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顾崇文连夜赶去交社署遍查卷宗记载, 他越看越心惊,三年来 陆陆续续加在一起足有三万七千贯钱不翼而飞,而且账目做得极为 细致,若不是他提前知道仔细查算根本发觉不了。
顾崇文背后浮满涔涔冷汗, 这些卷宗都是经他手盖过章的, 且 还在户部留存有一份,一旦那份折子被送上去, 判他个削官都是少 的, 除非他把亏空补足, 可是这么大笔数目, 又怎是一时半会儿能 凑出来的。
一直到天蒙蒙亮,顾崇文才心神不宁的走出交社署, 看到等候 在府衙外的青墨,他心头一凛。
青墨走上前, 面无表情道:“世子请顾大人走一趟。”
顾崇文搓了一把手心里的汗,方才跟上。
京兆府衙,谢策负手站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 一身绯色官袍 沉稳肃敛。
“顾大人想来也知晓,我请你来是为何。”
谢策声音过分清冷,一派公事公办的姿态,让顾崇文拿不准他 的心思, 可若是世子当真不讲情面,就不会单独找他谈话了, 毕竟 还有雪嫣与他兄长有那层关系在。
顾崇忐忑的思绪稍稍落定,正色道:“那份折子上所奏皆是诬 陷, 本官坦荡无愧, 世子大可派人彻查。”
“我自然是信得过顾大人的为人。”谢策低眸整整袖摆, 轻描 淡写的启唇,“可顾大人也该清楚,断案讲究的是证据,而非我相 信就够了。”
顾崇文迈前一步,急于自辨,谢策却没耐心听他说这些。
“这份折子,本官是接着递交到督察院,还是就此当它不存在 。”谢策抬起眼眸,视线似笑非笑的落在顾崇文仓皇不定的脸上, “如何做,全看顾大人。”
顾崇文紧皱起眉,再看那双谢策讳莫如深,又偏带着笑意的黑 眸,心里陡升起一股凉意。
顾崇文谨慎开口。“世子这是何意?”
“顾大人无需紧张。”谢策语气客气温和,但周身那股上位者 与身俱来的压迫感让顾崇文始终提着心。
自己不过是个太常寺卿,即没有望族背景,于朝政也插不上嘴 ,世子能有什么要他做的?
谢策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又抬手示意顾崇文落座,看着他僵硬 的神色,谢策轻笑了声,“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顾大人拒绝我兄 长的提亲。”
顾崇文满目诧异,“这是为何?”
谢策缓慢交错摩挲着指腹,冠冕堂皇,“兄长乃是镇北侯府的 嫡长子,肩上有他应尽的责任,只是兄长固执,不顾阻拦非要求娶 令女,左右为难之下,我唯有请顾大人出面方可断其念想,如此也 全了顾家的脸面,还望顾大人体谅。”
顾崇文面上有几分说不上滋味的难堪,他自然知道雪嫣嫁入侯 府是高攀了,若非她与大公子是两情相悦自己也未必会答应,此番 世子是要他来做这棒打鸳鸯的人。
“顾大人帮了我的忙,我自然也会帮顾大人的忙,两桩事情孰 轻孰重,顾大人应该清楚。”谢策最擅的就是拿捏别人的弱点,以 此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并且下手之快,不给人留喘息的机会。
此事对顾崇文来说一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可放在谢策手里轻 而易举就能解决,他没得选择,相较于整个顾府,牺牲雪嫣的亲事 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唯一想不通的一点,究竟这事是巧合,还是本就是世子从中 作梗,可三年前又有谁能知道大公子会活着回来,
顾崇文走出京兆府,站在石阶上摇头,世子更不可能提前谋算 好就为了这一天,到底是谁在背后想要害他。
回到府上顾崇文就把雪嫣叫去了书房,他神色为难的对女儿开 口。
雪嫣不似他预料中哭闹质问,只是眸光涣散的颔首:“女儿知 道。”
顾崇文看着她眉眼间的苦涩,心中也生出不忍,“父亲知道你 懂事,日后父亲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人家。”
雪嫣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顾崇文叹了口气,“你回屋好好休息。”
雪嫣魂不守舍的回到溶梨院,在院中等她的心月愁眉走上前, 千般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抿了抿唇道:“姑娘冷不冷,奴婢去 给你打盆热水来暖暖手。”
雪嫣一言不发推开屋门,一团毛毛的雪团子蹦到了雪嫣脚边, 是昨夜谢珩送她的小兔。
雪嫣眼圈一酸,蹲下身把小兔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它小小的身 体 ,紧闭上眼睛,眼睫交叠轻颤。
雪嫣张口,喃喃道:“冷,好冷。”
林素兰得知这事,破天荒的和顾崇文大吵了一架,就连顾老夫 人也搞不懂顾崇文为什么要把这好好的姻缘给推了。
顾崇文自然不好跟她们说明缘由,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不容反驳的做了决定,让人往侯府递话,委婉说是因为舍得 不女儿,何况头上还有两个姐姐未嫁,想再留雪嫣几年,不敢误了 大公子的终身大事。
吕氏面色不好的把谢珩叫到跟前,“你也看到了,并非母亲不 答应,是顾家反了悔。”
吕氏眉心凝着不虞,发生这样的事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不过 她原也对着门婚事不满意,如此倒也算称了心。
坐在一旁的谢语柔并着脚尖,忧心的看着自己兄长,她初听到 这消息也觉得愤怒,可转念一想,雪嫣姐姐和大哥明明那么相爱, 怎么忽然就说不嫁了。
谢珩默了默,对吕氏笑道;“母亲稍安勿躁,这事必然是有什 么误会。”
“还能有什么误会。”吕氏叹着气摇头,并非她要看轻,可但 凡是重诺之人,也不会做出临时变卦的事,到底是小门小户。
谢珩沉敛着眉心,还是笑,“母亲,让我来处理这事。”
吕氏温柔的嗓音严厉了几分,“顾家都给回绝了,你还要如何 处理?”
