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端倪(3)
第14年
当许穆玖把掌心的米白色粘液抹到脸上时,他忍不住皱了眉。
感觉脸上被淋了一层粘腻的油。
闭上眼,摊开手,将这层东西抹匀,浓郁的熟悉的香气直直钻入鼻腔。
这香气酷似家里洗手台抽屉里的香气,那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
有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一睁开眼,就能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的身影,还有站在自己旁边的许一零,她睡眼惺忪,一边慢吞吞地挤牙膏一边可怜兮兮地对他说
“困死了。”
挪开手,灼热的阳光从不锈钢防盗窗栏涌进宿舍,撬开许穆玖半眯的眼皮。
“喂,”走进宿舍的顾允拍了拍许穆玖的肩膀,把许穆玖的水杯递给了他,“赶紧的,要早训了。”
“噢,谢谢。”许穆玖接过水杯,里面已经盛满了水。
高一(12)班里,许穆玖只认识顾允,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队伍里排的位置也是相邻的,这几天的训练里他们一直结伴。
顾允性子有点急,见不得拖拉。
通过几天的相处,许穆玖发现顾允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真诚直率,怀着一颗乐于助人的心,但是
“你要唱戏啊?”顾允指着许穆玖煞白的脸,露出了嫌弃而不解的表情。
对于他总能出言伤中别人要害的行为,许穆玖原本以为那是他独特的开玩笑方式,后来才发现,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在认真地说话,并且在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嫌弃。
他怀疑,以前初中没人愿意和顾允交朋友,多半是因为他的嘴。
许穆玖光明正大地把防晒霜瓶子举到他眼前,指着瓶身的字一字一顿地解释道:“防、晒、霜,懂?”
“噢噢噢,防晒霜……”顾允明白地点点头。
值得欣慰的是,他没有像许穆玖之前预想的那样,讽刺他连太阳都晒不得。
可他说了句让许穆玖更听不得的话。
“你妈也太宝贝你了吧。”
“你妈才……!”
许穆玖差点跳起来,爆粗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顾允没说什么,反倒是自己,怎么这么敏感易怒?
许穆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叹气。
他想起自己印象最深刻的爆粗口是在小学的时候。
许穆玖记不得自己是从哪学来的骂人话,一旦上嘴就很容易形成习惯,似乎不加点此类词语自己的想法就无法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他说得顺口了,许一零也就跟着学会了。
终于有一天,他们爆粗口的时候被母亲听到了,于是母亲赏了他们一人一个响亮的巴掌。他只是被打懵了,但许一零捂着红通通的腮帮,当时眼泪就夺眶而出了,愣是一整天不敢说几句完整的话。
他明白了以身作则的重要性,再也不敢随便爆粗口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神奇。他总能在许一零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生活习惯、动作、说话方式,甚至是对某样事物的看法,他分不清这些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环境相同还是因为他的行为影响到了她。
或许这两点本就是同一点,他的存在本就是她生活环境的一部分,所以才能影响到她,她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这让他们觉得亲近,而他们对身份的自信、对彼此的信任与理解,大多来自这份得天独厚的亲近。
在以身作则和互相亲近的想法共同作用下,他既急切地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优秀的作为,同时又很放心地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的缺点和弱点。明明是看起来如此相斥的两点,却很好地在他以往的生活里融合贯彻了。
然而,这样的状态也不是一直稳定的。随着他们遇见越来越多优秀的人,他也越来越不安,他希望生活里的自己更多是优秀的、能以身作则的自己,而不是总有新的缺点产生的、失败的自己。
“那是谁?难道是你爸?”
“我妹!”许穆玖咬字加重,反复强调,“我妹给的。”
“你还有妹妹?”
“对啊,”许穆玖把防晒霜盖上瓶盖,重新放进书包的网兜里,“她也在南路上学,比我们小两届。”
“噢……”顾允声音小了不少,“真巧啊,顾阳也和我们一个初中,比我们大两届。”
顾允口中的这位顾阳,是他哥哥。这两天和顾允聊天的时候,许穆玖总听顾允提到顾阳。
他们兄弟两个关系应该是相当不错的,不错到许穆玖听罢甚至因为不服气,暗自把他们关系要好的程度同自己和许一零比较过。
顾允称呼顾阳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直呼其名,言语中完全听不出对兄长的尊敬,提及的多是他们生活中的糗事,除了提到顾阳会指导他写作业以外,他还没有说起其他和学校有关的事。基于顾允的描述,许穆玖对这个同样是做哥哥的人的印象仅停留在:善良温柔、耐心勤勉、体型较胖、爱看动漫。
直到顾允说他们以前在一个初中,许穆玖才想起,他刚进初一的时候,好像总在全校表彰大会上听到“顾阳”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他怎么也联想不到顾阳和顾允竟然有关系。
“我好像记得一点。他是不是被表彰过、成绩挺好的?”
