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今晚，你能不能别回去？

程简送她回家，小区楼下，远远就能看到她丈夫站在那儿等着。

车子刚停，她的手已经放到门把手，匆忙对他说了句“谢谢”，她推门下了车。

程简握着方向盘，看着她走向丈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们十指紧握的手。

伉俪情深，一对璧人。

昨夜，什刹海边他们若无旁人那个吻，远不及今早写字楼大堂紧握住的手，以及眼下，相互依偎的背影，给他的冲击大。

程简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次的小风波对于邵竞来说，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所以他努力表现。

邵竞有天然优势，他的体贴爱护，会让这会儿惶惶不安的周明希觉得安全，她会因此而靠近他，他们会因此而彻底和好。

程简想，保守策略需要时间去实施，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再这么一派温和，不争不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跟丈夫回家。

好一个夫妻风雨同舟，可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程简眼神暗了暗，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 周明希。”

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周明希转过身。

“ 你的东西忘了拿。”

他朝她一步步走近，手上提着那盒吊死干杏。

因为有了那十五天的同食共寝，所以周明希知道程简这人有个坏习惯，他想做坏事的时候唇角是压不住的。

她讷讷地盯着他的脸。

“ 这杏子很甜，很新鲜，让你丈夫也尝尝。”

她没伸手去接，倒是不明所以的邵竞帮她接过。

四目相对，她清晰看到他眼底涌动着的情绪。

他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 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公司。”程简沉声说完，转身离开。

邵竞喊了她几声，见她没反应。

“ 快回家休息，魂不守舍的。”他轻轻推了她一把。

周明希被丈夫拥着往前走，走两步，她回头去看，身后，程简已经启动车子离开。

她回过神，盯着丈夫手里的杏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周明希一觉睡到下午 4 点，醒来时，邵竞还在家，他今天也请了一天假休息，见她起来，招手喊她吃饭。

他煮了面，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锅包肉。

周明希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锅包肉，抬眼去看他。

邵竞正帮她盛面，又道：“抄袭的热搜已经撤了。”

周明希打开微博，这会儿热搜榜前三都是跟《时空旅行者》有关。

第三位的词条是“裴炀陪你长大”，她点进去看，第一条博文便是去年那几个自残少女跟裴炀的互动，打破次元壁，女孩们跟偶像面对面对话。

她们说，在那些孤独、焦躁、自卑、对未来迷茫、患得患失、题海堆满世界的日子里，裴扬一直作为邻家哥哥，倾听她们的烦恼，是裴炀日复一日的陪伴，重建她们的信心。

去年一位自残的高三女生在裴炀的鼓励下，考上了北京某 985 高校。

“ 不要小看虚拟偶像身上的陪伴价值”“裴炀比心理医生有用多了”“纸片人存在的意义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周明希看着那些高赞评论，全都是夸的。

第二位的词条“《时空旅行者》不曾抄袭”，言简意赅的公关声明，配上三张对比图，上面的日期截图一眼明了。而那位男画手也出来回应，他没想到曾经的“致敬画作”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呼吁粉丝不要再将事态扩大。

词条下虽然还是有些想把水搅浑的声音，但整体上还是理智的网民居多，风向大反转。

第一位的词条后面显示了一个“热”字，周明希点进去看，原来，程简还趁着这个热度，官宣了《时空旅行者》动漫中第一男主角祁凌的配音，由当下最火的新生代小生林肃担任。

三个热搜，既澄清了这次的抄袭事件，又把去年的负面新闻洗白，还趁机把未上市的动漫预热。

一箭三雕，怪不得程简昨天临危不惧，或许开会那会儿，他就已经想好这套公关方案。

“ 先吃点儿。”邵竞温声道：“吃完再看。”

周明希拿起筷子，却没动，她起身：“我先打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拨通蒋微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起，周明希问：“现在公司什么情况？”

“ 你放心，一切正常。”蒋微柔声道。

“ 程总……”周明希顿了顿：“他回公司了吗？”

“ 我听说他昨晚到现在就没回去过，他今天还挺忙的，见了很多人。”

挂了电话，回到餐桌，邵竞见她还在神游，拿了根勺子，装了一整勺的面条，放到她嘴边。

周明希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你干什么呢？”

邵竞也笑：“我看你这个样子，比小孩儿吃饭还费劲。”

周明希接过他的勺子，放进嘴里：“昨晚到现在，虽然没吃东西，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饿。”

“ 因为你心里装着事儿。”邵竞看着她，哪怕睡了那么久，她的脸依旧没有血色，他有些心疼，于是脱口而出：“如果觉得做得不开心，要不换份工作？或者别干了。”

周明希咽下口中的锅包肉，抬头看他。

“ 你今天早上才跟程总说，这份工作是我的命根子。”她以为他要干涉她的工作，语气有些不悦。

邵竞说：“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对你来说还有意义，你做得开心，那你就去做。如果它伤害到你，让你觉得内耗，那就不做。”他顿了顿：“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是有做选择的权利的，无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 你之前不是还想当个漫画家吗？”他说：“我们可以不买那么大的房子，余下的钱可以当作你的创作基金，总之，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周明希闻言，眼眶发热，她笑问：“那如果我要做的事情很大，需要很多的钱呢？”

邵竞认真问道：“你要多少？”

