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简，你是在公报私仇吗？

凌晨 12 点半，“折光”整层楼灯火通明，办公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 的沉默。

苏茜坐在位置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陆续续有人从外面带着怨气进来，都是已经下班回到家，又被程简 叫回来的。

公关部负责人孟照云步履匆匆，路过周明希的工位时，扫了她一眼， 又风风火火直奔程简办公室去了。

周明希死死盯着屏幕中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无论是服饰还是表 情，甚至连咽喉下面，锁骨之间最柔软的地方，藏着的那一颗红色痣 都是一样的，她越看越心惊，全身直冒冷汗。

此时此刻，她可以肯定这图是她连夜画出来的，但她根本没办法证 明，她到底有没有抄袭。

一旁的蒋微本该回家，但看到公司群里的消息，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于是连忙打车回公司。

她坐在工位上翻阅周明希过往的设计稿，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她 还是没有找出任何破绽。

“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开会。”程简走出来，喊了声。

周明希魂不守舍起身，往会议室里走，还没走两步，手臂被人一把扯 住。

蒋微看着她，有些纠结地问：“你之前的微博还记得账号吗？”

周明希不明所以，茫然摇头：“我的微博已经三四年没登过了，怎么 了？”

蒋微摇头：“没事儿，我就问问，你先进去开会。”

苏茜跟在周明希身后，脸上神情麻木，大家都心知肚明，发生这种点 爆微博热搜的重大舆情，她作为活动负责人，大概率要被辞退。

去年不就是这样处理戴婷那一批人的吗？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每一天都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

“ 折光”的企业文化向来如此，遇到事情必拿高层开刀。

因为总裁陈智扬陈总的理念一向是：高层负责重大决策，并对决策负 责到底，而基层负责执行，不担责，但需要把控执行质量。

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陈总坚信，高层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种责 任。

你不能光拿好处，而忘记了回报与付出完全成正比，况且高薪本来就 有一部分是为“背锅”支付的。

会议室内，乌泱泱坐了一大群人。

坐在主位的是刚刚赶来的老总陈智扬，他一向穿得很讲究，现在只穿 了简单的短袖长裤，神色并不好。

程简坐在他身侧，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十人的会议室，此时此刻静得像要痉挛，没人敢说话，谁都想在这 时候成为一个透明人。

“ 说说吧，今晚的热搜怎么回事儿。”陈智扬扫过众人的脸，语气凌 厉。

苏茜硬着头皮解释道：“4 月 15 号，我们在廊坊举办了一场裴炀的专 题活动，活动以‘穿越时空之恋’为主题，也就是让十年后的裴炀和玩家 互动。”

“ 我们跟设计部要了五个场景图，目前涉嫌抄袭的是云南篇，角色服装 我们要的是云南的纳西族，目前我们的设计，与一个画手圈的顶流‘太 阳月亮肩并肩’这位博主的 oc，高度重合。”

苏茜说话时，声音在发抖，但是依然努力看着盛气凌人的陈总：“主要 是我要得很着急，设计师也是紧赶慢赶出来的，是我太催他们了，我 的错。”

周明希闻言，想开口解释，却见陈智扬目光朝她扫了过来。

那个眼神，轻飘飘地落下，又移开，是她从未见过的漠然，带着一种 云淡风轻的鄙视。

她想说的话，忽然哽在嗓子眼，一股无力感灭顶而来，她张了张嘴， 但是什么都没说。

周明希看着陈总，忽然想起 2018 年年会的时候，她获得优秀员工， 是陈总给她颁的奖。

那时候她刚毕业几年，正赶上了《时空旅行者》的早班车，她设计的 角色，成为那年乙游圈的黑马。

向来严肃的陈总，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厉害的女孩子，没有你， 我们的游戏，跟不上时代。”

曾经的荣光，此时此刻，成为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过去，她现在突然就 成了加剧《时空旅行者》走入地狱的推手。

周明希抬头去看程简，他是她的直属上司，他应该知道她不是那种靠 抄袭出圈的设计师。

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周明希都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好的坏的，无 论什么，他说点什么都好。

可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寂静的会议室，让她感觉到如置冰窖，程简 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陈智扬翻着笔记本，突然问：“一个月前的活动，为什么现在 才发酵？”

“ 最开始是画手的粉丝出了比对图……”苏茜答。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啊，那场活动人气不佳，本身就是一场小型活 动，谁知道被人挖出来大做文章。

