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正文结局
南漪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身着袆衣站在金阶丹墀前接
受文武百官的叩拜,这一切都有些不够真实。
可当一个王朝的新帝新后开始在各自的位置上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
意识,那之前的一切,都会慢慢褪去氤氲虚幻,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来。
湛冲与大行皇帝不同,这位新帝承位后,动作不可谓不大,他先从吏
部开刀,开革了一批尸位素餐、每年只知炭敬冰敬的要员,这些社稷
僵虫在各处关节上吸血供血多年,一朝连根拔起,又换上一批新人,
但这样大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影响到各处的运转,可见那些僵虫
早就失了存在的意义,只是如今还在位上的官员,一个个也都日夜提
心吊胆,总疑心下一个或许就会轮到自己,便一改先帝时期的懒散懈
怠,人人都仿佛找回初入官门时的自己,找回了年少时读书撰文,祈
盼学以治国的清澈初心。
而人们对新朝这位年轻的皇后,则充满了无限好奇,说人说她曾是西
且弥的圣女,有人说她是神医温融的嫡传弟子,也有人说她有撒豆成
兵和起死回生的神功,而这才是她能被新帝捧在手心里的原因。
南漪无意中听到诸多揣测的流言,她总是一笑而过,转头便又去忙别
的。
南漪在看过太医院的药典和新旧医档后,开始兴起重新编纂归集的念
头,一时间,太医院那些尘封了不知多少年,早已落满沉灰的古籍医
书,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而太医院里的那些太医,在得知这位新后竟也同为医家出身时,有些
上了年岁的太医,初时还存着几分轻蔑之心,可在几回看似简单的往
来问询后,却都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皇后刮目相看。自此,太医院自
早沿袭下来的某些不可为外人细说的隐匿规矩,便再无处遁形,一点
一滴,就如冬日晨间里的雾气,渐渐消失在时间的光影里。
后来,皇后为普济百姓开设义诊药堂,又到起祸瘟疾的几处郡县亲临
坐镇,指挥着医者们施药镇疫,于是渐渐的,上凉百姓的口中,这位
神仙下凡般的皇后娘娘便成了人们口中传颂的现世菩萨,人人都在说
着她的慈悲悯人,甚至有人将她的事迹编成了顺口的歌谣,就连垂髫
小儿都能张嘴就唱上几句。
可是这位忙碌的”现世菩萨”在把无限的爱心广撒人间时,却无意中冷
落了同样忙碌的皇帝陛下。
湛冲枯坐在帝后寝宫里,已是月上柳梢,却仍不见比他还忙碌的皇后
娘娘的人影。
一直等到快人定,才见到风尘仆仆的南漪从外面匆匆回来。她刚迈进
殿门,便看见面沉似水的皇帝陛下僵挺着腰背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
盯着她,见她回来,却也不说话。
南漪多少知道他的心思,但因为此时还有宫人内侍在侧,也不便说什
么,先让宫女为自己换了轻便的装束,才出来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
手坐在了旁边,挥退了宫人内侍们,见殿内只剩下他二人时,才温柔
笑道,“等多久了?我回来晚了,可用过膳?”
自他承位后,他就和她说好,私底下二人还像原来一样的相处,他并
不希望将外面朝堂上的君臣之道照搬到自己的寝宫里,他看够了表面
恩爱恭敬,背地里却彼此算计的帝王夫妻,而且他们与别的夫妻不
同,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南漪或者可以拥有比现在更自由、
更广阔的人生,他后来也与她表达过这种歉疚,可她却豁然一笑,只
说了句”子非鱼”,便又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他并不是想将她囚困在深宫之中,可她这样忙碌,又几番远赴那些瘟
疾之地,身为天子,他不再像原先那样自由,不能随时随地陪着她,
所以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日夜折磨着他,一旦他看不见她,就会忍不
住胡思乱想,那些不受控的思绪简直是一种精神凌迟。他虽然心系社
稷,轻徭薄赋,可他关心更多的,是治水修漕,修明政治,建立更强
大的军防武备以御外敌,而南漪与他不同,她似乎更愿意将关心放在
某些具体的人身上,比如病重却无财资医治的孩童,比如无所养的病
困老者。
虽然他的心里急得仿佛开了锅的沸水,可在她面前,他并不愿意将这
种焦灼压力释放给她,所以长叹了口气,犹笑道,“无妨,我还没进
膳,想等你一起吃。”
南漪打开他收起来的手掌,与他十指交握,她并非不知道他的想法,
只是如今她终于体会到当年父亲与她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医者施
善,当布天下而非一射之地。
她钻进他的怀中,“抱抱我。”
他又怎么会拒绝这种要求,很自然就展开了手臂环住心爱的人儿,“事
情总没有做完的时候,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她贴紧他的脖颈蹭了蹭,像撒娇的狸奴,瓮声瓮气地道,“你说得
对。”
他太了解她了,她现在与自己虚与委蛇的本事见长,嘴上说得好听,
转头该如何还如何,因此他想了个对策。
皇帝的手段不单单厉害在朝堂上,在皇后娘娘的身上施为时,也是神
挡弑神,佛阻杀佛的利刃杀器,他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计划,丝毫
不给她喘息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南漪终于抓住最后一丝
理智的尾巴,一把将手臂抵在他的胸膛上,声音略有些变调,“还是别
在里面——”
这临阵一击,仿佛乘胜追击时劲敌给他来了个回马枪,一下将他挑落
马下。
他慌忙回撤,两人一阵手忙脚乱,虽然大部分撒在外头,却还是有些
落在她的身子里,一时两人都有些怔忡。
可他们想的却各有不同,这事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台城禁卫回禀,太后崩殂。这在他看来已经算是意料之
中,他甚至在台城禁卫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并非他神机妙算,而是他
的身体骗不了人,体内滞存多年的蛊毒,此时早已化作黑血自口中喷
流而出。
南漪吓坏了,她实在缺乏应付蛊毒的经验,对于这种东西,她仅仅停
留在昔日翻阅典藏时的粗糙一瞥,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记错了,因此
一切就只能又交给时间。直到过去很久,他都没有再发作过,这才让
她彻底卸去了心病,于是又开始担心他这些年因夙夕被蛊毒折磨而弄
亏了身子,于是乎捣鼓出一个调理的养生方,日日逼着他服用。
药方虽好,只怕也需要个长期调养的过程,可南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
意识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今她已经停了避子的手段,可若
是万一真怀上了,就怕于孩子不利,都说父精母血,她见过不少因为
母体有恙而折损子嗣的例子,而男子一方亦是同样的道理。
于是她与他约法三章。
他简直哭笑不得,“你现在才想起这些会不会晚了点?”