她搅拌着碗里的面，半晌，摇了摇头：“以前因为庄总，束手束脚，就摆烂了。现在突然有一种征服欲，战斗力很强，我还是很喜欢我的工作的，有了这次抄袭事件，我发现我更喜欢了，真的。”

此前，她对程简的专业度持怀疑态度，但经此一事，她看出来了，他是真心想把这个项目带好，他们眼下的共同目标是一致的。

她甚至很期待，接下来跟他继续“并肩作战”。

办公室里，程简扔下手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起一盒胃药，掰了一颗放进嘴里。

凌安珏推门进来，问他是否需要订晚餐。

程简点头，又吩咐道：“麻烦你，再帮我买杯咖啡。”

热搜的热度还在发酵，林肃的粉丝很多，战斗力也很强，一直在帮忙添柴加薪，让热度烧得更旺。

晚上 10 点，“林肃祁凌”的词条后面多了个“爆”字，至此，程简松了口气，他头靠着办公椅，望着头顶的白炽灯。

胃还在疼，疼得他冒冷汗。

电话又响，陈总打来，他看到热搜了，对这次的危机处理表示很满意。

陈智扬又提到周明希，让程简做好后续的安抚工作，不能让老员工寒了心。

挂断电话，程简嗤笑一声。

半晌，他揉了把脸，还是给周明希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出去，许久，那头都没人接。

这个点，她在做什么？

意识到她可能正在做的事，程简闭上眼，胃一阵翻滚，喝下去的咖啡像是要涌上来，喉咙一阵刺痛。

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注定打不通时，她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潮润的湿气：“程总？”

他没做声。

“ 刚刚在洗澡。”周明希解释道，又问：“是不是又出什么事儿了？”

他终于开口：“没有。”

“ 微博热搜我看到了。”

“ 嗯。”程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拿药，这种不正常的痛感让他有点心慌。

药放进嘴里，拿过水杯，发现杯中的水早已经饮尽，那药极苦，他皱了皱眉，把陈智扬交代的事儿落实。

越来越强烈的痛感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白炽灯突然像玻璃炸开，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这头，周明希突然听到“砰”一声。

“ 程总？”她皱眉，对着电话喊，那头没有回应，她又喊道：“程简，你怎么了？”

电话没挂断，也没人出声。

周明希急忙解开浴巾，换上衣服，也不顾头发还在滴水，拿上车钥匙便匆匆下楼。

楼下，邵竞刚把垃圾扔到回收站，一转身，看到有车从身旁快速经过，远远望着那车牌，惊觉，那是自家的车。

程简醒来时，意识到不对劲，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有痛感，他抬头去看，原来自己正在输液。

门被推开，他看过去，是周明希。

见他醒了，脸色依旧苍白，她把买来的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 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她在他身侧的椅子坐下，柔声问道。

程简盯着她看，没吭声。

“ 原来你把我送回家后又回公司了，一份工作而已，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程简笑笑：“那么一大堆烂摊子，我不去干，指望谁去干？”

她帮他把病床调高了些，让他可以半躺。

“ 你送我来医院的？”程简问。

“ 是安珏。”他们的电话一直没断，凌安珏把他送上救护车后才发现，于是跟周明希报了个医院名。

周明希赶到医院时，他已经送进急诊室。

当时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好的想法，在北京的写字楼猝死这种事时有发生。

她回家睡了一大觉尚且晃不过神，更何况，他一连两天，只在车上睡了一个小时。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坐在急诊室外发抖，越想越觉得害怕，怕得直冒冷汗。

好在，急诊室的门很快被推开，医生喊她进去。

“ 家属？”

她摇头，顿了顿：“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 急性肠胃炎，去缴费。”

……

“ 老毛病了。”程简不以为意，见她素着脸，头发半干，想起方才电话里她说刚洗完澡。

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救他，还真让人感动。

“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哑声问道。

“ 输液还要俩小时。”周明希答，又问：“你饿不饿？我买了白粥。听凌安珏说，你今天一共喝了三杯咖啡，饭倒是没吃多少。”

他摇头：“吃不下。”

“ 吃不下也吃。”她已经打开那盒白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见他一动不动，她皱眉：“你不吃我就这样举着。”

程简只是盯着她，不吭声。

“ 你知不知道只喝咖啡不吃饭会死人啊？”

她自己没发现，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带了些许埋怨。

像极了妻子埋怨丈夫不好好注意身体。

但程简感觉到了，他扯了扯嘴角：“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这话一出，周明希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些不恰当。

气氛有些古怪，两人谁也没吭声，倒是隔壁床的老大爷呵呵笑了：“年轻人，老婆这么关心你，好福气啊。”

老大爷把这俩当成吵架的小夫妻了。

听到这，周明希把勺子扔进那碗粥里，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大爷继续道：“不像我，老伴儿死了，孩子又忙，我现在想吃口热乎的都不行。”

“ 珍惜吧年轻人。”老头儿语重心长。

程简接过话，笑道：“是应该珍惜。”他看着她：“给我吧，我吃。”

周明希却不想伺候了，她猛地站起身，想给他倒杯热水。

程简以为她这是要走，下意识就去握住她的手。

肌肤相亲那一刻，她忘了动弹。

她垂眸去看他，眼前的男人没了白天那股劲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是很容易让人动恻隐之心。

她轻轻动了动右手，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程简看着她，喉结滚动：“你先坐下。”

她又坐了回去。

“ 你出来，他知道吗？”他盯着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