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他觉得他更适合当她丈夫
民宿的隔音很不好,因此,隔壁那对夫妻从争吵到后面激烈的情事, 程简被迫听了全程。
周明希歇斯底里的控诉一字不漏进入他耳中,原来,他这位“下属”的 婚姻早就只剩下一层华美的表皮。
“ 我不是你摆在家里的人偶。”
“ 我还要找一个或者无数个男人,来证明我还是有魅力的。”
听到这句话,他低头咬住烟,无声地笑了笑,心口的酸涩,像是随时 要酿造一场海啸。
很快,他听到“砰”一声闷响,那声音响起的第一秒,他双手紧紧抓住 栏杆,理智早就抛之脑后。他想,如果邵竞敢动她,那么他会毫不犹 豫加入这场战局,去维护她。
庆幸的是,那男人后来再无动作,只有情绪到顶的无能狂怒。
他们吵了多久,他就站在那里多久,直到烟蒂将烟灰缸堆满。
最后,此起彼伏的叫声无孔不入,像是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他们要把 所有的力气发泄到对方身上。
夜无尽的黑,程简的心绪,无穷无尽地跟着海浪声起伏。
手指灼痛,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烟已经燃尽。
他掐了烟,盯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给自己倒了杯酒。
抿了口酒,又重新点燃一根香烟,程简想起跟周明希的第一次见面。
他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 7 月的库尔德宁。
那天,他自驾到库尔德宁的柏世营地,那营地坐落在云杉森林中,雪 山下,是新疆出了名的顶奢营地。
正值暑假,订房时,他被告知当天的房间都已经全部售罄,哪怕他想 以当日价格的两倍,也就是八千块钱订一间房,那维吾尔族姑娘还是 无奈摇头:“不好意思先生,真的没房了。”
程简有些败兴,正想离开,那姑娘又叫住他:“今天村民节,有草原舞 会跟集市,您可以体验一下,到时候我找村民问问,或许他们家会有 空房间。”
维吾尔族姑娘很热情,可能是不想他失望而归:“舞会很好玩的,很多 人都特地来玩。”
他点了点头,笑问:“需要入场门票吗?”他以为那姑娘这般热情是为 了卖门票。
“ 不用不用,免费的。”
草原篝火舞会 5 点半开始,程简看了眼时间,才 4 点,他对集市没兴 趣,便想着先骑马逛一圈,等回来刚好可以参加。
新疆景区的骑马价格都是统一价,八十块钱一小时。
马夫将一匹高大雄壮的棕色马儿交给他,又问了一遍:“不用牵着 吗?”
程简摇头,拍了拍那马儿的背,笑道:“放心,我会骑。”
马夫指了个方向:“那边就是齐孟徳观景台。”
程简点头,道了谢,催动了马儿,马像一道风跑了起来。
在新疆,马比车好使,最震撼的景通常在草原深处,车子根本开不进 去,只能骑马,或者徒步。
那天的天气很好,深蓝色的天空,上面荡着几缕薄云,风吹云动,流 云的倒影,倾泄在旷野的绿意里。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纵马奔腾,自由被具象化。
那一刻,你可以是鹰,可以是风,是不受拘束的万物。
游客都被集市吸引了去,此时的草原只有几个牧民,他们慢悠悠赶着 羊群。
程简打马经过时,望着成片的羊群,像散落的珍珠,落在草场的每一 处。
他半年来的执念和焦虑,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段时间,他的影视公司裁了 80%的员工,他和他的合伙人就此一拍 两散。
深耕影视行业十年,见证了影视最辉煌的时代,又眼睁睁看着它走入 深渊。
都说离职了应该去趟新疆,程简来了,一人来的,他没有目的,只是 人生忽然暂停,他没了方向。
这些年国内国外大大小小的地方去了不少,也没哪个能真正让他喜欢 起来。
哪怕此刻眼前的美景震撼,他依旧觉得这趟旅程乏善可陈,或许在明 天,又或许在后天,他就会买一张机票,离开这里。
至于下一站去哪儿,他还没想好。
他正想骑马离开时,忽然看到,前面不到一百米处的羊群,像是平地 惊雷一般,急促四散。
两个牧民说着他听不懂的哈萨克语,边甩鞭子边跑,着急地大声吼 着。
程简没听明白,不过下一秒,他大概就猜到了那是什么意思。
在羊群深处,蹿出一只黑色的幼年藏獒,它正冲向羊群,领头羊受到 惊吓,于是群羊跟着晕头转向乱跑。
程简收回目光,正要催马离开时,眼底忽然融进一抹浓烈的红,这一 点红,在深沉的绿意里,格外醒目。
他再抬起头时,阳光下,烈风里,狂吠的藏獒,四散的羊群,大声吼 叫的牧民,包括他自己,都成了静态。