南漪这一次却极其认真,格外严肃地坚持着,“不行,原先是我疏忽
了,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内,要按我说的来,你若不依,那就继
续按我之前的法子来。”
于是他连忙应下,他虽然不知道她的法子是什么,可总疑心是什么虎
狼手段,那样的话,还不如自己动手踏实些。
于是这一段时间,两人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其实他的如意算盘,打的无非就是若南漪有了孕,依照她的细致劲
头,应当就会安生的休养,那样他就不必每日担惊受怕。
南漪蕙质兰心,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和担忧,于是投入他怀里,抱住犹
在愣神的他,“那日我让太史令合了盘,今年立春是和合日,宜求
子。”
这话仿佛严冬尽退的第一缕春风,拂开了他心底的一切隐忧。
当帝国的一切又都开始向好的方向运行,文臣将州牧重建、大修水
利、还耕于民等诸多能改革的地方都提了个遍,于是便开始有人将眼
神放在了新帝的后宫上。豪门之间,唯一的默契,就是后宫政治,他
们源源不绝的为每一任皇帝的后宫输送鲜焕美丽的女子,不过是为了
巩固壮大自己氏族的根基。
于是提议新帝扩充后宫的奏章纷至沓来,众人都以为这位新帝也将与
他的父辈一样,却没想到,那些提议选妃的奏章最后都如石沉大海,
再无回音。
可总有些人的嗅觉不够敏感,在一次朝堂晤对上公开又提及让皇帝扩
容后宫,以纳良妃,新帝当下并未直言说什么,只是话头一转,就聊
起了旁的,可那个文官并不打算放过新帝,不久则又将话题转到后宫
上面,还搬出列祖列宗,江山万代那些大道理来。
新帝不再岔开话题,而是很有耐心地听他说完,大家便以为这是听进
心里去了,于是众臣心甚慰之。可是没过多久,就听说那个一再议题
扩充后宫的官员,竟然被贬谪至岭南边陲的一个微末小郡。从此,便
再也没人再敢把手伸到新帝的后宫中去,也是从此,众人才慢慢开始
意识到,这位做皇子时就以铁腕着称的年轻帝王,并不是那些会受臣
子随意摆布柔性帝王,他的意识强大且坚定,并非众臣请命就能轻易
撼动,他要的是绝对臣服,而不是建议。
南漪并不知道这些事,她正忙着和禅奴一起,在寝宫后花园辟出一小
角地方,像之前的每一个春天,种下一些香附子。忽然听见叽叽喳喳
的叫声,抬起头,发现春燕正在檐廊间翻飞,它们从温暖的南方回
归,回到这里,开启又一年的轮回。
她摸了摸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额头,抬手在眉间搭凉棚,看燕子拐了个
弯儿,又直直冲向蔚蓝的天空。
此时日光晴好,春风闲度。
微风吹散落英,也拂起细软的长发,偶有顽皮的,有几丝钻进她的脖
颈间逗的她发痒,可她来不及去管,因为看见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
人,正言笑晏晏。
番外一
旧春瘦
他第一次杀人,是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筷。
竹筷是他几天前偷偷藏下的,然后用尽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工具,才
终于将它变成一个不起眼、却可以轻易取人性命的东西。
他在上凉曾经学到的那些格斗厮杀的技巧,全是纸上谈兵的东西,对
于陪皇子练武这件事,那些禁军有他们一贯的伎俩,别说用尽全力,
有时还未挨到他们就已扑倒。所以他心里很清楚,清楚知道自己的在
面对真正的危机时,或许根本无力招架。
所以当那个黑影朝他扑过来时,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死死攥
着竹筷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当他看清了那人扑来的角度,没有犹
豫,瞬间抬手狠狠将竹筷插进那人的左眼。
一时间,凄厉暴戾的嘶吼响起。
可他并不打算给对方还手的机会,因为心里很清楚,一个从未经历过
生死肉搏的十几岁的少年与一个混迹行伍的成年男子之间的差距,于
是他抽出竹筷,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力直直朝那人的颈子扎去
那个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并未完全甩脱单薄青稚的少年居然
会下手这样狠辣,在被爆目的剧痛之下来不及反应,本能捂住眼睛,
极度的疼痛点燃了滔天的怒火,却还是慢了半拍,一手刚摸到腰间贴
身的匕首,忽觉喉间倏地一紧,紧接着就又是几下。
他用另一只眼睛呆呆看着那个身形单薄的白衣少年一步步后退开,手
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却能看见他月白袖斓上大片大片
的猩红,他颤抖着移开捂住左眼的手,下意识摸上颈侧,只觉温热滑
腻的一片,仓惶往前迈出两步,却踉跄跪倒,头颅发沉,一低头才见
到地上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少年的衣摆。
他从武十几年,自然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再顾不得反击,甩开已经
出鞘的短刀,躬身牵起自己的衣摆试图捂住自己的脖子,可是手上抖
得越发厉害,渐渐地再支撑不住,歪身躺倒了。
他在人世间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个霜雪般的少年,弯身拾起自己的
短刀,然后慢步向他走来,又缓缓蹲在他面前,少年捏着那柄短刀,
刀刃缓缓冲他而来,不过好在他在前一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所有被送来殷陈的质子都被送到晏州麓山,山下有禁军日夜把守,虽
然这些人中大多已是弃子,可至少还挂着皇室子弟的头衔,日常的用
度总是不敢短了他们,只是这麓山仿佛一个养蛊的瓦瓮,温良软弱的
结果就是被鲸吞蚕食。
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见刚被送来不久的上凉皇子,浑身是血地行走在
日光斑驳的廊下,众人都呆愣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处精舍门
前,门前凑热闹的众人窸窸窣窣低语着,屋内的人察觉了,这才推开
门出来探看。
这精舍住着的是来自西且弥的皇子,小名唤作阿柟,他来这里最早,
大概差不多快三年了,与负责看守他们的禁军总有几份交情,所以也
是他们这群人中吃穿用度最好的一个。
阿柟推开门出来,看见自己门前聚集了一群人,站在门前正当中的,
是那个来自上凉的皇子。阿柟没有说话,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的人,
只见他神色清冷,月白的罩衣上凝着大片干涸的血污,或许是时间久
了,有些地方已不再鲜红,而是已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也隐隐浮动
着一丝血腥之气,这些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冷白,那双眼睛细看之
下,竟没有任何温度。
阿柟心里清楚,手心无法自控地沁出汗来,可面上还要装成一副不知
所措的模样,刚要佯作不解发问,却被对面之人的举动截住了话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见湛冲广袖轻甩,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
地上,那东西浑圆一个,又往前滚了几分,刚好停在阿柟的脚下,阿
柟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地上竟赫然是颗人头!
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众人纷纷四散退去,还有些胆子大的,则躲在
不远处偷偷看那二人对峙。
阿柟早已被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张皇失措地连连往后退,直至背脊
抵在门扉上,他再不敢低头去看那神情狰狞的头颅,大张着嘴,呼吸
急促地瞪着湛冲,只见他这时候才露出一丝表情来,那淡淡的讥诮凝
在嘴角,又一步步走过来。
“你……你……你要做什么?”阿柟双手死死抓住门板,一脸惊恐地看
着湛冲走向自己。
湛冲走上前逼近了看他,阿柟的眼神仿佛像见了鬼一样,湛冲上下打
量了他一遍,才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就是他让你在我的水里下
药?难怪你每日行走总要岔开双股,卖屁股的滋味儿好受么?不过这
下好了,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难题,你要如何报答我?”