程简接过苏茜的话茬：“画手圈是小众圈，翻不起多大浪花，能在短短 几小时突然上热搜，热度这么高，只有两种可能。”

他顿了顿：“第一种，游戏的玩家，要多爱就有多恨。《时空旅行者》 因为剧情线更新不及时，而且由于四位角色人气比拼，粉转黑的玩家 太多，去年未成年自残事件已经验证了这一点。第二就是，竞品公司 的推波助澜。”

陈智扬淡淡道：“这个游戏已经半死不活，流水从行业第一，现在都快 掉出前十。”

这话明显是在敲打程简。

“ 公关部对这次危机有什么处理对策？缕皱”他又问。

孟照云没立即回答，按照去年的流程，先发声明，再把负责人推出 来，当时的总监戴婷就是因为这事儿被辞退的。

程简刚来一个多月就遇到这种事，说实话，孟照云觉得他挺倒霉，怕 他总监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要离开。

她目光又落在苏茜跟周明希脸上，今年的事儿没去年的大，或许把这 两位推出来，也能平息风波。

“ 先发声明吧。”孟照云道：“先说明……内部纠察。”

陈智扬没表态。

会议室内沉默蔓延，所有人坐立不安。

程简突然问：“去年那几个自残的未成年女孩，她们喜欢的角色就是裴 炀，她们具体什么情况？”

孟照云不明白他为何提到去年的事，如实回答：“去年事情一发生我们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做危机处理，后续的医药费都是公司支付。”

“ 那几个小孩后续有没有跟进？她们有无共同特点？”程简又问。

孟照云拿出手机，翻出她们的资料：“都有跟进。其中一个高三 17 岁，全校第一，性格内向，家教很严。一个初一，偏科严重，数理化 满分，文科成绩不太行，很自卑。另外还有一个是高二，老师家长眼 里的好学生，回回第一，但就是不自信。”

程简静默片刻：“苏茜， 你现在尽快去策划一场虚拟偶像+真实玩家的 互动，主题定为‘裴炀陪你长大的意义’。”

“ 等天亮之后，你亲自去联系这群未成年，让她们到公司来一趟。”

所有人都不知道联系那三个女孩子有什么作用，包括苏茜。

程简继续道：“你让裴炀跟这几个女孩儿互动，正能量的，积极的互 动。”

“ 你引导她们，让她们承认比人气是错误的，裴炀这个角色主打的是温 柔陪伴，她们之所以喜欢他，也是因为他陪伴她们度过枯燥的学习生 涯。”

“ 明天 12 点半之前，我要看到这几个女孩儿跟裴炀的互动视频，能做 到吗？”

苏茜还在状况外，其余的人也都满脸不解。

去年那几个人明明是罪魁祸首，怎么无端端又要跟她们扯上关系？

周明希也困惑，觉得程简这一招太过莫名其妙。

她抬眼去看他，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撤热搜，也不明白为 什么不让孟照云发声明。

他是不是也觉得，她是个会抄袭的人？所以压根儿不提抄袭这茬儿。

又或者，是不是今天在酒吧闹得不愉快，他这会儿根本不想理会她， 连带她引发的这场风暴。

甚至，他还想用这件事来整她？

周明希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心沉了又沉。

“ 那行，先散会。”陈智扬一声令下。

周明希魂不守舍回到工位，心想，如果真的被盖章抄袭，对她来说绝 对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设计师一旦跟抄袭沾边，这辈子基本上就告别这个行业了。

她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呼吸不顺，扯了扯衣服领口，依旧觉得憋 闷。

“ 去洗把脸。”蒋微看出她的不对劲，温声劝道：“事情还在调查，你别 自己吓自己。”

她听话地起身，走到女厕门口，正要进去，听到里面传来的讨论声， 周明希脚步微顿。

“ 她最近状态就很不对啊，设计本来就很看状态，估计是真的抄了。”

“ 她嫁得好，又不用还房贷车贷，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本来就可有可无， 不上心也正常。”

“ 所以今年真要拿人祭旗的话，最有可能就是她吧？”