只有一个骑着马奔腾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袭红色连衣裙,坐在一匹 白马上,一人一马迅速穿过羊群。
程简莫名觉得她像一只鹰,她不在天上飞,她只在草场上盘旋。
她的速度又快又急,比风都要快。
程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因此没留意到他的马也被那只狂吠的 藏獒吓到,突然疯跑起来。
此前,程简虽然练过马术,但他骑的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眼下,他 不确定这匹马是否受过训练,如果不是,那么此时此刻,他的麻烦可 就大了。
那马没有方向地肆意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们距离远山上的云杉 森林越来越近。
程简攥紧手里的缰绳,拼命揪扯着,哪怕到这一刻,他的理智,都在 试图控制马儿的步伐。
然而受惊的马,像是彻底失控,缰绳根本无济于事。
他在马背上颠簸,震荡的视野里,程简判断,假如它冲进密林中,他 对这里完全陌生,他们一定会迷路。
程简心下一紧,手微微松开了缰绳,他咬紧牙关,正犹豫是跳马求 生,还是纵马狂欢时,忽然有一道声音追上了他。
“ 你别怕啊,搂紧它的脖子,手大力点儿拉住缰绳。”
他闻言,来不及思考,俯下身照做。
片刻之后,马儿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扭头想去跟那姑娘道谢时,就见 她从他身侧飞过,又追狗去了。
程简盯着那似火焰一般的背影,看着她冲进云杉深处,那一点红,最 终消失在一片绿海中。
他坐在马背上,后知后觉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这一次,他才是真 的被吓到了。
后面的行程,他不敢再让马跑起来,只慢悠悠地往齐孟徳观景台走。
再回到营地时,已经 5 点多,舞会刚刚开始,远远便看到有火把在燃 烧,空灵高亢的女高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他骑马走近,热情奔放的音乐中,一群年轻男女正在热舞。
他再次看到那个女人。
她在距离篝火最近的地方,正在跳舞。
她跳得忘我,仿佛天地万物都是她的陪衬,她身上的红裙远比身后的 篝火火热,一头茂盛的长发,随着风在空中自由地飞荡。
她一边跳舞一边喝酒,哪怕酒水洒出,她都不在乎,她和她身边的 人,在肆意地胡闹,认真地醉去。
她的快乐感染了所有的人,人群涌向她,跟着她一块儿跳。
程简忘了呼吸,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身影。
很快,他从马背上下来,缓缓地,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热闹的人潮,他被推搡着,从最后一排慢慢涌到了人群中央,她就距 离他不到两米。
一首歌结束,她终于停下,她喘着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程简对着她笑了笑。
有的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该遇见总会遇见的。 就在她唇角勾起,目光灼灼,热烈地回应他的笑时,程简想起了这句 话。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了三四秒,谁也没移开。
随后,她可能是跳舞跳累了,跑到一旁去,程简也不知道中了什么 邪,他跟在她身后离开。
两人逆着人流往外走,身旁所有人都奔着舞台中间去,唯独他们,默 契地背离人群。
身后在喧哗,他跟着她仿佛进入异世界,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都是她 方才在草原驰骋的身影。
他觉得那抹红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要给他引到陌生的地界去,那里或 许会是极乐,也有可能是地狱。
这一幕,在分别之后,时常会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偶尔也会进入他 的梦里。
两人走了二三十米远才停下,所有人都聚集在篝火堆旁边,这会儿, 他们身侧空无一人。
她转头看他,程简脚步忽顿。
“ 你的马还好吗?”她问。
“ 没事了。”他答。
“ 刚刚我听到前台维族姑娘说,有个高大帅气的游客今晚没订到房,谁 家有空房的可以去。”她顿了顿,笑问:“那个游客是你吗?”
