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你跟我回去?还是留下来?
说实话,周明希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唱这首歌的时候,同时看到那 两个男人。
他们站在台下,纷纷看向她。
如果此刻,邵竞把目光往左边挪几寸,他就能看到程简的情深,还有 那眼神里藏不下的暧昧。
或许,他就能因此猜到些什么,可他没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 上。
婚外情被她玩成狼人杀,还挺有意思。
话说回来,这俩为什么又一同出现?
邵竞跟程简的加入,让这个酒局热闹了起来。
孙文言不知道跟在邵竞身后的男人是谁,觉得他皮相上等,一直盯着 他看,直到蒋微喊了声“程总”。
原来这位就是新来的那位老总,孙文言瞬间没了兴趣。
程简倒是兴致很高,对蒋微点头示意后,喊住了服务员,让她上酒。
酒精催化情绪,让一切不合理都能变得合理起来。
孙文言喝多了几杯,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会儿看到邵竞,便想起周明 希的控诉,于是揶揄道:“邵总这么晚还在外面浪?不回家啊?”
邵竞目光一直落在台上的女人身上,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孙文言,这 当中的火药味,他是闻出来了。
邵竞喝了口酒,笑笑:“昨晚她在你家睡得好吗?”
“ 很好啊,她今天早上还说,昨晚那一觉是她最近一个月睡得最舒服的 一次。”
一旁的蒋微听到他俩的对话,随口问了句:“昨晚明希在你家睡?”
“ 对。”孙文言说:“我那儿最近一直闹鬼。”
这时候酒上桌,程简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闹什么鬼?”
“ 程总对鬼神也有研究?”孙文言笑问。
程简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算有研究,只是有点兴趣。”
“ 我最近老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背《蜀道难》。”孙文言盯着邵竞,“我一 个人住还挺害怕的,就想让你老婆陪陪我,不介意吧?”
“ 她帮不上忙,你是做这一行的,不知道怎么驱魔?”邵竞淡淡道。
孙文言说:“算命和驱魔是两个学科,我没学驱魔,不过我倒是能算出 来某些东西是人是鬼。”
俩人之间的针锋相对蒋微察觉到了,她不明白孙文言今夜为何对邵竞 气性那么大。
不过蒋微也是个聪明人,寻思着估计跟周明希有关。
蒋微笑了笑,看向邵竞,转移话题:“听说这首歌是你俩的定情曲?”
程简正喝着酒,闻言心一跳,以为是幻听,他正想回答,没想到身侧 的男人应声:“对,是我们的定情曲。”
程简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仰头喝尽了满杯的酒水,酒水的涩和烈, 从喉咙往下烧,他感觉他的身体仿佛被扔进火炉。
台上一曲终了,周明希走下台,回到卡座,眼睛在两个男人脸上穿 巡,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
“ 在聊什么?”她在孙文言跟蒋微中间坐下。
“ 正聊到这首歌。”邵竞看着她:“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北锣鼓巷一家 咖啡馆,你还记不记得?”
周明希拿酒的手一顿。
冰凉的液体入喉,她眼角余光刚好看到,程简朝她似笑非笑地看过 来。
这样的笑,让她想起在北京再次遇见他时,他的疯狂和放肆。她忽然 心一紧,怕他发疯,于是想转移话题。
谁知蒋微饶有兴趣道:“说说呗,一定特别浪漫。” 邵竞回忆起往事,脸上带着一种朦胧的幸福感:“我们第一次约会,就 是在什刹海。”
邵竞还记得,那时候是夏天,端午节,那个傍晚的日落特别美。
那会儿刚确定关系,他们还没有过真正的肢体接触,两人纯情得对视 一眼便觉得无限满足。
那天熙熙攘攘的游客一直将他朝她那边挤,可他只敢伸手,小心翼翼 地护在她身后,他甚至不敢去牵她的手。
后来她提议往铃铛胡同那边走,那边人少点儿。
他点头,带路。
胡同口有个老爷爷在卖老北京冰棍,他猜她应该想吃,于是停下来买 了一根。
她咬了一口,又放到他唇边:“你吃吧。”
邵竞接过:“你不爱吃冰棍?”