阿柟哆嗦着嘴唇吓得说不出话,这个被湛冲斩首的禁军统领有龙阳之
癖,素喜男风,自己来殷陈没过多久就被他侵犯,刚开始自己也痛恨
他至极,恨不得活剐了他,可后来又贪图他给自己的那些便利,便顺
从了他,可这个人实在贪得无厌,不只是他,这些质子中间,但凡长
得清秀些的,都被他想方设法搞到了手。
这个上凉的皇子不久前才被送到这里,那个统领一眼就看中了他,前
几日找上自己,让他在湛冲的水中下药。阿柟早就看不惯湛冲,成日
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自己分明深陷泥沼,如何见得他人明月皎皎?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竟然会杀人,还将
之斩首。
从那之后,这群人中间,这个沉默的少年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独
来独往,再没人敢随意招惹他。
殷陈人不能明着找湛冲麻烦,便在背地里为难他,给他送来的吃食少
得可怜,要不就是些旁人吃剩的残羹剩饭,冬日里分给他的也只有轻
薄单衣,那些殷陈人等着他受不住地臣服低头,却始终没有等来那一
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难入眠,那应该归因于在殷陈的那几
年。许多年之后,南漪会在他偶尔无法入睡的夜里与他轻言细语地闲
聊,有时她会问起他在殷陈的那段日子,问他苦不苦,想不想家。
他说不苦,也不想家。
南漪听到他这样说,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他吃不吃得惯那里的饭
食。
他笑她自己嘴刁挑食,便以为所有人都与她一样,便给她讲那些殷陈
的美味佳肴。南漪听得口中生津,摇着他胳膊让他再说几样,他在静
夜里笑了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可是他没有对她说实话,那些美味的菜色他只是远远见过,相比那些
而言,其实他更熟悉白粥和冷饭的滋味,对他来说,佐饭最好的菜肴
却是那些冰冷的眼神与赤裸裸的敌意,在殷陈的那段时间,是他有生
之年难得的一段经历。
其实也并不是都是残忍的记忆,世都兄妹似乎是那段时间难得的温情
所在。
那时璎格还小,犹懵懂着,就与世都一起被送到那里。女儿家心性敏
感,她常常因为想家哭泣,世都粗糙惯了,除了拍拍她的后背让她别
哭了,再说不出其他。这时候湛冲则会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一
直等她哭个够。璎格非常喜欢他,知道自己哭到打抽的样子很是不
美,于是就强忍住不哭了。她会背过身牵起衣袖擦脸,然后肿着眼泡
对他说,将来如果他们能回去,她就让父皇去上凉向他提亲,她要招
冲哥哥做她的驸马。
湛冲听过一笑,不置可否。
每当这时,世都就会跳出来戳破璎格的美梦,让她别再做梦了,他们
能不能活着回到鸠里还未可知,璎格听了这话,就又哇哇大哭起来。
其实那时候的璎格还弄不明白生死的意义,仅仅是单纯的难过于自己
不能招冲哥哥做她的驸马。
每当这时湛冲才会说话,他告诉璎格,他们一定能活着走出这里,他
的天地不在殷陈,不在晏州,更不在这麓山,他不单要活着走出这
里,还要让那些欠了他的,统统还回来。
可是还未等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生命中仅剩的一点光热也被他
们夺去了。
母亲的死讯是在一年春末传来的,从不屑到存疑再到确信,他足足花
了十天时间。母亲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也是他仅存的系生
热忱。
已失来路,勿论归途。
他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抽去了脊梁,只能瘫坐在地上,半分力气都使不
出了。
世都和璎格被阻在门外,他们大声说着什么,可是他完全听不清楚,
耳朵里一阵阵的嗡鸣,脑袋里,那些早已盘算好的筹谋仿佛晨起的薄
雾,一点点消散了个干净。
最初他并不是故意要绝食的,但是吃进什么都会吐出来,他想,这或
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他想象母亲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时光该是怎样度过的,可怎么想也想
不出,于是干脆也像她一样。他坐在书案前誊抄佛经,一行行,一页
页,一遍遍,似乎没有尽头。他从前并不信仰神佛,可是那段时间,
他像最虔诚的佛子,可他不求福禄富贵,不求平安喜乐,只求早入轮
回。
直到他的手开始不自控的发抖,一开始还能勉强握笔,后来渐渐地,
就连笔都提不起来。
后来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母亲似乎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年轻一
些,她说西夜的雪莲开好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还是下意识
说我带你去看,母亲却笑着摇摇头说不,又说你不认得路,他答应过
我,等他回来就会带我去的。然后,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心里急得不行,想追上去,可是腿里却没力气,最后眼睁睁看着母
亲消失在一片朦胧里。
那天,他是被世都兄妹摇醒的,看着泪流满面的璎格,他长长出了口
气。
世都捏着拳头,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就这么死了
可甘心?
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知道母亲一直都不快乐,她常在暗夜中独自面朝一个方向枯坐,他
更小一些的时候,还以为她是挂念父皇,因为那是皇帝寝宫的方向,
可后来他渐渐长大,却开始慢慢意识到,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
他身上,而另一半,或许遗落在某个未知的地方。
璎格吓坏了,哭得抽噎,边哭边说冲哥哥你再不吃饭会死的,你死了
将来谁给我做驸马。
他捏了捏手指,麻木一片,他想起梦中见到母亲转身的那一瞬间,分
明是笑着的,她很少露出那样的笑容,仿佛与他记忆中总是沉静的母
亲并非同一个人。
他想,她之所以会那样做,是要让他好好活着,而他不能辜负,不论
得到什么结果。
他要活着,非但要活,还要复仇,他要将那些人一起拖入深渊,因为
他早已在那里了。
等到终于活着回到了上凉,没人在意他这个两手空空的燕王,太子风
光正盛,皇后依然稳坐凤台。而他带着仅有的几个肱骨亲信,开始亲
手打造属于他的天下。
他没日没夜的浸泡在军中,征战四方,数不清那样过了多少个春夏秋
冬,有过几次大难不死,每每被拉回人间,他已分辨不清究竟是庆幸
还是失望。
后来无意中他听江湖道人说起一件事,说神医温融手上有一神物,名
唤返生香,此物非同寻常,有生死肉骨的神效。他听闻后,面上不动
声色,可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生死肉骨……
他想起母亲,她还孤零零地躺在地宫里,这返生香不论真假,总得试
一试,他势必要得到它!