“对。”提到这点的时候,顾允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他捏紧手里的水杯,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自豪,“他后来考进一中了。”
一中,又是一中。
许穆玖魔怔似的,心里一遍遍默念“一中”,脑海中闪现出贴在自己床头的纸条、母亲的头也不回和父亲的忠告。
顾阳的成绩优秀,是他父母的骄傲,为他的弟弟做好了榜样,可自己呢?自己只能来附中,攥着烫手山芋般的录取通知单,像个懦夫一样躲着母亲的责备,然后把希望寄托在许一零身上。
他何尝不知道有些希望是伴随着压力的?他憎恶母亲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带来的压力,而他又把这份希望传给许一零。他知道如果许一零把他的鼓励当真,那么她也得承受压力,可他还是这么说了。
因为他自己也承认这是对的。
他认为这是为她好,但他现在觉得自己没脸这么认为。
对于中考的事,他早在暑假初就与自己和解了。
归功于那份对压力的憎恶和反抗,和解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短得多。
如今,和解前的颓败又卷土重来了。
他后悔中考前没能更努力一些。
如果他考进一中,那么他自己就可以成为榜样,不会在与别人的哥哥对比时相形见绌,不会在别人提起“一中”时成为惊弓之鸟,母亲贴在自己床头代表警告的纸条也不会存在。
即使压力依旧,他也不必自卑畏缩,而是像个战功赫赫的将军泰然自若地陈述身上一道道伤疤的由来和战场潜在的危机那样,面对压力,他只需要享受单纯的、潇洒的、痛快的对它的憎恶就行了。
他心一沉,不自知地咬着牙关,以至于顾允后来说的话他都没听进去。
集合的哨声惊醒了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他们回神,拎起水杯,随着抱怨声此起彼伏的大部队涌出宿舍楼。
天气预报说第三天会下雨,可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上午了,天上非但没有落一星半点儿的雨滴,连稍微大片的云都见不着,烈日肆无忌惮地在无云的天空里撒野。
军训基地的建筑物不多,主要是几栋浅灰色的水泥楼,规矩且平整,像是从几何教材书上扣下来的。被隔离在训练空地之外矮小茂密的绿植不仅起不到遮阳作用,而且是蚊虫的栖息所。
阴影地少得可怜,有限的阴凉地早就被集合速度快的班级占领了。
多亏十二班的教官和善,给学生休息的时间比较多。
休息时,学生们就盘坐在地上,逗着教官讲话,还和隔壁班比赛唱军歌。
许穆玖握着自己的水杯,正望着远处的高压电线发呆,忽然听见旁边的顾允喊他的名字。
“许穆玖,回头你把你的防晒霜借我涂一点呗。”
许穆玖转过头,看见顾允正撸起短袖的袖子,他撇着嘴揉搓胳膊上一黑一白两处皮肤中间那道分明的界线,仿佛试图将它们抹匀。
“借是可以,但现在可能有点迟了。” 许穆玖摇了摇头,如实告知顾允。晒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可逆转了。
“我也不指望一下子转白,能管一点是一点吧。现在这个,黑得也太离谱了。”顾允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领口边缘的肤色分界线又漏了出来。他懊恼地把衣领扯了回去。
虽然不少人说肤色不一定要偏白才好,可社会上目前的主流审美似乎还是以白为美。
许穆玖觉得顾允这副维持自己形象的样子莫名亲切,再回想起他之前对防晒霜的一脸不屑,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突然就关心起自己的外貌了?”
“得了,我没空关心什么外貌,不过是不想回家被家里人说。你猜我初中军训结束之后他们说我什么?说我的样子本来就不讨喜,一晒就像黑毛野狗。”
“没那么严重吧……”许穆玖皱眉道,有些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中午休息的时候你直接去我书包旁边的网兜里拿就行了。”
“谢了。”顾允貌似没把这当回事。
许穆玖忽然想到他刚才那句话里令自己在意的点,忍不住问
“顾阳也会笑话你吗?”