“ 不是很喜欢。”她摇头:“太甜了。”
他盯着她咬过的缺口,将那根带着淡淡奶香味的老冰棍放进嘴里,很 甜很甜的味道,甜得让他想大笑。
铃铛胡同的傍晚很安静,没什么游人,两人慢悠悠走,走到胡同另一 头,邵竞吃完了老冰棍。
说到这里,邵竞抬头看她,笑了笑:“我还记得,你当时问我冰棍好吃 吗,我说甜得让我想哭,你当时一脸无语。”
十年前的事儿了,他还记得很清楚,包括她当时脸上的神情跟语气。 周明希听他忆起过往,默默喝酒,岁月磋磨,把他们纯真美好的感情 从珍珠磨成了石头,她只觉得怅然。
她拿起啤酒,又灌了两口。
邵竞收回目光,也喝了一口酒,才继续往下说。
那个傍晚,他们从铃铛胡同走去北锣鼓巷。
正逢北京的花开得正盛,一家咖啡馆前,整面的蔷薇瀑布,周明希忽 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以为她是想拍照,于是拿出手机,刚想让她转身,便看到她笑着走 进那家名叫“晴天”的咖啡馆。
店不大,有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个留着寸头的女生,正在弹吉他唱 歌。
“ 我等了一天一夜,等开往春天的地铁……”
周明希在角落的露营椅坐下来,邵竞见状,坐到她身旁。
有些人一眼惊艳,有些嗓音只听过一次,便能记住很多年。
几年后,周明希兴奋地将他从床上扯起来,凌晨一点半,她拉着他, 看一档音乐竞赛节目。
而那个站在冠军位置的女生,正是这个坐在夕阳里,声调慵懒又绝望 的寸头女生。
她记住了他们那一天所有的细节,而他好像只记得,他们的初吻。
他的初吻是老北京冰棍混合蔷薇香的味道,带着夏天的热和春天的 涩。
他们都是第一次,不知道头要怎么摆,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搁,更不知 道要不要先拥抱然后再接吻。
或者是学着电视剧上的壁咚,又或者放肆地唇舌相依……
只是一阵晚风,送来一句“我已经等你找你追你用尽所有方法“,他忽 然间无师自通。
那一刻,他心跳得飞快,像要蹦出胸膛,他抖着手捧住她的脸,小心 翼翼地吻向她……
说到这里,邵竞突兀地停下,他去看周明希,只见她眼神恍惚,正盯 着某处出神。
捕捉到他的目光,周明希垂眸,咽下口中的酒。
此时此刻,旧地重游的氛围里,邵竞提起的这一段,还是让她无限动 容。
什刹海的风,铃铛胡同的路灯,北锣鼓巷的歌,一切一切最稀疏平常 的元素,放在“青春初恋”这个叙事体中,便有了它们独特的意义。
“ 你那时候说,以后我们接吻的时候,就播这首歌……”邵竞盯着她的 脸,哑声道。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啪”一声响起,四双眼睛同时落向声来处。
啤酒从桌子坠落,炸开了一地的玻璃碎。
程简垂头看着脚下的碎渣,胸口的憋闷,心里的酸涩和灵魂里忽生的 落寞,所有的情感情绪,像洪流朝他砸下来,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所有人盯着他看,他抬头看向所有人,最后落在周明希脸上,随即迅 速揭过。
他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一下没拿稳。” 因着这个插曲,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邵竞喝了口酒,咽下满嘴的苦 涩。
他一向不爱把私事说给别人听,但今晚不一样,他总觉得,这首歌突 然出现,是在指点他。
在座五人,一个个心怀鬼胎。
程简心中有把火在烧,有怒有妒,他以为这首歌是专属他们的新疆限 定,却没想到是她跟丈夫的定情曲。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方才还在可怜身侧的男人,现在发现,最终的 小丑竟然是他自己。
所以去年在新疆,她听着这歌惆怅的模样,是因为想起丈夫?……所 以她究竟把他当什么?
“ 你们的故事,的确浪漫。”他看着邵竞,嫉妒让他口不择言:“但回忆 并不是生活和婚姻的平安符。”
他话音刚落,蒋微若有所思地说:“也许真正的爱情,不是以婚姻为结 局。也许真正的婚姻,并不需要爱情。”
她说着话,喝着酒,脑子里忽然出一个人。
他们在酒店,疯狂地拥吻,放肆地做爱,最后在热烈的汗水里共登极 乐。
她突然很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很想跟他接吻。
她今夜并不想回家,不想见到她的丈夫。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两个男人的眼神同时落在周明希脸上。
一个个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除了孙文言,孙文言凭借着第六感,总 觉得今夜不太寻常。
她眼睛落在其余四位男女身上,若有所思。
在一阵静默中,邵竞突然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周明希盯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她一离开,程简的心,一并跟着她走了,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邵竞刚点燃一根香烟,便看到她出现,没想到她会跟上来,犹豫片 刻,他还是把烟掐了。
两人并肩站在什刹海边,谁也没说话。
身后嘈杂,有人喝醉了酒,大着舌头正跟人吵架。不知道哪家酒吧找 了个五音不全的驻唱,跑调跑到天边去。酒鬼殴打,保安拉架,骂骂 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夫妻二人没去搭理身后的闹剧,两人同时望着平静的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竞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
“ 我跟你道歉。”
她扭头,静静看着他。
“ 今晚,看到你在台上唱那首歌,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这些年错得很 离谱。”他苦笑:“我之前总在想,为什么从前那个正能量满满的周明 希不见了,为什么现在的你总是愁容满面?”
