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二婚
第二天,两人睡到自然醒,买了下午的票坐轮渡去鼓浪屿。
恰逢周六,游客很多,拥挤不堪,邵竞将她圈在身前。
好在很快便上岛,到民宿办理完入住后,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旧地重游,当年许多大火的店铺早就没了。
张三疯,赵小姐,苏小糖……那时候排大长队就为了喝了一杯张三疯 的奶茶,所以记忆犹新。
邵竞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杯鲜榨芒果汁,一人一杯,边喝边往前 走。
周明希凭着记忆去找那面“晴天墙”。
这面墙也算鼓浪屿上的网红打卡点之一,红砖墙上写着周杰伦《晴 天》里的一句歌词——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她跟邵竞在那句歌词前合过影。
可他们逛遍半个岛,都没找到。
随手拉了位本地姑娘问,那姑娘手一指:“就那儿,歌词早就拆了。”
周明希望过去,热烈浪漫充满生命力的三角梅依旧在,只是红砖墙已 经老旧斑驳,歌词被拆卸,墙面挂着一副印着“老厝私房菜”的广告 牌。
遗憾事常有,多一件不算多。
两人原路返回,打算回民宿。
或许是天气太炎热,又或许是游客太多,周明希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 无趣。
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境。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0 岁的她为这里的小资情调着迷,29 岁的她看着千篇一律的店铺只觉 得乏味。
邵竞看出她兴致不高,提议道:“我记得那边有个美术馆,过去看 看。”
周明希不想扫兴,被他牵着走。
去往美术馆的路上,路过一栋欧式别墅,里面传来琴声。
管风琴弹奏的《lalaland》,很动听。
周明希脚步微顿,拉了他一把。
邵竞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别墅门口竖着一块婚礼立牌。
周明希往里边张望,原来是在办草坪婚礼。
碰巧轮到新娘讲话,他们没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儿,静静听着。
新娘说,她跟先生初见于 2018 年的鼓浪屿,彼时她失恋,先生失 业,两个失意人在岛上唯一一家电影院一同看了一场电影。
那部电影便是《爱乐之城》,那一场次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的票还刚 好就挨在一起。
看完电影,两人走出电影院,先生叫住了她,他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到 海边走走。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她本来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可那天她 答应了。
两人在海边坐了一夜,聊了一夜,彼此年龄相近,爱好相同,有说不 完的话题。
遗憾的是,她早就已经买好隔天的机票回家。
因此,天亮后,两人就此告别。
可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样妙不可言,5 年后,也就是去年这时 候,她跟先生居然在鼓浪屿重遇了。
她觉得这是某种来自上天的暗示,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们决定顺从这 宿命感极强的安排,结为夫妻……
周明希听到这里,笑了出来。
邵竞不明所以,盯着她看。
“ 你说,激素上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儿……”她对丈夫笑道:“因为没 得到,所以一直美化,5 年的时间让一次平平无奇的邂逅美化成一段 旷世绝恋。”
包括她跟程简,她其实心里明白,他们和那对夫妻一样,也是因为激 素上头,激情未尽兴,于是错把激情当爱情。
程简还妄图给这份所谓的爱情,加上独一无二的所有权。可他错了, 他不知道的是,哪怕她以后真的跟邵竞走到离婚这一步,她也不会再 婚。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二婚。
如今,每一个走入婚姻的女人都不会得到她的祝福,只会得到她的同 情。
正如某女星说的那样,无论开始多美好,结果都那样。
美化什么都好,千万别美化爱情。
如今的周明希不想要婚姻,也不想要爱情,她只想要最简单的快乐, 男人作为生活调节的快乐。
两人往前走,邵竞捡起方才的话题:“你对婚姻的态度似乎很消极。”
周明希看向他,笑了笑:“说实话,婚姻现在在我看来,就像是人类为 了稳定地交配,把另一半冠以爱情的名义,骗入漫长的交配期。”
这话真是血淋淋地往他心脏捅刀子。
周明希继续道:“大部分的男人都觉得,一段婚姻里,男人的核心价值 是钱,女人的核心价值是生育,钱换取生育价值,生育价值换取钱, 等价交换……”她笑笑:“这笔账是可以算明白的。”
邵竞愣了片刻,才道:“那你觉得,我跟你结婚,也是为了让你生孩 子?”
“ 能让婚姻维持最稳定的状态,前提就是深度利益捆绑。”她淡淡 道:“总会有所图吧。”
“ 就不能是纯粹的爱?”
“ 爱是最不稳定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一定会变淡甚至变质。”她笑 笑:“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恋爱脑?”