程简点头,无奈道:“我没想到这里的房间这么紧俏。”
她指着不远处的木屋,对他笑了笑道:“我的房间就在那儿,可能我运 气比较好,订到了最后一间。”
程简笑笑,还没张口,又听到她问:“你有车吗?”
“ 有,在乌市租了车,自驾过来的。”
她沉吟片刻,盯着他的脸,缓缓道:“我包的那个司机太多话了,所以 我打算,结束他的单子。既然你有车,接下来这些天,我用你的车 子,你觉得怎么样?”
她又笑笑道:“公平起见,我来订房。”
这种邀约过于大胆,他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道:“房间也可以我来 订。”
她唇角勾起:“那你多亏。”
她带着他回了她的房间,距离雪山最近的一座木屋,四野一下变得寂 静起来。
“ 喝酒吗?”进房后,她问他的第一句话。
也没等他回答,她直接开了一瓶,递给他。
他们挨着窗户,喝着酒,谁也没做声。
此时屋外,女高音歌手已经下台,有乐队唱起了一首民谣。淡淡的抒 情乐,很好听,程简听得很认真,尽管他一句歌词也没听懂。
“ 他们唱的是什么歌?”他打破沉默。
她看着他,笑笑:“哈萨克族民歌,《可爱的一朵玫瑰花》。”
“ 你听得懂歌词吗?”他垂眸看她,问道。
她抬起头,两人距离太近,身高差又刚刚好,如果这时候她踮起脚, 那么他们的唇就能贴上。
程简盯着她的脸,这会儿才看仔细了,她不仅白,五官也很精致,就 像这首歌唱的,她像极了一朵妖艳的玫瑰花。
他情难自禁,喉结动了动。
她勾唇,眼底闪过一抹促狭,小声哼起歌来,又道:“这首民谣讲的是 一个十六七岁的俄罗斯姑娘玛丽亚,爱上了一个哈萨克小伙儿杜达 尔。”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目光静静地望向窗外的雪山。
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程简能看到山顶的白雪,幻化在她眼里的 倒影,她似乎有些落寞。
可那一点点落寞,一晃而过,她说:“现在歌词唱的是,玛丽亚终于跟 杜达尔说了心里话。”
程简收回目光,也往雪山望出去:“她说了什么?”
她热烈地笑起来:“她说,杜达尔呀,杜达尔,我为你而生,这一生只 为你而生。”
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闻到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玫瑰 香。
她突然踮起脚,就在他以为两人即将要接吻时,她又对他眨眼笑了 笑,快速退开。
“ 我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所以,感觉喝点酒,可能会更快进入状态,你 觉得呢?”她席地而坐,长长的红色裙摆铺在地毯上。
程简在她对面坐下:“我同样没有经验。”
她挑了挑眉:“是吗?”
看样子不太相信。
他失笑,摇了摇头:“或者我们也可以这样,我睡地板,房费我 出。”他盯着她的脸,缓缓道:“你想用我的车,想让我当免费司机, 都可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他话说完,就见她神情忽变。
她突然凑近他,盯着他的脸:“没道理啊,我应该不会看错人。”
她又道:“你真的不懂,我邀请你进房,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懂,只是……
话还没出口,他的唇一凉。
她含住了他的唇。
“ 尝出来了吗?我是什么味道?”她鼻尖蹭着他的鼻子,哑声问道。
那是一种玫瑰香夹杂着啤酒的麦香,能唤醒他脑海里那一抹惊艳的 红,至此一生,都很难忘。
程简盯着她的唇,眼神暗了暗,他没说话,而是抬起手,按住她的后 脑勺,欺身吻住她。
那一天,她很热情,他也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她。
两人床也没回,就在地板上,她那件红色连衣裙在他手中褪去,他像 是在撕碎一朵玫瑰花,一瓣一瓣剥落,再直捣花心,他们彻底放纵。
花朵出了汁,落在身下的地毯,落在彼此身上。
他们出奇的合拍,基本不用磨合,第一次便同时攀顶。
最后那一刻,她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躺在他怀里笑,明烈又肆意的 笑。
新疆夏季日落时间是晚上 10 点半,那晚,他们结束时,天还大亮, 她突然问,想不想骑马出去走走?