“他?当然不会啊。”顾允轻笑一声,忽而把头低下,用更大的声音强调,“他自己又胖又矮,还好意思笑我呢?”
许穆玖把头撇开,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后悔听到后一句话。
他连忙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隔着皮肉触到自己坚硬的骨骼后,视线顺着手臂内侧的青筋往前,忽而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确信顾阳真该好好对顾允生一回气。
“顾诺就不一定了,这小兔崽子被惯坏了。”
“顾诺又是谁。”许穆玖一边问一边思考这个新人物的“恶劣”行径,不知道该不该同情顾允。
顾允咬牙切齿的表情和缓了些,
“噢,我弟。”
“你还有个弟弟?”许穆玖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纠结继续追问下去可能会有些不礼貌,他背过准备做出“三”的手势的手,撑着微微仰起的上半身,住嘴了。
“对啊,”顾允扭过头,看到许穆玖不自然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我家就两个孩子,我爸妈没那么能生。”
许穆玖点点头。想到他自己也有一个爱挖苦人的表哥,他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顾阳是我叔叔家的孩子。”
“啊?”
许穆玖又不能理解了。
就在他听到顾阳和顾诺只有一个是顾允的亲兄弟的瞬间,他下意识就认为顾阳才是顾允的亲兄弟,因为顾允明显和顾阳的关系更好。
类比他和许一零,如果他们之间只是表兄妹或是堂兄妹,关系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好,如果他们之间是陌生人,一定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感念这份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也因此一直认为血缘亲疏的影响是巨大的。
顾允、顾诺,允诺。
这下再看名字,确实可以看出顾允和顾诺的血缘关系更近。
“我以为……”
“以为什么?”
“顾诺才是你亲弟弟啊?”许穆玖刻意加重了“亲”字。
“对啊,怎么了?”
“我看你好像和顾阳更合得来,我以为你和他的血缘关系会更近一点。”
“血缘关系?这、这和血缘有什么……”
教官的哨声尖锐地穿进耳膜,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般起身站军姿。
“我就是看顾阳更顺眼。”顾允小声嘀咕。
“立正站好!不要讲话了!”教官大声提醒。
许穆玖双臂贴着身侧,睁大眼睛紧盯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烈日在刚起身的这一刻更加刺眼,头部一瞬晕眩,余光处的景物颜色越发艳丽,黑紫色的斑点从视线下方扩大到正前方,又逐渐消失。
顾允刚才想说的是?
这和血缘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
许穆玖忍不住继续往下思考。
如果没有关系,那不就代表和自己血缘关系越近不一定和自己关系越好吗?
可是自己和许一零的关系不就是比和周兰皓关系更好吗?因为自己和许一零是一样的父母,而周兰皓……
对了,父母。
其实,自己和父母血缘关系更近。但是,自己和妹妹许一零关系更好。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关系远近并不完全取决于血缘亲疏的程度。
那么,真正影响关系远近的东西是什么?血缘呢?血缘这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到底在影响什么?相似的长相?相似的基因?相似的生长环境还是相似的性格?或者是更加神秘的心灵感应?
许穆玖的脑子乱极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陷入这些无意义的思考,血缘、关系、学历、成功、自我认同或是他人认同……明明想不出头绪,却控制不住去想,导致脑袋一团混沌。
没了冷静的状态就不能完全支配自己,他讨厌这种状态。
他觉得,自己中考失利的罪魁祸首很有可能就是这些无意义的思考,它们阻碍了冷静思考的常态。
他决定尽量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军训历时五天,第五天上午是军训会操。
高一(12)班的会操最终表现被隔壁高一(11)班的表现比下去了,获得了二等奖。
章老师对此结果很不满意,下午的返程路上,一上大巴车他就开始由此不如人意的结果批评学生的竞争意识不够强,并强调以后正式的高中学习不可如此怠慢。
顾允戴着耳塞睡了一路,许穆玖则盯着窗外高速公路下大片的稻田和杨树林听章老师的告诫,没过多久他也靠着窗户睡着了。
大巴车到达学校的时候,校门外已经被来接孩子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了。
车窗外是林城的街道、林城的建筑、林城的人。
只是间隔了五天,这些都变得新鲜起来。
许穆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看什么呢?”一旁被大巴车时停时走扰醒的顾允取下了耳塞。
“我妹,”许穆玖回答道,“她说今天补习班下课过来找我,顺路回家。”
“噢。”
“你呢?待会儿怎么……”
“吃过饭去顾阳家看看。”
没找到许一零,大巴车已经驶入校园。
许穆玖转过身
“晚上特地跑过去?”