邵竞笑笑,不急着反驳她,只道:“我这个人可能比较保守,我的婚姻 观也很保守……在我看来,我在婚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的 家庭更稳定。”
“ 那你知道,你最错的地方在哪里吗?”她问。
“ 哪里?”他虚心求教。
“ 结婚后,你把我当成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跟你平等的人。”周明希 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你对自己的要求是当好一个丈夫,所以你努力工 作,努力维持着我跟你父母的关系,甚至我跟我父母的关系,这些地 方你做的确实很好。”
“ 你对我的要求,也是当一个好妻子……所以你会下意识认为,家务应 该我来做,或者说我承担更大一部分。以及,之前你觉得到年纪了, 就应该要孩子,你换房也是为了要孩子。可你从来没想过,或许我根 本就没有生育意愿。”周明希看向他:“发现了吗?就像我刚刚说的那 样,你下意识地觉得家庭的稳固就是靠你的钱跟我的子宫维护起来 的。”
邵竞觉得她在偷换概念,他无奈摇头:“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只是有些 地方,可能沟通不到位。”
“ 沟通这种事也是讲究时机的,在我想跟你沟通的时候,你不愿意搭 理……”那之后,她也就彻底丧失了沟通的欲望。
干脆摆烂。
邵竞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声,突然被人打断。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眼前的长发少年塞进一张宣传单。
“ 哥哥姐姐,我们正在举办一个海上音乐会,有没有兴趣来玩呀?”
眼前的少年皮肤黢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周明希看了一眼传单:“五月天?”
五月天已经沦落到需要这样派传单卖票?
“ 是五月夭乐队。”少年露出一口白牙:“现在骨折价,不仅送两张船 票,还送两杯冰镇西瓜汁,如果你们不爱喝西瓜汁,可乐也行。”
周明希不太感兴趣,这天儿太热了。
却听到邵竞问:“几点开始?”
少年看了眼手表:“快了快了,5 点开始,还有 20 分钟。”少年卖力卖 票:“原价 999 两个人,现在只要 99。”
周明希闻言笑了:“你卖出一张票能有多少提成?”
“10 块钱。”
邵竞道:“行,我们要两张票。”
少年兴奋得一把跳起。
周明希去过无数次音乐会,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儿八经的海上音乐 会。
一艘帆船停在海上,远远望去,船上放着架子鼓,钢琴等乐器,乐手 们也已经就位,正在调试,看着挺像模像样的。
帆船周围环绕着十几艘木质碗状船,跟她之前在越南坐过的簸箕船有 点像。
他俩在岸上的碗状船落座,少年拉动绳子,把他们推到海里。
“ 会翻船吗?”周明希逗他。
“ 不会,很安全的。”少年指了个方向:“如果真的翻船,我们有救生 员。”
他们的船下了水,在海上极缓慢地飘着,周明希环顾四周,其他船上 坐着的基本上都是年轻情侣。
已经快到落日时分,太阳不再暴晒,海风徐徐,还挺舒服。
喝了口冰镇西瓜汁,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音乐会开始了。
“ 亲爱的朋友们,大家好吗?”主唱激情喊麦,下边稀稀拉拉几句回 应。
周明希笑了,加上她跟邵竞,在场的观众目测不超过 50 个。
“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音乐会,我们的乐队刚成立 28 天,虽然 成团时间短,但我们对音乐有绝对的热爱!”
底下终于有了些喝采声。
包括周明希,她突然觉得这张票还是挺值的,为这群年轻男孩女孩的 梦想买单。
“ 闲话少说,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今天的第一首歌。”
前奏刚响起,身旁的女孩儿突然尖叫。
周明希笑问:“这是什么歌呀?”
“ 《盛夏光年》啊!”女孩激动道。
五月夭唱五月天的歌。
“ 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我不转弯,我不转 弯……”
乐队确实有两下子,前奏很燃,只是主唱差了些,两声“转弯”都破音 了。
不过问题不大,氛围还是很火热的。
周明希隔壁船上两个女孩大声跟唱,其中一位还站起来跟着音乐扭 腰。
她靠在邵竞怀里,心想,这时候要是来瓶啤酒,那简直无敌。
说什么来什么,方才派传单的少年划着皮划艇过来,皮划艇上放了一 些零食饮品,甚至还有香槟。
移动的海上小卖部,还挺有生意头脑。
“ 姐姐要什么?”
周明希要了半打啤酒,邵竞扫码付款,开了一瓶,递给她。
两人碰杯。
五月夭乐队虽然还是一只不成熟的乐队,主唱唱功还有待提高,但不 得不说,选的歌都挺有味道。
五月天,周杰伦,陶喆,孙燕姿,蔡健雅,梁静茹……都有涉猎。
夏季,海边,情歌,这三个要素中任意一个,都能构造出许多令人遐 想的浪漫。
而今天,三要素齐全。
音乐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还没结束,一直到落日时分。
今天的夕阳是梦幻的粉紫色。
周明希在世界各地看过无数次日落,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 震撼。
整片海湾像是陷入诡异的琉璃幻境,美得令人脊骨生寒。
为了配合这场绝美日落,音乐突然安静了下来。
“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我俩就要走进黄昏,回首多少甜蜜几番 哀愁起起落落,始终不悔与你共度此生……”
唱了一下午声嘶力竭的青春情歌,都没有这首动听。
邵竞也听得入神,歌声中,他恍惚地想,他还能见到白发苍苍的周明 希吗?等到两人年老古稀,回忆起这段起起落落的往事,最终应该也
就一笑而过?
