛苦,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婚前,他无比共情她遭遇的一切,且郑重承诺过,不会像她父母一样 动不动对她冷暴力热暴力。
可他自己没发现,他现在的行为,跟她父亲有什么不一样?
她最低谷就是去年年初,公司出了事,一切努力白费,她每夜焦虑得 睡不着,父母又在闹分居,她跟邵竞说过好几次,休个假,陪她出去 走走。
她急需一场治愈的旅行,她快熬不下去了,她每晚噩梦缠身。
可他总以工作忙碌为借口。
他看不到她的日益憔悴,看不到她的精神恍惚。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习惯将她忽视。
“ 可能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你晾衣服你没晾,我就要气到 离家出走。”
的确,这是他这半年多以来最大的困惑。
“ 因为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明希抹了一下脸,她不想让自己哭得 太狼狈:“你逐渐变成一个聋子,你跟我爸一样,逐渐使用你们最擅长 的冷暴力。”
从听到她的话却不去做,到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再到将她整个人忽 视,他已经走到第二步。
“ 你已经习惯忽视我的需求了,你真的没有发现吗?或者说,你根本就 是不愿意再装了。”
邵竞盯着她满腮的泪:“我承认,那段时间,实在分不出心思在你身 上。”
“ 但这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邵竞漠然道:“你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以 为你可以独自去承担那一切。”
周明希闻言笑了,她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之前说我可以随心所欲,不 用长大,你会一直给我托底,我把你的话,真的每一句,都认认真真 地当真了。”
“ 结果某天醒来,你发现自己太累了,于是要我一夜长大,要我一个人 去面对这个世界?”
假如她之前知道,他的承诺是有有效期的,那周明希会在这个有效期 之前果断踹了他。
可他非要给她一个名为“爱情”跟“永远”的糖衣炮弹,哄着她心甘情愿走 入婚姻。
等她深陷婚姻这摊泥泞,再也抽不开身时,他突然又“觉醒”了。
男人总是觉得,领了那张证之后,就自然而然建立了亲密度,从此不 再费力去维持这段感情。
毕竟,爱情在男人眼里,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简而言之,结婚后,他们装都不愿意装了。
而女人不一样,再强大的女性,依旧需要情感支撑。
这不是女人的错,这是几千年来文化驯养的结果。
“ 所以我给不了,你就去找别人给你?我都给不了你,别人谁会给 你?”邵竞忽然冷声问。
他这句话彻底将周明希惹怒。
“ 我是为了报复你,明白吗?报复你对我的忽视。”她大声吼:“不怕告 诉你,我还想过离开你离开北京。”
“ 我想要找一个或者无数个男人,来证明,我还有女性魅力,我不是摆 在家里的人偶!”
周明希将所有心里话和盘托出,不管不顾,带着一腔孤勇。
哪怕明天过后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她也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 来。
因为她知道,假如这些话此时不说,那么将全部堆积在她体内,迟早 变成肿瘤。
邵竞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他红着眼睛,目光狰狞地瞪着她。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是赤裸裸的讥讽:“你所谓的女性魅力, 就是随便出轨,随便和人上床睡觉?周明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 那么低贱?”
周明希回望着他,她明明在笑,可眼泪却成串地往外掉:“因为你不给 我,那我只能在别人身上找啊,因为我是一个疯子啊,你难道不知道 吗?”
她声音才落下,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他一脚踹开了身前的茶几。 这是周明希印象中第一次见到暴怒的邵竞,在她的印象中,她的丈夫 永远好脾气,无论是对家里人,还是对外人。
如今,这个好脾气的男人,正被她一句又一句的话击溃。
手上一阵闷痛,他正抓着她的手腕。
“ 你干什么?”
她盯着震怒的丈夫,他脸上的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周明希恍惚地想,关于她出轨这件事,就是深埋在邵竞心里的那颗炸 弹,而现在,在这个海浪翻滚的深夜,他终于要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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