“母亲消消气。”谢珩话语虽温缓,起身的动作却不带迟疑。
他此刻只想找到那个让他心肝疼的小姑娘,他想不到她竟是铁 了心,给他判了定,却连个罪名也不给他,让他束手无策到这个地 步。
……
顾玉凝急冲冲的走进溶梨院,心月忙迎了上去,“二姑娘。”
“雪嫣呢?”顾玉凝径直往正屋而去。
心月一看她这架势,脑袋都大了,姑娘这会儿正是难受,可经 不起折腾,于是拦住她说,“姑娘身子不舒服,二姑娘还是晚些来 吧。”
顾玉凝走一步被绊一步,也急了,瞪着心月,“你再拦,我生 气了。”
心月为难犹豫的功夫,顾玉凝已经绕开她快步推门进了屋子。
顾玉凝在屋里看了一圈,目光投向呆坐在窗子口的雪嫣,“出 什么事了?”
她听到消息就坐不住了,雪嫣为了谢珩连替身都肯做,怎么会 说不嫁就不嫁了,她心里猜测必是与谢策有关,现下再一看雪嫣的 神态,就更确定了。
“阿姐。”雪嫣朝她望来,唇畔弯出极浅的笑。
顾玉凝见她这样,心里也一阵难受,满肚子想问的话噤在了口 中,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门咣当被推开。
心月喘着气进来,“大,大公子来了。”
顾崇文看着面前气度温雅沉静的谢珩,颇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 。
“这件事我已经说明缘由了,还请大公子体谅。”顾崇文字斟 句酌的说。
谢珩从容不迫的说:“顾大人是觉得雪嫣作为四女赶在姐姐之 前出嫁不妥?”
顾崇文点点头,“正是。”
谢珩微笑:“如此,可以将婚期定在二姑娘与三姑娘之后。” 他神色自若的望向顾崇文,“雪嫣等我三年,换我等她也是应该。 ”
顾崇文目光一闪,笑得尴尬,这位大公子看上去比世子更为斯 文高洁,可那暗含的气场却是不见弱。
今日他是势必要在这两兄弟之间得罪一个了,权衡之下,顾崇 文只得道:“小女实在不敢高攀谢公子,这件事,就这么作罢吧。 ”
谢珩淡笑点头,“若是如此,还请顾大人让雪嫣亲自来与我说 明。”
谢珩再温文好说话,可那也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子,身份摆在这 ,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更是刻在骨子里。
顾崇文无法,只能答应。
待顾崇文走出花厅,谢珩敛笑将卫萧叫到面前,“去查查顾大 人这两天都见过什么人。”
雪嫣对他语焉不详,顾崇文也拿话搪塞,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卫萧拱手领命,“是。”
另一边,顾崇文找到雪嫣,沉凝着眉告诫她,“在大公子面前 切忌不可乱说话。”
雪嫣垂下头,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女儿可不可以不见。”
顾崇文也不忍心见雪嫣如此伤心,这件事情说到底她是无辜的 ,这种情形还要她去面对谢珩,委实太过残忍,只是这事拖不得。
顾崇文不得已劝道:“你只将事情推于父亲便是,父母之命媒 妁之言,你也做不得住。”
雪嫣把苦涩咽进喉咙,“好。”
她让心月给自己补上脂粉,好让眼睛看上去不是那么红肿,在 心里一遍遍给自己做着建设,将破败的心防重新撑起。
谢珩等在花厅,见她过来便站起身跨步上前,“雪嫣。”
高大的身形将雪嫣纤弱的身段笼罩于身下,雪嫣不敢看他,低 垂着眼帘盯着地面,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生涩艰难道:“该 说的昨夜我都说了,已经是这样了,你就当我们有缘无份。”
“哭过了?”谢珩声音很轻。
雪嫣眼底水汽晃动,轻翕开双唇用力呼吸,她用尽全力忍耐, 泪滴悬在眼眶,将纤细的眼睫压的不堪重负。
谢珩心口抽痛,“雪嫣,是谁为难你了?”