“也不远啊,我们在一个小区,有时候我会睡在他家。”顾允打了个哈欠,“我见顾阳的次数比顾诺也少不了几次。”
怪不得。想必是相处时间长,关系才这么好吧。
大巴车驶进校园,放学之前得先去班上集合,并且听班主任通知开学各项事宜。
下午五点十分。
许一零来到了林城附属中学的门口。
来接孩子的家长太多了。保安用铁栏杆将等待的人群隔在大门两侧,为中间开了一条宽阔的步道。
许一零大概察看了一下靠近马路已经出校门有一会儿的学生人群,确认没有许穆玖之后,便向里钻过人群缝隙来到靠栏杆的一侧。
许穆玖初一军训结束的时候,许一零也是这样,和母亲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打量一个个从校门里走出来的学生,寻找许穆玖。
那天许穆玖从校门走出来,正顶着被晒伤的脸和刚在军训基地剪的寸头,但许一零还是先母亲一步认出了许穆玖。
“哎呀,还真是大玖。”母亲眯了眯眼睛。
“是的,就是他。”她一边摇晃母亲的胳膊,一边指着许穆玖。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到什么之后就十分笃定那就是许穆玖的,眼睛?书包?走路姿势?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她本来对第一个找到许穆玖这件事是开心的,但就在和许穆玖对视的那一刻,看到他惊讶而且窘迫的眼神的时候,她对母亲说话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怎么成这样了?
后来,她对许穆玖新造型关切的目光让许穆玖尴尬得唯恐避之不及。
这一次,她仍然有信心很快从人群里找到许穆玖,同时,她也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迎接接受了五天军训之后许穆玖的新模样。
高一(12)班放学的学生终于走出来了。
有几个和许穆玖个头差不多的人。
哥!
许一零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
呼之欲出的称呼被锁在喉咙里,准备招手的手臂悬在半空。
周围都是人群。
她抿了抿唇,视线一直追随着许穆玖。
这次他没有晒伤,也没有剪寸头,只是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他的目光在大道两旁的人群里打转。
那是许一零。
许穆玖觉得自己出门之后迟疑的脚步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
林城的街道,林城的建筑和最熟悉的人。
“走了。”
许穆玖目光不移,朝旁边顾允的方向摆了摆手,向人群外的马路对面走去。
对许穆玖来说,出门在外的人身上似乎有一根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家和家人,代表心还系在家里,强烈的归属感在离家在外的日子里总会提醒自己该早点回家,一旦离家太久或者去的地方太远,那根线就会越来越细,自己若是在别的地方生存立足扎根,那么这根线就会断掉,连同对原本的家的熟悉感也会越变越淡。
现在的自己只不过离家五天,那根线好像已经变细了。
明明许一零一点都没变,五官、装束,甚至连刘海的分股似乎都和从前无二样,他却总觉得有说不出来的额外的陌生感附着在她身上。
也许有什么在暗暗改变吧,但他迟钝,发现不了——他心安理得地得出这么个结论。在面对许一零的时候,他可以放任自己懒惰一会儿,不必刻意察言观色、胡思乱想,可以在不知全貌的情况下安心拥抱现实。
“哥。”
同样离开人群的许一零向许穆玖走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往附近的车站走。
突然间,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上,一时间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他想到了五天前。
“防晒霜我用了。”
他如此开口,就像承接了他离家前的最后一句话那样。
他抬起另一只胳膊给许一零看,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涂胳膊,只涂了脸。
脸成什么样了?
好像没什么概念。军训基地见不到镜子,他这几天也没照过。但是感觉现在胳膊的肤色似乎和以前的没区别。
许一零会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吗?