攻打西且弥的那场战役是他这些年经历过的少有的轻松,当他看着一
身明黄的阿柟被押解着带到他身前,竟还是有了些恍然,曾经瘦弱苍
白的少年已经完全找不到昔日的影子,而对方又像看鬼一样瞪着双眼
看着自己,这一刻才忽然发觉,可耻又胆怯的阿柟什么都变了,可这
双眼睛总是没变,一如当年他把那颗人头扔到他脚下时的样子,而他
也早已不是那个用竹筷杀人的少年。
他最终还是杀了阿柟,连同他的妻妾子嗣,成王败寇,多少次死里逃
生的他,已经不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和烂摊子。他早已不再相信轮回
和报应,如果真的存在,对他来说,也许是另一种求之不得。
只是一次次的蛊毒发作依然令他无可奈何,他瘫倒在井边,身体僵硬
得动弹不得,可好在意识已经慢慢恢复,他听见几声女子的话音。
后来,一只仓惶折翅的蝴蝶扑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精美却易碎,他低头凝视,发间湿冷的井水顺
着眉峰滑下来,聚集的多了,再承担不起,滴落在她额角上,最终却
只留下依稀一道水痕,月光不明所以凑起热闹来,可他却只看得见那
道水痕,闪闪发光。
番外二
独舞人(卫茗蕊视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喜欢满月,那样莹亮亮的一个,明晃晃挂
在浓蓝的夜空中,徒惹人心烦。女儿年岁还小,不解其意,小孩子家
家见到望月总有几份对圆满的莫名欢喜。
她想,人生如月,峰谷圆缺,极盛则衰。她的望月出现在何时呢?或
许是在她十五岁那一年。
卫氏是河西一等一的高门士族,从她的曾祖一代开始,族中子弟为官
者比比皆是,到她父兄这里,已是镇守西南一方的豪强,她出身这样
的士族,又是嫡出,上头五个哥哥,到她这里才得着个金不换的女
儿,当爹娘的当然万分疼爱这个幺女,从她落生开始,锦衣玉食自不
必说,千依百顺地将这个千金娇女捧到大。
万千宠爱的闺阁生活虽然惬意,可也同样伴随着浅浅的孤单。她要习
得所有高门贵女应具备的本领,那些将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琴
棋书画,女红女功,那些是小家碧玉才会着眼的东西,而对她而言,
若是用她母亲的话说,便是手眼还是要放长远一些。
幼时懵懂,却也一知半解地落在心上。
三哥成婚时,新娘是襄城县主,这是母亲第三次做婆母,故而面对新
妇时,已经没有了早年的欢欣雀跃,即便是儿子娶了县主,也没从这
位高门主母的脸上找到多少张扬得意来。
她看着满堂的红绸,见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于是自己也被感染着
高兴起来。前面两位哥哥娶亲时她年岁尚小,对很多事都记不深刻,
只隐约知道结亲该是件热闹欢喜的事,人人穿红挂绿,人人喜笑颜
开,可开心热闹都是别人的,那些都与她无关。
她随亲族姐妹坐在一桌,堂姐芙梅上月才议定了亲事,这一桌同族姐
妹中独独芙梅定下了亲事,于是便有人以此打趣她。
“我观梅姐姐今日气色真好,用的什么桃花粉?竟衬得脸蛋粉白细嫩,
这样好看。”
身旁有人”噗嗤”一声笑了,“你懂什么?梅姐姐哪里是用的什么香粉,
分明是人逢喜事,自然是人面桃花。”
满桌的姐妹皆是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彼此再熟悉不过,便是私下里开
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无碍,众人都知道这其中隐意,又见芙梅已羞
红了两靥,只手捉起帕子挡了挡,嗔笑道,“这满桌珍馐也填不满你们
的嘴,如今都来拿我下饭,只是可别忘了,你们早晚也会有这一天,
总有我找补回来的时候,到时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于是,满桌妙龄姑
娘皆掩嘴嬉笑起来。
她懵懵懂懂,只是见大家都窃笑纷纷,便也附和着干笑几声,然后忽
然感觉到身旁的芙梅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侧身靠过去,只见芙
梅凑过来低声与她说道,“那日我无意中听说,少府监夫人有意托我母
亲向你父母提亲,她们直说阿蕊如今也已及笄了,后头该有媒人上门
啦。”
上下不过豆蔻年华的姑娘们,一提起”媒人”二字都有些脸颊发烫,交
情深的小姐妹只将自己得来的隐秘讯息传递给对方,这仿佛是什么世
上最最了不得的大事。
她听完了也是一头雾水,议亲结亲这种事仿佛与她从无瓜葛,那些都
是大人应该要考虑的事,她总是忘记自己已经及笄,如今也算成了
人。
“还从未听我母亲说过什么。”她没有应付这种话题的经验,转头遥遥
看了眼远处主桌上谈笑风生的母亲,才干巴巴地说,“而且这种事……
我自己说了也不算,只交给我母亲安排就好啦。”
芙梅闻言,看着她暗自叹息,原来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至少是心智
上,“阿蕊就没有设想过自己的婚事?我是说……就没想过要找个什么
样子的郎子?你知道的,虽说父母之命,可毕竟是咱们过一生,总还
是要自己乐意才好。”
她咯咯一笑,“这么说来,我那未来的姐夫是梅姐姐自己中意的喽?那
不如姐姐与我说一说如何挑选佳郎子,将来我就按着姐姐教的行事。”
芙梅”哎呀”一声,哭笑不得道,“小丫头,我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
反倒也拿我做筏子,再不理你了!”
