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重生
皇后在这个秋天越发的畏寒,如今她被挪到台城的北西所,那里的初
秋已经觉得十分煎熬。
她被囚禁在这里已经快十个月,身边的人被清了个干净,每日只有一
个老太监负责给她送些食水,而膳房做好了再分派人给送到北西所,
等老太监给她端上来时,那些东西早已凉透了,她本来就极畏寒,如
今连口热乎的汤饭都供不上,每日都简直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她早已饥肠辘辘,颤抖着手,磕磕碰碰掀开了汤盅瓷盖,只见鸡汤里
的油脂已经几乎凝结,薄薄一层浮在上面,令人生腻。
她因愤怒急促的呼吸,再忍不住,一把拂开桌上的碗碟
乒乒乓乓一通乱响,碗碟残碎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其中一支银筷滚到
门槛前,下一刻,门外伸进一只明黄的靴子,足尖轻轻一拨,那银筷
就又滚到旁边去了。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来人,眼睛里迸发出的憎恶与阴狠,竟
与她这时略微虚弱的样子极不相称,如果不是她清楚地知道,现在的
自己根本不可能脱离支撑物独立走出三步,也许她会选择冲上去与他
同归于尽。
湛冲垂目看着这满地狼藉,一脸平宁问道,“母后作何这么大的火气?
可是饭菜不合您的口味?还是下人伺候不周?”这恭顺的语气怕是会让
不知情的人真以为这两人母慈子孝。
其实他现在看着她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样子时,倒觉得比原
先挂着虚伪假意的笑容更舒服些。
她知道他肯定不会让自己好过,可如果真到了最后鱼死网破的地步,
她也有把握让他生不如死,他们从来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他并不
是不知道,所以她才有把握他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她知道,如今的他已经将这天下都收入自己的囊中,她很早就知道他
不是个省心的,只怪自己到底还是小瞧了他,一步错,步步错,怨不
得别人,或许她和太子注定没有登极的命格。
湛冲看着她凌乱的华发,皲裂的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原来华
贵端庄的皇后娘娘卸去了皇权赋予的尊崇,与市井中的妇人无异。
“你如今得偿所愿,于是过来想看我的笑话了?”她扶着桌子坐下来,
看着他冷笑,“可即便社稷在手,你依然是孤家寡人,你的母亲因你而
死,这是你一生都要背负的罪恶,湛冲,你根本就不是凉国皇族后
裔,你很清楚,其实你才是最大的窃国者!”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嘶
吼出来。
他很平静地听她说完,似乎很认真思索着她说的话,“可你为什么恨我
的母妃?她根本没有争宠的心思。”
她闻言却笑起来,“是啊,而我恨的,正是她没有争宠的心!为什么?
先帝这一生最爱的其实是他自己,可我知道,你母亲却一直都是他的
求而不得,得到了人又怎样?不过一具躯壳,她的心是水中月,镜中
花,后宫里没有人不知道,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是没有用,他这一
辈子都注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她,而你,不论是令人存疑的生辰还是
别的,你身上哪里有先帝的半分影子?这种疑虑是附骨之疽,不会随
着时间慢慢消失,到头来只会反噬自己,所以爱而不得的最终其实会
变成恨,可那个懦弱的人,就连恨她的勇气都没有,但是这种情绪总
要有个出路,而你就是他最好的选择,所以他才把蛊种在你我身上,
就是为了折磨你,让你承受那种蚀骨的痛苦。”
“那另一个人为什么他选择的是你?”
“因为他很清楚,除了他自己,你们谁都动不了我,而我更不可能因为
救你而选择禁食而亡,你瞧,多么完美的法子啊。”她笑的不可抑制,
只是到最后那笑声有些变调扭曲,“所以啊,所以我才恨你母亲,你们
三个都一样,一个也别想好过。可是只有你母亲最傻,她竟然相信了
我说的话。”
这一切与他之前推测的几乎毫无二致,可是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身,
他已心有归处,而曾经的来路,也依然,且永远会温暖着他。
他看她的眼神是第一次出现怜悯,“不,我的母亲只是用她的方法告诉
我——她爱我,她用自己的生命来爱我,所以她一定不希望我因此背
负你所说的这种‘罪恶’而不得解脱,如果她有留下什么话,那一定会是
希望我好好活着,这才是她最大的愿望。”
她脸上狰狞的笑容冻结,进而咬牙切齿地冷笑着,“那又怎么样?她白
白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你还不是日夜受蛊毒的戕害,你什么都改变不
了。”
“所以我才要让你也经历一回我母亲曾经经历过的,这样才公平。”
她松开眉头舒笑,“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什么事最容易?是死,人死最容
易,你以为我会和她一样绝食禁水而亡?做梦去吧!”说着,她的眼睛
里冒出恶毒的光,俯身往地上扑去,一把抓住一块锋利的瓷片,抬手
就要往喉咙上割去
可她的动作已经迟钝很多,那瓷片还没等到挨着皮肉就被他一脚踩住
了。
“来人。”
他一声令下,门外便进来几个禁卫,上来就把她提拉起来,也许他们
早就被安排好了,一个禁卫拉过一旁的椅子,另一个将她按在上面,
又从怀里取出麻绳一圈圈将她捆绑起来。
她没有如何反抗,只是看着站在一旁的湛冲阴戾的狞笑,“你以为这样
就行了?”刚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用麻绳勒进嘴里,她奋力摇头也没有办
法阻止,只能发出呜呜的嘶吼。
湛冲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这时已经恢复成他往日一贯的神色,
温宁笑着,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既然御膳房的膳食不和母后的口味,
那就干脆别吃了,省的惹母后动怒。”说着,抬手挥退了禁卫,待只剩
下他二人才又道,“朕不会找人死守着你,毕竟如果囚饿死朕的嫡母,
传出去于朕的名声也不好听,朕知道你还是可以自戕速死,只是要劝
你三思,你的母族上下,若连旁支也算上,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到底
是荣耀百年的贵族高门,高祖建业伊始,得你韦氏一路拥护,功德塔
里功臣一簿,韦氏先祖还在上面代代受香火供奉,若母后打算鱼死网
破,就休怪朕心狠,韦氏一门上下几百口,怕是要随你葬送,都说欲
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于朕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你应该很清楚那些帝
王手段,若你想以己之身赎罪,你一个人,换一门世族的百年荣耀,
这买卖实在不亏,看在先帝的份儿上,朕还可以给你留下个太后的头
衔,否则韦氏百年功勋都将在你手中化为泡影,你可承受得起?”说
完,他便转身走出了门外,不多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却凄厉绝望的
哀嚎。
南漪在长街上站着,看着他终于从北西所出来,神情似乎很平静,他
缓缓走向她,牵起她的手,“等久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问,只说道,“回家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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