雪嫣惊醒过来,退了开一步转过身,深深喘了口气,将眼泪逼 回,逼自己说绝情的话,“没有谁为难我,我说了三年太长,一切 都变了。”
谢珩摇头,他又怎么会信,若真是这样,她就不会哭得让他这 样心疼。
“雪嫣,若这是你真心所愿,我即便再有不舍,也必然成全你 ,可看你如此,我怎么放心的下。“谢珩声音如轻柔的风,绻绻淌 过雪嫣耳畔,“你可知我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想得是什 么,我想得是,我只是一个孑然一身的镖师,而你是顾府千金,我 该如何才能予你喜乐安宁,之后想起一切,我最庆幸的是终于可以 护你疼你。”
雪嫣胸口激荡,千般苦痛翻涌在心上,令她近乎窒息,她张嘴 汲取空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如刀刃割过。
谢珩珍而重的说:“雪嫣我不怕你不要我,我怕的是你连护你 的机会都不给我。”
雪嫣本就是假作出来的绝情濒临决堤。
“对不起,你便当是我负了你。”
谢珩拢在袖下的双手紧握,眼里流露出痛色。
顾崇文适时进来,看了雪嫣一眼,“你先回去吧。”
雪嫣如蒙特赦,狼狈快步离开。
林素兰来找顾崇文,恰看到雪嫣煞白着脸,步履虚软的从花厅 走出来,忙过去扶住她,“囡儿,你怎么了。”
谢珩追随在雪嫣身上的目光骤然顿住。
他无声在口中咀嚼着林素兰唤的那两字——囡儿,同时眸中生 出一种极为复杂荒唐的神色。
顾崇文朝谢珩笑笑:“我就不留大公子了。”
谢珩敛起眸色,不含情绪的目光从顾崇文身上扫过,一言不发 朝外走去。
*
日过正中,晃眼的阳光自层叠的树影间洒落,卫萧踩着斑驳的 光影一路去到谢珩书房。
“如何。”谢珩听到脚步声,启唇淡问。
卫萧抬了抬眼眸,谢珩静静站在窗棂前,素雅的雪衣与外头的 积雪一致,洁白中透着冷意。
他低下视线回话,“属下查过了,有人看到昨日清早时候顾大 人去过京兆府,至于为得何事就不得而知了,而主子不在的这三年 ,也没有传出过与四姑娘有纠葛的人。”
谢珩眼里看不出情绪,“你觉得二弟是如何一个人。”
卫萧沉凝半晌,如实道:“世子与主子不同,世子性子冷,对 什么都不看重,多数时候有些不近人情。”
“你说对了一半,二弟对不在意之事确实寡薄,但实则性格执 着,自小到大,对于想要的东西他会想尽办法得到。”
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谢珩怎么会不清楚他的脾性。
“主子是觉得此事和世子有关,可是这没有任何理由啊。”卫 萧说出自己的看法。
谢珩未置可否,若不是,谢策这样性子的人,该在什么情况下 才会对雪嫣用恶语。
念及此,他眸中的神色愈淡了几分。
有些事早有征兆,根本禁不起深究,也不能深究。
“主子是觉得此事和世子有关,可是这没有任何理由啊。”卫 萧说出自己的看法。
长久的沉默后,谢珩道:“你说得对。”
他望着廊外被霜雪压折至不堪重负的树枝,淡淡道:“备马, 我要进宫一趟。”
……
谢策散值从京兆府回到府上已经是掌灯时分,他下了马车往府 中走,同时耳边响起马蹄身。
谢策侧目看去,是谢珩。
他停下步子,待人走近后笑着道了声,“大哥。”
谢珩看着他,片刻才挽出笑意,“二弟。”
两人并肩走入府中。
“大哥从哪里回来。”谢策不经意的问,凤眸轻扬,是难得好 心情。
“入宫了一趟。”
谢策脚步稍顿,转过视线,谢珩那双与他相似的黑眸里同样含 笑。
谢珩道:“我去请了皇上赐婚。”
谢策瞳眸缩紧,眼里的笑意一寸寸敛起。
谢珩淡淡而笑:“稍迟一些,赐婚的圣旨便该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打谢二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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