“嗯,我看出来了。”许一零的脸上是恬静的微笑,“你这次没被抓过去剪头发。”
“开学之前要自己剪好,”许穆玖庆幸地说道,“不过理发店的师傅下手不会那么狠。”
“没事,头发会长,而且我都认得出来。”
许穆玖的嘴角浮现些许笑意。
像这样独有的重视总能让他获得满足感,让他明白自己是个有牵挂、有重心、有方向的人。
“嗯……”许穆玖端详着身边的许一零,“许一零。”
“怎么了?”
一旦把目光重新放在许一零身上,刚才那种陌生感也就重新回到了视线里。
“……你是不是长高了?”
“不会吧。”许一零摸了摸头顶,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当然不是身高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在和顾允谈及许一零的时候,他脑海中许一零的形象似乎比现在的许一零年龄小一些。他解释不清,只能把这点莫名而来的陌生感归结于最合理的身高。
“算了,”许穆玖疲惫地摇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
“噢……”许一零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在这几天表哥来我们家了,准备住你房间的。”
“什么?”许穆玖惊讶道,“他来住什么?”
“他没有住。”许一零按住许穆玖的胳膊,解释道,“小姨他们要离婚了,真的。那两天在商量抚养权。就在你刚去军训的那天晚上,小姨把表哥送过来了。但是那天晚上小姨夫就找过来,最后把表哥接回去了。”
“他们……”
虽然“小姨”、“小姨夫”、“离婚”这几个词在许穆玖听来不算新鲜词汇,但听到许一零强调这是真的时候,惊讶和恍惚的情绪还是涌现出来。
这五天,根本不像只有五天。
“那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表哥以后会跟着小姨夫吧。”
“噢,”许穆玖觉得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转过头,发现许一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询问,“周兰皓和你说过什么了吗?”
“没有,他让我别问这些事。”许一零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天周兰皓不耐烦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周陆勇第一次给周兰皓打电话的时候,周兰皓没接。至于后来怎么样,许一零也不清楚。但最后周陆勇还是找到了他们家。
他一边嚷着周兰皓是他的儿子,一边要往家里闯。他身后的穆丽梅拉着他大吼,让他不要发疯。
二人面部皆是狰狞的。
穆丽菁则是拦着周陆勇,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他的悉数罪行。
那场面不算太混乱,几个成年人的歇斯底里,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殃及周围物品。
只有周兰皓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冷着,似是不屑,也似麻木。他沉默地旁观了一会儿,在这期间的他仿佛也是周围的一个静物摆件,与一旁的争执毫无干系。
许一零站在穆丽菁身边,突然感到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抱歉啊,借个东西。”
隐约听到这句话后,随之而来的是尖锐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突然划开争执声。
周兰皓把桌上的玻璃杯摔碎了——瓷砖上的玻璃碎片在灯下闪着冷光,仿佛被映进了他的瞳孔。
“别吵了。”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逡巡,最后还是稳稳地停留在他父亲身上,“我已经想好了。”
穆丽菁狐疑地盯着周兰皓的表现,随后又瞥了一眼穆丽梅惊恐未定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这次她再也不像之前那么犹豫,把穆丽梅的不易、她为穆丽梅感到的不公、孩子对母亲的重要性,只要是能说的统统说了出来。
穆丽菁自知她是个在穆丽梅哑口无言的时候的传声筒,但这些话语里不断地掺进她自己的感情,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对着周兰皓的耳膜嘶吼出来。
“嗯……”
周兰皓仍旧无动于衷,只用平静而简单的一句话结束了对穆丽梅而言是无以复加的伤疤、对穆丽菁而言更像是一场梦的晚上。
他说:“爸,我们回家吧。”
“……你在想什么呢?”许穆玖的疑问打断了许一零的思绪。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小姨对他这么好,他却想跟着姨父?”
许一零一边走一边回忆那天晚上周兰皓的表现,向前走的时候没注意到右转的电瓶车,被许穆玖拉了回去。
“车。”
“哦……”许一零往许穆玖身边靠了靠,接着问道,“他为什么不为小姨考虑一下?”
“……你怎么就认为他一定会为别人考虑呢?”许穆玖的语气有一丝不满,“他这么做是因为好处更多。”
人是自私的,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往往趋向利处更多的选项。而且,牺牲自己的利益和牺牲别人的利益之间,像周兰皓这样的人,当然会选择后者。精明如他,或许除了表面的牵扯,他还会有更多其他考量,如何选择,他肯定早就在心里权衡好了。
“人都是这样的。”许一零顺着许穆玖的话,喃喃说道。
“对,都是这样。”许穆玖答道。
自己也是这样。虽然平时嘴里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能当自私的人,一定要为别人考虑,可真正面对选择的时候自己又会如何,谁能保证呢?