她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已经起身穿衣。
她背对着她,将那件红色连衣裙套上,又穿了件棕色夹克外套,套上 短靴,转头见他躺在床上没动,催促道:“再迟点儿看不到日落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傍晚。
库尔德宁的黄昏从雪峰之巅流淌而下,东边山坳已漫起蓝紫的雾霭, 牧民策马踏过金色草浪,羊群慢悠悠往毡房走,马匹在河边喝水,溪 河倒映着霞光。
毡房飘起炊烟,三两个孩童正站在羊群旁玩石头。
那一刻,程简好像头一回入世,他望着眼前的一切,第一次感受到了 平静。
那个傍晚,他跟她共骑一匹马,穿越云杉林,到达库尔德宁后山,他 们在马背上喝酒,接吻,看日落……
一根烟抽完,程简从回忆抽身。
隔壁的男欢女爱还在继续,他掐了烟,揉了把脸。
有些人,初见太过惊艳,往后余生,都要为了那“一眼万年”而遭受惩 罚。
离别那天,在乌市机场的停车场,他看着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 开,哪怕知道她是水,是风,他根本抓不住,但是,当头顶一架又一 架飞机掠过,他还是痛苦得难以呼吸。
那痛苦来自于,或许他跟她此生再不复相见,那样惊心动魄,彼此燃 烧的十五天,再也不会有。
中国这么大,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后来他去云南,去西北,脑 海里那一抹红,一直跟着他。
他很想忘掉她,可他又舍不得忘记她。
回到上海后,他身上又多了另外一种焦虑和执迷,明明是去散心,却 带了更深的疲惫回来。
他又把自己化作工作狂,用无穷无尽的忙碌,去挤压她在他脑海里的 留存时间。
然而效果甚微,那些记忆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清晰。跟她在一 起的那 15 天,像是他人生里所有的高光。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记得。
他就这样熬过了几个月,直到在北京的老胡同,在雪花漫天的街角, 他意外看到一道背影。
他惊喜,也幸运,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她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 已经很知足。
直到他去公司上班,他在电梯里遇见她,他恍惚的有一种近水楼台先 得月的窃喜。
然而命运弄人,他看到她手上的戒指时,心跳忽然骤歇,胸口憋闷得 难受。
她居然已经结婚,还是在三年前就已经结婚,丈夫还是她的初恋。
可他不甘心,也不服气,更不想放弃,所以他妄图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不在乎自己道德与否,更不在乎把自己活成一个第三者。
只要她心上有他,哪怕一点点,这就够了。
他无数次试探,在她心里,他到底还有没有位置。
所以他撩拨她,逗她,就是想反复确认,他是否还有分量。
办公室里那些对峙,他从来不当真,因为他知道她的矛盾跟口是心 非。
然而,就在今天,她在海景餐厅说的那些话,真正让他走进万劫不复 的境地。
她就那样坦荡又坚定地选择了她的丈夫。
他感觉到窒息,脑海里的那抹红,化成了利刃,朝他砍过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魔怔,又想到他们往后的人生里,再不会有任何 交集,他感觉自己像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失恋。
可能她永远不会懂,她是唯一一个看穿他骨子里疯狂,也懂他内心寂 寞的那个人。
他们明明是彼此唯一的同类,可是现在,她要转身离开,回归家庭 了。
然而,下午在海景餐厅里他有多绝望,此刻,他就有多惊喜。
他们的那场争吵,燃尽了婚姻的底色,也点燃了他的爱欲。
他知道了她所有掩盖在热烈面貌下的伤痕,也明白她注定无法接受被 忽视的命运,他更知道,他自己要比她那个婚前婚后两幅面孔的丈 夫,要好得太多。
黑暗中,程简无声笑了笑,他想,相比起邵竞,他觉得他更适合当她 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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