周明希已经微醺,她的头枕在邵竞腿上,抬头望天,半空中像是有火 在烧,熔岩红中渗着紫,像是一场毁灭式的辉煌献祭。
“ 今天的夕阳怎么是这样的颜色?”她喃喃问道。
“ 估计要刮台风了。”邵竞回过神来,答道。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拉了他一下:“你也躺下来。”
邵竞盯着她的脸,半晌,顺势躺在她身侧。
“ 我好喜欢这里。”周明希望着天,笑道:“不回去了,今晚就在这儿睡 可以吗?”
邵竞看向她:“我也想让这个船往大海中间飘,最好飘到哪个无人小 岛。”顿了顿:“只有我们两个人。”
“ 那多吓人。”她笑笑:“我连钻木取火都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沉沉:“我会。”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喷出的鼻息中带着麦子香。
周明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看,她能从他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一场盛 大的夕阳倒影。
随即,她手撑着头,侧起身子,指尖抚摸着他的眉毛,一路往下,鼻 子,嘴唇。
突然,她吻上他。
邵竞怔了一下,很快,他伸长手,搂住她,加深这个吻。
身下的小船摇啊摇,一阵激烈的晃荡后,船上的人恋恋不舍地分开。 周明希喘着气,笑问:“然后一辈子在那个无人小岛吗?”
邵竞哑声问道:“你愿意吗?”
她轻轻摇头:“那多没意思啊,我们是人,远离了文明社会,那还能当 成人吗?到时候茹毛饮血的……”
邵竞转头望天,听她七扯八扯,无奈笑了笑。
半晌,他才道:“其实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顿了顿:“我一直喜欢你, 哪怕到现在,我还是想和你白头到老。”
周明希同样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她坦然道:“我心里一直都有 你。”
周明希枕着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我们之间,现在跟将来才是最 重要的,你觉得呢?”
邵竞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话,说认真,其实也没那么认真,他能敏 锐地感受到她的狡黠,似是而非。
她心里有他,但也有别人。
他也听出了她后半句话的话外之音——如果他跟她还想继续走下去, 那重点在于经营这段婚姻,而不是歇斯底里地挖那个男人。
最后,邵竞几不可闻地叹了叹气,低低“嗯”了声。
天色渐晚,周明希突然听到岸上有人在喊,好像是叫他们快些回去, 直起身子一看,才发现他们的船居然越飘越远。
她回头去看他:“我们可能真要出海了。”
邵竞气定神闲,将她一把拉回去:“那就出吧。”
天幕完全黑了下来,半空中点点星光。
她枕在他胸前,身下小船晃啊晃,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催眠方式,突 然就想到程简说的悬崖床。
“ 你知道悬崖床吗?”她问。
“ 听说过。”
“ 有人告诉我,悬崖床能治失眠……”她问:“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 海拔高,缺氧吧。”
……
最终,他们也没能飘去无人小岛。
长发少年划着皮划艇过来,把他们拉了回去。
周明希还有些舍不得,夜晚的海面漆黑又安静,一弯圆月高悬,仿佛 伸手就能触摸到。
这种意境,这种心境,可遇不可求。
回到沙滩,周明希脚下不稳,一阵趔趄。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的红色碎花裙,为了搭配裙子,脚上是一双粗跟单 鞋。
这种鞋子在软绵绵的沙子里很难走路。
邵竞弯下身子,对她道:“上来。”
周明希也没跟他客气,爬上他的背。
他背着她,走出沙滩,走在石板路上,跨过数不清的上下坡。
“ 今天下午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午后,值得她一生铭记。
邵竞说:“我也很开心。”
他甚至不想回北京,时间最好停留在这一秒。
“ 你累不累?累我就下来。”他已经背着她走了二十分钟。
“ 不累。”
周明希抬头,头顶就是一棵三角梅,手一伸,摘了一朵,别在他耳 边。
“ 别乱摘花,要罚款。”他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拍。
周明希低低地笑,又摘了几朵。
“ 今天上午,我本来对这里还挺失望的,但现在发现,鼓浪屿还是那个 鼓浪屿……”她说:“可能是因为,你还在身边。”
“ 十年啊……”她的头埋在他脖子里:“人生才几个十年。”
半晌,他道:“那下个十年,我们还来这里。”
“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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