口头的宣言在面对趋利避害的本能的时候总是不堪一击的,也正是如此,言行合一的品质才显得如此珍贵。
他真希望自己就是个言行合一、自制力强、慷慨无私的人。
但在选择到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他能在别人进行选择之后评价他人,却不能在自己选择之前为自己的行为妄下定论。
“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面对许一零这熟悉的发问方式,许穆玖觉得自己的确已经告别军训、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生活。
然而,他并不敢直言回答,也想不到比较好的答案。只能面带歉意地答道
“我不是他,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就是你。比如……”许一零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问道,“比如现在,我们爸妈离婚了,你会跟着爸还是妈?”
许穆玖微微一愣,转过头看了一眼许一零认真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
也就只有许一零会和他不开玩笑地讨论他们爸妈如果离婚该跟谁这种问题了吧。
许穆玖把胳膊从许一零的手中抽出,转而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少顷,他缓缓说道
“你现在问我,我好像也回答不出来。你看……爸妈他们几乎不吵架,也没有其他人插足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感情没出问题,他们的事业都很稳定,没有明显的经济问题,我们家里的关系也没有出现其他裂痕和差错,所有事都好好的,没有可能突然离婚。对我、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个假设根本就是不成立的。既然不成立,那么也就没有相应的答案。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选什么。”
“嗯。”许一零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自从掺和了下小姨的家事,她越发觉得自己如今拥有这样的家庭,真该好好感恩。
许穆玖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是,刚才她问的两个问题都是以“不知道”结尾,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许穆玖继续补充道,“我发现自己倒是把前面一个问题想清楚了。我不是周兰皓,就算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我现在面对的情况也不可能和他一模一样。因为我是爸妈的孩子,我的存在也是他们婚姻的一部分,既然是一部分,就有一部分的作用,我和他不一样,作用就不一样。我就直说吧,我不喜欢他一直置身事外的态度,既然拥有一部分主动权和影响力,那就去把握它,去争取,做到力所能及的。就算不能挽回结局,我也不想用‘应该’、‘注定’当理由坐以待毙,等着最后的结局降临到头上。”
“所以,其实第一个假设也不成立,对不对?”许一零了然地笑着问道。
“……嗯。”许穆玖心虚地点点头。
虽然刚才的话是出自真心,但他一开始不做具体回答还有一部分原因。
他担心自己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利弊、说出“人就是自私的”甚至“他就是自私的”这类言论。
他现在不希望自己在许一零心里是一个自私或者有其他明显缺点的人,但他不想装模做样地编漂亮谎话骗她,所以他下意识用未知作为害怕解释的掩饰。
其实,被生活里的事困扰的人不止她一个,他也有一些问题想问她。
“许一零,”许穆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想有完美的家人……不是,理想的家人的样子,比如,理想的哥哥之类的?”
“理想的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没有想过,也许小时候想过吧,但我早就忘掉了。”许一零如实回答道。
“……噢。”
许一零留意到许穆玖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低落的神情,觉得蹊跷。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联想到了一些事。
理想的?
难道,这就是他以前逞强的时候的心理活动吗?
刚才他讲得头头是道,把她讲通了,怎么现在他自己又迷糊了?
她之前纠结这些问题,试图通过换位来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她本认为这些问题是一样的,其实不然。
即使是同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牵扯的背景因素太多,那么即使只是换了一个答题人,问题也与原来的问题不同了。虽然问题的条件限制个人,但是个人同样也对条件进行了反作用,这些反作用不该被忽视。从别人处得来的答案不能照搬到自己的问题上。
每个人的答案都是独一无二的,已有的现在是唯一的。
比起假设,为什么不先把握已有的主动权、珍惜好实实在在的现在呢?
许一零借用刚才的问题反问许穆玖:“我也想问,你说你和他不一样,如果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就是你的环境,那样的他和现在的你还是不一样吗?”