两个小姐妹彼此笑言半晌,她好说歹说才哄好了芙梅,哄得她又开了
口,只做一副过来人的神色老成道,“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咱们这
样的门第,未来的郎子也应同样出身权贵,所以家世这一关自不必说
了,其余旁的若是细说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只是有一样,俗
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这‘有情’二字便是难于登天,让郎子
心悦自己,一天两天,便是一年两年都是寻常,可难就难在一个‘恒’字
上,而且这‘有情’也不单单是郎子心悦于你,也在于你是不是心悦他,
两情相悦,哪有说的这样容易。”
后来过了许多年,当年芙梅说的话犹被她牢牢烙印在心上,想必芙梅
当时高谈陈词时也没有料到,这一番佯装老成的话字字珠玑,却也一
语成谶。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皇后的千秋宴上。那是她第一次随母进京,第
一次进宫,第一次见到那些左右她半生悲喜的人们。
不得不说,他的母妃很美,是整个宫廷中最美的女子,他继承了那些
与美有关的细节,他甚至都没有用正眼瞧过她,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
次偷偷瞄向那个仿若冰雪一般的人。
她不得不低下头,好借此隐藏自己越发不受控的视线,且又频频饮着
温软的果酒,来试图混淆自己的两靥胭脂。
头一次感觉到,原来伴随着心跳,身体是会轻微抖动的,她原先从未
有过这样的经历,也从未体会过悸动,有一瞬,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
角落,一颗暗藏多年的种子生根发芽,毫无征兆。
皇帝酒后的一句戏言,无意中将她和他引到人前,众人各有所思,毕
竟卫家势大,这种联姻似乎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发剧烈,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而他终
于第一次将视线放在她身上,她暗自攥紧了拳头,微微挺直了腰杆,
只是脸上却越发滚烫起来。
她母亲的脸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得清楚,那分明不是什么喜
色。
从那时起,她的天地仿佛换了一副底色,她向族中兄长不露痕迹地打
探关于他的讯息,在她的有心之下,两人才终于有了几次不咸不淡地
接触。他似乎与她的兄长们都有些不同,虽然能感觉到他没什么耐心
与她闲谈,可毕竟还维持着皇族高门之间某种微妙的默契,她偷偷窃
喜,只当那是作为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骄矜。
正当她满心雀跃地等待降旨赐婚时,却传来了他作为质子被送去殷陈
的消息。
而她的母亲似乎松了口气,一没旨意,二没口谕,皇帝一句酒后迷离
的戏言想必他自己如今都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只需要再等一等,时间
久了,等那件事彻底淡出人们的记忆,他们夫妻会扶持宝贝女儿登上
真正的皇权顶端,而对于那个身世一直受人诟病的燕王,他们从来都
没将他放在眼里。
可她并不知道父母的真正想法,因为没有名正言顺关心他的理由和动
机,所以她的忧愁和低落都显得有些可笑,于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月亮泪流满面。
她的那种期盼和等待并非源于两情相悦,这种一腔孤勇或许只是感动
了她自己,只不过那是许多年之后她才会明白的道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卫氏属意的人选是太子,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事,东宫太子妃位空置,几个豪门世家都将眼睛放在那里,而她最终
依靠父亲多年的筹谋运作而得以入主东宫。
母亲抱着哭肿眼睛的她轻轻摇晃着,声音听上去仿佛像个陌生人,“这
两年你也胡闹够了,该醒醒了,燕王被送去殷陈是无法转圜的事实,
他不可能回来了,你再不情愿也改变不了什么,或许你现在会怨我和
你爹爹,可父母爱子,当为之计深远,做姑娘时,我和你爹爹从未让
你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可你总要长大成人,如今我们唯一能为你做
的,便是为你找一个能让你半生依靠的人,你别看眼下咱们家势盛,
可谁又能知道明日是何光景,当今正逢乱世,朝为权贵暮为囚狗的并
不鲜见,你任性也要有个分寸,我们也不求你光宗耀祖,但你万不敢
拿自己的命途赌气,可好么?”
芙梅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来看望她,她知道这定又是母亲的主意,打
算让芙梅来劝解她,她搀扶着芙梅坐好,担忧地看着她,芙梅有孕后
胖了很多,整个人都似肿发起来似的。
“梅姐姐你现在身子沉,怎么还来我这里,应该换我去看望你才是,若
是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真是难辞其咎。”她垂目低落地说道。
芙梅如今气短,有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待终于平了气息才拉着她的手
说道,“你我姐妹还说这些做什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才斟酌道,
“我都听长辈们说了,你……要听你母亲的,她们不会害你。”
她怔怔看着芙梅,忍不住皱起眉,“梅姐姐,就连你也这样说……你还
记不记得你当初和我说的话?”
芙梅的脸上闪过一片怅然,却很快恢复如常,勉强吊起嘴角干笑了两
声,“傻丫头,怎么把我的那些胡言乱语当真了,若你真的相信我说
的,那我今日就劝你应下这桩亲事,你记住,情爱不过镜花水月,你
现下看得见,可等到欣赏够了,一伸手才发现,根本从一开始就什么
都没有。”
她是那天芙梅走后才得知,原来芙梅在有孕后主动为自己的郎君纳了
个良妾,最初芙梅的郎君还一径的推辞拒绝,连那妾室的房门都没见
他推开过,依旧日日与芙梅在一起,芙梅还暗自得意,谁知几个月之
后的某个清晨,那妾室服侍芙梅用膳时,忽然眼泪汪汪地干呕不止,
当时那妾室的形容,芙梅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女子有妊害喜的症候,
着侍医来诊脉,果然是有了身孕,那妾室一脸娇嗔,而侍医后来的一
番话更是让芙梅如坠深渊,因为若按这妾室有妊的月份往前推,原来
竟是在她刚被纳进来时就已经被芙梅的郎君收用了。
而后来,芙梅在看到得知这妾室有妊后急匆匆赶回来的郎君的那一脸
惊喜时,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以为的两情相悦,竟是如此的浅
薄脆弱,根本经不起考验和试探。
所以当她知道了芙梅的那些事情后,她才终于发觉,原来她以为世间
最清澈的爱,其实从一开始就浑浊不堪。
从那之后,她似乎连再坚持的底气都没了,她最终还是顺从了父母的
安排,成了东宫的女主人。
她记忆中的洞房花烛夜,混杂着疼痛,肮脏,潮湿和恶心。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却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丝不挂的太子,那
具肥硕蠢笨的身躯颤悠悠的蠕动颠腾,她闭着眼睛咬牙忍耐着,这场
钝刀割肉似的酷刑其实并不算持续很久,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太子仿
佛小山一样的身躯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她睁开眼睛,只觉
得自己的命运或许在这一刻就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是在成婚后才得知,原来东宫除了她这个太子妃还有许多侧妃和良
娣,当那些鲜焕的姑娘一排排跪在她的身前向她行礼时,她笑得一脸
灿烂。
太子确实对她新鲜过一段时间,一直到她有妊,才终于将目光放在了
另一位年少的良娣身上,而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女儿的出生让她多了一丝丝对生活的期许,而太子早已被那些更新鲜
的女子吸引住了目光,一个月能有一天歇在她那里都算多的,而她也
乐见其成。
他从殷陈回来的消息,最初是太子告诉她的,那时候太子伐殷刚回
来,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带回了大难不死的燕王。她听到这个消
息,用尽全力才稳住了正为太子斟茶的手,与她无波无澜的面上相
反,是那片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心海。
可即便他回到上凉,她再见到他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若是当年她还
能抛开姑娘家的矜持,想方设法地央求兄长们为她安排机会见他,可
如今,她再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常常见到他,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皇
嫂,而他则是她女儿的皇叔。
见到江臣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会让这个粗糙莽撞的男子成为她的入
幕之宾,可是在听过他的声音以后,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与侍卫暗中偷欢,以她的身份来说,若是被人发现或许就是灭顶之
灾,可她早已溺在苦海里,抽拔不出了。
不过好在太子成日流连于那些更加新鲜的女子身边,他实在无暇顾及
她,后来她听说,太子又迷恋上自己身边近臣的妻室,他似乎对旁人
的妻妾更感兴趣,俗话说的永远都是对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东
宫里那些成天抻长了脖子盼着他的女人们,哪里有偷臣子女人来的刺
激?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一向文质彬彬、甚至有些怯懦的武德图竟然
干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从此,太子似乎成了一枝浸渍在卤水里的草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
度枯萎衰败了下去。他咽气的时候,满室的恶臭招来许多飞虫,她捏
着帕子挡在鼻子底下,可也阻止不住干呕的欲望。直到他像一摊烂泥
似的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她才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些年,
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似乎让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可皇后接下来的动作和安排让她又如坠地狱,她刚以为自己就要爬上
悬崖得以逃生,可皇后竟然想将她再拉回深渊里去,而且这一次,甚
至比之前还不堪,皇后的算盘若是得逞,她这一生要面临的将是万劫
不复。
皇后应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反戈一击的竟然会是她。
为什么不呢?