……

没有指名道姓，但一听就知道是在说她。

周明希觉得荒谬，要换做以往，她肯定进去对骂，但今夜她筋疲力 尽，于是转身离开。

顶楼天台，周明希点燃一根香烟。

她抽了一口，抬头望着天，说实话，有那么一刻，她也曾怀疑过自己 抄袭了。

那段时间她正跟程简纠缠不清，和邵竞每天面和心不和地逢场作戏， 她的生活每天都在走钢丝，她的神经时刻是紧绷着的，或许，她真的 把之前看过的某张图拿来用了？

她承认，那段时间，她对工作并不如从前上心，以前可以为一张图熬 几个大夜，现在的确懈怠了。

现在想想，方才陈智扬那个轻飘飘又极为淡漠的眼神并没有错，她现 在的确一团糟。

人怎么能活成她这样？工作，生活，婚姻，没有一样是成功的。

想到这里，周明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了 29 年的人生，是如此的失 败。

她咬住香烟，透过围栏俯瞰整座城市，凌晨 4 点半，大部分的灯已经 熄灭，前半夜的热闹荡然无存，眼下只能看到昏暗的路灯照着无人的 长街。

眼睛酸涩，她很想大哭一场，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涌不出来。 手机震动，震了好久，她无心去接，整个人盘腿坐在地上，一连抽了 三根烟。

手机还在不死心地震，周明希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夹在耳后，看到 来电显示，按了接通键。

那头蒋微语气着急：“明希，你在哪儿？你能回来一趟吗？”

挂断电话，周明希掐了烟，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心想逃避也只能一 时，始终还是得面对。

回到办公室，蒋微朝她挥了挥手，“你快过来看。”

她打开其中一条博文：“你看，这张图。这是你在 2016 年画的图，不 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周明希看着那图，想了好一阵，她讷讷地摇头，又点头：“印象不深， 但确实是我画的。”

“ 你再看这张。”蒋微点开另一条博文：“这是指控你抄袭的画手，他这 张图是 2019 年画的，我看了他这些年的图，跟你的风格很像很像， 可能他是在无意识地模仿你。”

“ 所以，根本不是你抄袭他，而是他抄袭你！”蒋微语气兴奋。

她今夜一直在找图作比较，总算给她找到这个破绽。

周明希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认认真真看起那三张对比图，的确，要 说抄袭，那也是她自己抄自己。

“ 我去找程总。”她拿起笔记本电脑，猛然站起身。

叩响程简办公室的门，也没等他回应，她直接将门拧开。

程简看向她：“什么事？”

周明希直视着他，眼前的男人疲惫又颓丧，他的胡子好像一夜之间冒 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 5 点半，天快亮了。

“ 程总。”她朝他走近，把笔记本电脑屏幕正对着他。

她把蒋微的发现告知他，又重复道：“我没有抄袭。”

程简看完，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了。”

周明希见他反应冷淡，她皱眉，语气焦急：“我没有抄袭，要抄袭，也 是我自己抄袭我自己，现在事情闹那么大，证据有了，你可以让孟照 云直接发声明。”

程简闻言，依旧不为所动，他瞥了她一眼，语气疲惫：“你先出去，行 吗？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周明希还想说话，见他电话又响起。

她站在原地好一阵，见他这个电话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知道自己不好 再留下，于是走了出去。

周明希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他电话挂断，才推门进去。

四目相对，程简皱了皱眉：“又什么事？”

“ 程简，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她站得笔直，神情倔强。

程简觉得这会儿再跟她对峙一场，他可能会就此猝死。

今夜面对的问题太多，要协商的里里外外的部门太多，他打的电话， 说的话实在太多。

他喉咙早就冒烟，整个身躯像是被抽干，空荡荡的立不住，现在的他 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说话。

她难道不知道，执着于自证，只会让抄袭永远成为她的烙印吗？

娱乐至死的时代，乌合之众只是看热闹，定标签，没有人在乎所谓的 事实真相，现在转移话题，制造新的舆情风暴，才会让抄袭事件的热 度成为过去，也能让她活在安全港湾。

他看着周明希，无奈摇头。

然而，他的沉默将周明希彻底惹怒。

“ 今晚在酒吧，你听到那首歌，是不是想起我和你新疆的事儿？”她冷 声道：“因为那首歌，所以你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卑鄙无耻，只是 拿你当一场艳遇？”

程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哑声问。

“ 如果你觉得我卑鄙，那么我承认我卑鄙。但是现在咱们就事论事，回 到职场，现在有证据可以证明没有抄袭，这个证据完全可以平息舆 情，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 从开始到现在，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抄不抄袭这件事本身。”

“ 我和你的事，你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是请你，别公报私仇，行 吗？”

程简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笑了，那笑让他的疲惫 更深，也让他骨子里的疯肆意喧嚣。

“ 公报私仇？”他眼神一下冷了下来：“周明希，你真的觉得我在报复你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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