“ 我以为是你工作太累,是生活压垮了你,所以我更努力工作,赚钱, 我还想着,存一大笔钱,去你一直想去的澳洲新西兰定居,或许那个 时候,以前那个你就回来了……”
“ 我总是在刻意忽略,我自己的问题。”他承认自己的错误:“我最近每 天都在反思,都在懊悔。”
“ 你之前说,选择权交给我,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愿意离婚。”
周明希一眨不眨盯着他,眼前的男人一脸倦容愁苦,他这几天好像一 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也很不好,最近这些天她就跟走钢丝一 样,没了那种踏实感。
她也知道,这样别扭下去,只会让彼此每天在热油上来回煎,谁都不 好受。
“ 昨晚没睡好?”她问。
邵竞苦笑:“一整晚都在想你,没睡着。”
好难得的甜言蜜语,好拙劣的苦肉计。
“ 那你今晚怎么还不早点回家?”
“ 我想找到你,带你回家。”他牵起她的手:“说实话,你不在家,我真 的一刻也放不下心。”
“ 放心不了什么?怕我又出去鬼混?”她自嘲。
邵竞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指:“不是。就是总觉得你不在家,我就不舒 服,不自在,很烦闷。”
周明希静了半晌:“我知道你很介意我出轨的事,但我可以跟你保证, 真的已经断掉了,你相信我。”
“ 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能一起往下走。”她盯着他双眼,认真道。
邵竞没说话,而是张开手,将她紧紧搂住。 身后的纷争终于结束,跑调的歌手也已经切歌,此时四下安静,只剩 晚风刮过柳树的“沙沙”声。
周明希枕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 你记不记得,过几天就是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他哑声道。
她当然记得。
周明希眨了眨酸涩的眼,她爱了他十年,他覆盖了她一整个青春。
那是互相陪伴的十年,骨血相融的十年,他们连模样都无限趋近。
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亲近。
当下,他愿意把那根深埋在喉咙的刺强行咽下,那么,他们之间还是 会有明天的。
邵竞见她没有反驳,身子在他怀里逐渐软了下来。
他喜出望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低头含住她的唇。
破镜重圆,值得用一个热吻庆贺。
死灰复燃的激情,邵竞眼底很快染上欲色,他揉着她的背,力气无限 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他想立即回家,回到那张床上,将这些时日的惶然跟不安狠狠发泄在 她身上。
只有实打实的肉体交缠,才能让他有实感,他们真的已经和好如初。
周明希原本正回应着丈夫狂热的吻,睁眼一刹那,余光突然瞥见四五 米处的男人。
她吓得一阵激灵,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心虚之感,下意识便把邵竞 推开。
她喘着粗气去看程简,夜色正浓,路灯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 情,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程简朝她走近,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愠怒:“出事了。”
他看也没去看邵竞,只一味盯着她,冷声道:“看你的手机。”
周明希还在状况外,手机已经震动很久,她打开一看,工作群里几百 条未读消息。
她皱着眉,一条一条往上翻,越看,心跳得越快。
“ 折光宣传物料涉嫌抄袭”被挂上微博热搜,词条热度已经破千万。
周明希抖着手点开词条,原来是前阵子河北那场线下活动的宣传图被 一个画手爆料抄了他多年前的图。
一条条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 折光”这么多年来独占鳌头,业内多少人盯着这块大肥肉,就想着有 天能将之吞噬入腹。
去年的未成年在活动现场集体自残的惨案让公司内部大洗牌,业绩连 月暴跌,难不成今年又要历史重演?
周明希脸色煞白,她是设计部主管,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肯定是最大 的。
“ 我现在要回公司。”程简盯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跟我回去?还是 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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