难道她这些年受的折磨还不够?还要在深宫里继续这样看不到尽头的
日子么?
可即便她手握最致命的证据,可扳倒皇后似乎也并不容易,毕竟皇后
身在正宫凤位多年,手段和筹谋都不是单凭她一人就能抗衡的,万一
自己哪里行差踏错,或许就会反受其咎,毕竟她亦是知情人,若到时
皇后将一切都反推到她身上,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派人暗中与她联络,原来皇后自以为
是的秘策早就不是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他让人告诉她应该如何
做,如何说,其实他让她做的事很简单,只是让她将太子埋尸的地方
透露给江臣,然后其余都与她无干。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
的,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楚,原来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庇护与
偏爱,在这样一场没有善者的残酷棋局中,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定局
的人。
直到尘埃落定之后,他们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他问她想要什么,打
算以此作为她最终投诚于他的回馈。
她忍不住笑了,不过好在他那一次终于没有把一贯对她的不耐烦挂在
脸上,只是他却依然不懂。或许他懂,毕竟他是那样的慧极之人,这
样也只是给她留了些许颜面。她是另一个芙梅,自诩情浓,却只是感
动了自己。
她说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提出让他放过她的父兄,她明白自古天子多
疑,他更是心窍玲珑之人,卫氏在这一场皇族争斗中押错了注,从一
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机会,她也不求富贵权势,只求他能留她父兄性
命。
他闻言看了看她,然后才道,“我答应你,只是卫氏族人自你父亲这一
脉系,以下三代不得再入朝为官。”
他的眼睛平静无波,似乎就等着她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一
切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便她今日不求情,卫氏也会早晚被他剪
除,三代人……这一次过后,卫氏元气大伤,三代人的时间涤淘,足
够他稳固皇权,数姓豪门重铸,卫氏再想回到曾经的辉煌几乎是不可
能的事了。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屈膝跪地行礼,低头时,见到他皂靴上的云龙纹,忽然脑袋一片空
白,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当年我没有嫁进东宫,如果我不是你的皇
嫂,如果我等到你回来,你……会不会娶我?”
她说话时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他有些许错愕,似乎没有料到
她忽然说起这个。他或许是看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神
色,或许是无奈,或许是歉疚,或许是怜悯。他叹息一声,缓缓蹲下
身来,这样她终于不用再仰望他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似乎她的问题难倒了他,这个人一向才思敏捷,
竟然也会有被难住的一天。
她忽然想笑,他确实不擅长与女子打交道,那种难以描摹的表情,仿
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桀骜骄矜的少年皇子,而她一直都是那个白日做梦
的世家少女。
她善解人意地换了一个问法,“如果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就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她?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提起那个女子,她曾经见过她,容貌虽美,可她知道,他绝对不会
只是因为美色而心动的人。
提起那个女子时,他的神情有一瞬晕染上柔和,那种感觉,似乎像夜
行人归途巧遇的一盏明灯,她心里一程程凉下去,又听得他说道
“我曾经对她不住,可她从未在我落难的时候抛下我,相反我几番生死
一线,都是她救了我。我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所谓的以德报怨,趋利
避害是人之天性,不论哪一次,她顺势逃离都无可厚非,是她让我知
道,原来确有不计回报的善意,那也与爱无关。或许我仍旧不够强
大,强大到不需要另一个清澈无伪的心灵作伴,蠓虫逐光是本能使
然,我亦是尘世间的一介凡俗,自然不可幸免。”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踏出宫禁的那一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念而起,半生荒唐,往昔日已死,前路或可期。
她重新挽好披帛,挺直了脊梁,向着光明处行去。
番外三
一双人
蝉鸣阵阵,菡萏玉立,一年盛夏又至。
可前朝听政晤对的几位朝臣却丝毫感觉不到蒸腾暑热,几人额角滑落
的冷汗彰显了暖阁内气氛的冷凝。
年轻的帝王常是一派清贵气象,即便遇到再恼火的事,也很少见他大
发雷霆,偶尔怒极时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可若是有脑筋不灵
光的臣子,看不清更听不懂,揣测不出上意,那往后怕是要自求多福
了。
皇帝轻轻合上奏章,按在指掌下,声音中透露着几分轻快笑意,“自去
岁始,为了治水,朝廷使出去多少资银?如今水患又起,云、泸几州
又上奏哭号治水无方——”正说着,忽然伸手猛地一拂,桌案上的奏章
散落一地,再开口时,方才那声音里的笑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
是一片凛然,“国库里的银子是纸糊的不成?还不足一年就又上朕这里
来化缘,依照这样行事,朕就是个实心儿的金铸罗汉也经不起这么搜
刮,去,去查,给朕往细了查,拨去治水的银两都花在哪儿了?有没
有贪墨的环节和吃孝敬的过路菩萨?原先那些人怎么扒皮朕不管,从
现在开始,都得给朕涮干净,别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高枕无忧,泥沙
慢淘,也总有淘干净的一天,朕有的是时间。”
在外听候的王璠见灰头土脸的朝臣们一个个拭着额角自内殿鱼贯而
出,随意与几个相熟的朝臣打了招呼,有人拉住王璠的衣袖低声细
语,“陛下近来龙体可有恙?还是遇着什么不舒心的事?这模样都快半
个月了,如今闹的人人悬心挂颈,生怕自己哪里点了炮仗。”
王璠心知肚明,可却不能将实情与他们交待,只搪塞道,“陛下龙体康
健,如日中天,并无异样,许是这时节闹的,再忍忍,再忍忍,估摸
着用不了多久……总会好的。”
朝臣垂头叹息着迈开四方步去了。
王璠转头看了眼后宫的某个方向,无奈抄手摇了摇头。
帝后寝宫殿门之外,跪了一地的内侍及宫女,众人纷纷将额头抵在石
板上,只恨不得自己即刻消失才好,因为这已经是皇后娘娘将皇帝陛
下关在殿外的第十二天了。
事情还要从十几天之前说起
皇后娘娘自无意中看见了五道山人的朽木空山图后,忽然对五道山人
的画燃起了兴趣,巧在太学藏书阁里正珍藏着几幅五道山人的画作真
迹,皇帝向来对皇后的诉求无有不应,更勿论求画这种芝麻大的小
事,大手一挥,指派宫人将太学里那些五道的画作全部送进皇后寝
宫,忽然又想起自己潜邸书房里也收藏着几幅五道的画作,又连忙使
人去燕王府去取了来。
他很愿意与南漪聊一聊这些细碎的闲事,当年他在太学里求学时,也
曾一度对五道的书画着迷,很是痴迷过一段时光,燕王府那些画作也
都是当初他自太学里拿去临摹用的,多年未曾触及的一点欣喜,冷不
防被拎出来,恰好又得她的青睐,自然惊喜万分,恨不得将自己关于
五道书画的心得全部与她倾吐。
一开始太学藏书阁的画送来时,两人不论是对笔法还是画作意境的理
解都惊人的一致,在潜邸留存的画作送来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
和谐。
直到南漪打开从潜邸送来的一幅画之后,空气都仿佛冻结
那画不再是五道山人贯擅的静物山水,而是线条简洁地勾勒出一副姣
美女子的画像,虽大幅留白,可奈何笔法细腻,寥寥数笔,一位绝色
佳人便已跃然纸上。若单单一副画像也还好,可再细瞧,角落里几行
隽秀簪花小楷,粗读无甚意趣,可当南漪拿远了再看,竟猛然发现竟
是首藏头诗,取首尾字连起来便是——斓心永寄,于水之中。
她喃喃自语,“于水之中……”再一抬眼,凤眼微眯,神色不明地乜视
他。
他则一脸茫然,呆愣愣地看看那画,又看看她,磕磕巴巴说道,
“你……你先听我说,这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都不记得,不,不,是
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这么幅画,是哪个没长眼的——”
可他刚要发作就被她打断了,南漪缓缓提起画轴又细细端详那幅美人
图,状似与己无关似的自语,“都说赵相之女赵芳斓心系燕王殿下多
年,爱慕到甚至抛却贵女矜持,不吝将自己的心事公之于众,听闻赵
芳斓素有咏絮之才,林下风气,更难得的是还温婉貌美,当年曾在太
学开设诗台,只为了博得燕王殿下青睐,三天连作七篇长赋,吟咏抒
怀,字字铿锵泣血,读者哽咽,闻者落泪,可叹言有尽而意无穷……”
他靠在书案边上缓了缓神儿,一把抽过南漪手里的画轴卷起来,声音
狠戾,“让我知道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我非生拔了他的舌头!”
南漪哂笑着看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学子们在太学里寒来暑往的求
学,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燕王殿下与赵氏贵女之间的暧昧逸事
也常在太学里被人侈谈。光我听到的,何止两三个蓝本,虽然细节之
处各有不同,可梗概大意却毫无二致。”
他一把扔了那画像,慌忙解释道,“太学虽不限制女子入学,可男女授
业分属不同的书院,我都不知道那个赵芳斓何时见过我,而我更是连
她是谁都对不上号儿。什么诗台?又作的什么赋?这些都是你们说
的,我都不认识她,为何要去什么狗屁倒灶的诗台?”
他有些气急败坏,这件事情他这些年隐隐约约的耳闻,初时简直一头
雾水,那时候他就连太学都已不常去了,长时间泡在军中,偶尔回
朝,难得去趟太学,也只是去拜见老师和取些书画而已。什么赵芳
斓?他连她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相对于她而言,他更熟悉她的父
亲,而这赵相浸淫官场多年,乃是骑墙之流,他从不屑与这等人为
伍。
再说回这赵芳斓,后来太学诗台作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虽并不认
同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位名满上京的才女以这样一种无异于情感绑
架的方式,逼迫他接纳她的所谓倾慕,这令他极度厌烦,而那些诗词
歌赋又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好事之徒辗转传递到他的手中,他冷笑着一
目十行地扫过,满篇的闺阁春怨,矫情造作,他原不知这位被传颂有
咏絮之才的大才女竟作的是此等咿呀文章。
这事虽然已过去多年,如今那赵芳斓也早已成了婚,可这会儿莫名跑
出来的一幅画让他像个口吞黄连的哑巴,不论任他如何辩解,南漪都
一口咬定他与那赵芳斓之间有暧昧情事,他留着画像好睹物思人,还
不由分说将他赶出了寝殿。
如今十几天过去了,他日日回来,可日日被她挡在门外,也不知她这
火气何时才能消下去。
面对扣了半天却依然紧闭的殿门,以及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他忍住
强行破门的冲动,心头漫起从未有过的烦闷,按捺半晌,忍了再忍,
无奈只得同前几日一样,准备去御书房过夜,谁知将要转身的瞬间,
殿门”吱呀”一声,竟然打开了!
这声不大的动静,简直比世上所有的曲调都要动听,他扬手挥退了众
人,抚了抚自己的衣裳,硬着头皮迈进去,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待会
儿不管她如何刁难自己,都要忍耐,一切都等她气消了再说,两人自
相识以来,还从未像这一次这样冷战过,这几日他行走坐卧,不论怎
么都不舒坦,他早已忍到极限,如今能再次迈进门来,自觉已经看见
了一线曙光,只盼着她早早心平气顺了才好。
进来左右张望,才发现她正坐在桌案前描摹着什么,神情专注,连他
靠近都未停下手中的笔。
他凑过去,不敢发出声响怕惊扰了她,磨磨蹭蹭挨过去,才发觉她正
在画一幅美人图,画风与早前赵芳斓那副如出一辙,只是画中人的脸
换了一个,换成了她自己。
太阳穴猛然跳了下,他尽量放平腔调,尽量不着痕迹地讨好道,“自己
画自己总是不方便,还是我帮你画吧。”说着就去试探着要拿她的笔。
原以为她定然不会顺从,谁知她却主动将笔递给了他,他心里暗自窃
喜,不觉歪身向她处靠了靠,不想她却不动声色让开了,且又听她说
道,“陛下真是多才多艺啊,不仅于治国治军方面有长材,原来还擅书
画。”
这话一出口,他握着的笔落也不是,放也不是,可他素有急智,佯装
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意味,讪讪笑道,“我少时师从沈淮,闲暇时偶尔
也会动动笔墨,我还学过工笔,我给你画一幅工笔吧,白描实在描绘
不出你的动人之处,我觉得工笔更适合你。”
“不,我就要你画白描。”
他沉了沉,还是将笔放下了,转身抬手握住她的肩头,一本正经地说
道,“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不开心,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自己真的没
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因为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然你什么都
可以问。”
南漪看着他,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只是后来那些流言蜚语断断续
续传到她的耳中,初闻不以为然,再闻亦意兴阑珊,可是曾参杀人,
慈母投杼,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淡然,相处日久,爱意日深,而
且她近来心绪不宁,也不知怎么了,独处时常常莫名落泪,加之那副
从潜邸误打误撞送来的画像,一下子勾起了她的全部情绪,仿若决口
的河堤,一股脑的倾泻而出,发泄对象首当其冲便是他。
她面无表情地看他,声音干涩,“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在她的冷笑声中摸了
摸自己的鼻子,又补充道,“原先那些都是与你开的玩笑,这种大是大
非的问题我绝不欺瞒你,我保证。”
南漪闻言,这才轻轻皱起眉头,哀怨地瞅着他,凉声道,“那这画是怎
么回事?可是你给她画的?”
能敞开心扉谈就有破局的机会,他最懂把握时机,言之凿凿道,“天地
良心,我哪里有时间还给她画画?我有段时间会去太学借些字画回来
临摹,这画定是那时她趁机混进来的,后来想是军中事忙,我连看都
没看着,而那些太学里的字画都一直放在王府里,我甚至一直都不知
道有这么一幅画。”
她的表情松动了些,“那后来呢?”
“人家现在早就成婚了,听说孩子都生了,还能后来什么?我若与她真
有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纠葛,后头还至于为了你受那些罪?当初是
谁把我扔了自己跑去逍遥?前有嘘寒问暖的小医官,后有砍柴打水朝
夕相处的近水楼台,干出这些事的都是谁?你的心呢?快让我看看,
看看它是不是冷的?”
他最会拿捏人心,南漪被说的一愣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
不上来,只觉得好像也没多大的事,总不至于闹成这样,于是缓了缓
神色,低声道,“那这事就算了,你嘛……以观后效。”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连忙打蛇随棍歪缠上来,腔调哀怨仿若绝世
旷夫,“本来就没影儿的事,倒叫你捉着不放,这几天你把我关在外
头,自己就舒坦了?”说着一把抱起她往床榻处走去,边走边继续说,
语气中透露着久违的轻快,“难得你醋一回,只是夫妻哪有隔夜仇,往
后再不能这样了,我不管你怎么与我闹,只是万万不可像这样避而不
见,好么?”
他将放在床榻上,笑意满满看着她,满心满眼是无边的心爱,忍不住
亲了一口,她没有躲开,他彻底放下心来,不规矩的手刚要探进衣
襟,就听到一个声音,极轻极细,若不是两人离得近,他或许就要忽
略了
“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么?”
还未碰触到她的手停下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她,转而伸手摸上她的
眉头,长长叹息一声,“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让你到今天还对我没
有信心,我经历的那些你都知道,我不可能让我母亲和我经历过的那
些,落在你和咱们将来的孩儿身上,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
前朝足够我忙活的,我只希望和你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如果再
多一个人,我还要日夜提心吊胆地防备。都说家国天下,原先我孑然
一身,国家天下自可放在己身之前,万不得已时,我甚至可以选择牺
牲自己,可现在不一样,我有了你,顾虑的东西就多起来,现在我会
更加爱护自己,因为我还要保护你。”
南漪捉紧他的手,抽噎着钻进他的怀中饮泣。她哭的打起嗝,也不知
怎么了,最近常常觉得心里含着诉不尽的惆怅,总恨不得将那些无可
名状的坏情绪发泄在他身上,可她从来不会这样无理取闹,只是心里
清楚他总会无条件的包容忍让,所以愈发变本加厉地放任情绪疏泄,
那些传言中似乎并未提及他与那赵芳斓之间曾有过什么爱恨纠葛,不
过只是赵芳斓的一厢情愿,细想想,确实有些冤枉了他。
两人向来就极少闹别扭,如今他几番剖白陈词终于哄得美人展颜,他
见终于雨过天晴,于是便凑过来亲吻她。
过了一会儿,南漪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横躺在堤岸上的离水游鱼,下意
识张口急促地呼吸,却仍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同时又有一丝丝沉闷的
抽疼自身体里酝酿,还有愈发清晰的牵扯隐痛,她清楚那并不是寻常
的感觉,出于医者本能她一把推开了他
他毫无防备,不懂她为何忽然反应剧烈,抬眼见她神情隐有异色,连
忙抱扶住她,又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南漪起来静坐了会儿,方才下腹那种隐痛似乎又退去了些,她下意识
摸了一把,只觉掌下湿冷一片,她有些怔忡,连他一径地追问都没心
思应对,下意识自己掐了把内关,与往常并无什么异样,可心底隐隐
约约有了个不敢言说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怎么了?”他见她的神色越发不对劲,忍不住追问。
她茫然无措抬起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思索半天才喃喃低语,“我也
不敢肯定,我……我怀疑我……可是脉象又没有……”
湛冲觉得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没如今这样焦灼难定,他起身着衣,一边
穿鞋一边说道,“都说医不治己,你纵有百般本事恐怕自己染恙也力不
从心,我去给你找太医,你快躺下歇着。”
眼见他这就要走,南漪无法只得抓紧了他的衣袖,拉他又坐在床沿,
眼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悚模样,才斟酌着又解释道,“你别走,还找
什么太医,我自己就能治病,而且我……我也没病,只是,我只
是……也许……有了。”
最后两个字犹如蚊声,他皱眉看着她,强硬道,“你自是更应该清楚讳
疾忌医的害——”
他的话未说完,只见她忽然拉过他的大手按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却什
么都没有说,抬起头,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指掌之下的肌肤一如往常的滑腻,绵绵的温热自掌心缓缓传递到他的
身体里,他忽然福至心灵,却又不敢置信,手腕有些僵硬,忽然觉得
掌下有什么热烫的东西炙烤着,忍不住轻颤着,怔忡着看向她的眼
睛,试图从那里找寻出什么答案来。
南漪被那火热的眼神弄得有些心慌,支支吾吾解释,“我也只是猜测,
我癸水未至,如今脉象虽未显,或许只是因为日子还浅,再等等看
吧。”她近来心绪不稳,只顾着与他赌气,一时疏忽,方才觉出身体异
样才反应过来癸水原来已迟了多日了,除了脉象,诸多迹象都似有妊
之兆,本不想那么早告诉他,可又怕他小题大做,闹得人尽皆知,于
是只得和盘托出,只盼着别是一番空欢喜才好。
湛冲只觉得鼻尖酸涩,母亲过世后,天大地大,早已不知何处为家,
可如今有了她,一切终又有了归处与寄托。
次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新帝的嫡长子顺利降生,皇帝鲜见地露出难以
克制的张扬喜色,那段时间,百官们只觉如沐春风,难得享受了一段
轻松惬意的官场时光。
他每日在前朝处理完政务,便会急匆匆回到他的妻儿身边,今日也同
往常一样,他急不可待地回到寝宫里,寝宫却一片安静,几个侍候的
宫女静静鹤立在一旁,见了他忙要行礼,他抬手制止,又让她们下
去,只因他见她正靠在软塌上沉沉好眠。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怕吵醒了她,只敢坐在脚踏上,忍不住凑过去仔
细打量她,春桃樱颜自可怜,他总也看不够她。
忽然感到一阵清风拂过,原来是窗棂敞开了一角,早春的花儿怒争
春,正从外面斜伸进来,他吊起唇角一笑,又见那明净蔚蓝的晴空凝
着浅淡的薄云,这一切都似乎完美的刚刚好。
鸳鸯意悠悠,春及拂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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