“我、他……”许穆玖对这个刁钻的问题猝不及防,为难地摇了摇头。
“我来告诉你。”许一零说道,“他不可能是你,因为他不会和你有一样的生长环境。”
许一零紧握着许穆玖的手,郑重地说:“我的哥哥,必须是现在的你。”
许穆玖不知所措地望向许一零。许一零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的哥哥,他必须叫许穆玖。”
“他必须是十六年前的7月16日凌晨三点十八分在林城第一人民医院出生的、许常均和穆丽菁的儿子。”
“他必须在东湾村的广场买过一对蝴蝶结发卡。”
“他必须做过很多木头玩具,其中一个小恐龙的嘴巴是尖的。在搬家的时候他把它带到了新家。”
“他玩闯关打怪的游戏必须是玩家一,而且用的武器是刀。”
“他必须送过我一本叫《简·爱》的书。”
……
“他必须在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理想的哥哥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
“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我的哥哥不是现在的你,那么你的妹妹也不可能是现在的我。事实必须是这样,而我呢,很开心、很感激现在的事实就是这样。”
00 定义
第14年
听说月亮周期会影响人类睡眠。
月牙时人的睡眠时间更长,而满月时人的睡眠时间会变短。
闭着眼,面前是一片无尽黑暗。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
然而,自己的呼吸、布料、脸颊周围的发丝、从被子的缝隙漏进的冷风、卧室里的家具甚至是小区里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真实、清晰。
许一零将身体蜷缩起来。
脑子从没有如此清醒又混乱过。
今天是周四,原本是很普通的一天。
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学校晚上没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就放学了。
放学后,许一零和同是星期四值日生的搭档留在教室打扫卫生。
教室后两排的电灯被关了,只有靠近讲台的前两排灯还开着。
讲台上站着改作业的班主任和一个被留下来的女同学。
搭档告诉许一零,那个女生和十班的一个人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现在班主任正找她谈话。
许一零弯腰拖地,教室里没有其他声音,班主任的话语清楚地进入她的耳朵
“你觉得他哪里好?成绩?长相?我告诉你,上了大学,比他优秀的男孩子多的是,你现在就要耽误自己?”
“你是个学生,一旦这样,心思还能在学习上吗?”
“我如果是你的父母,我肯定很难过。你是个要中考的学生啊!”
“老师,可是我……”讲台上的那个女生手足无措,情绪有些不稳定,说话支支吾吾,“对不起,我……”
许一零有点同情那个女生。
她在应该全心学习的年纪遇到这种困惑。
而且,她明知道父母和老师根本不会同意,暂时没人能真正帮她走出困惑,只有她自己想通才算真正的解脱。
被发现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懊悔?逆反?还是迷茫?
“对不起什么?知道该怎么做吗?”
突然,搭档拍了拍许一零的肩膀,递眼色示意她赶紧洗拖把离开,不要再听了。
许一零点点头,拎着拖把走出教室,只听到班主任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喜欢?你这个年龄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喜欢?”
怎么就不懂了?
下意识的,许一零不服气地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其妙跟这句话杠上了。
老师也太小瞧现在的学生了。
那些言情剧、言情小说、言情动漫铺天盖地,小孩子怎么会一点都看不懂?
不就是下个定义吗?不就是爱情吗?很难解释吗?
如果老师问的不是那个女生,而是她,她肯定能给出全面清晰的解释。
爱情就是……
就是……?
许一零的瞳孔不敢置信地放大。
怎么会?
自己明明知道很多,明明以前也喜欢过别人,可现在脑海中万千思绪,不计其数的碎片化语句涌出,却毫无重点,不知从哪说起。
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明确且全面的定义。
真是奇怪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竟然也一直都不知道吗?
可是,知道了又怎样呢?这本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也不是自己需要知道的。
许一零暂时将这份惊讶抛置脑后,回了家。
明天是中秋,但母亲说她明天上晚班。节日的夜晚街上少不了人,生意也会比平时繁忙。明天晚上只有父亲在家和他们过节。
许穆玖中秋放假两天,学校把周日的假期调休到了明天。相应的,他周日补习班的课也被挪到明天了。他的老师给他们布置了很多作业,晚饭后他就回自己房间写作业了。
许一零还没开始学化学,学校里只有语数英和物理有正式的书面作业,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她已经把英语和一部分语文作业写好了,剩下的难题她想等到明天去补习班的时候再写。
她回到自己房间,百无聊赖中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小说。
这本言情小说是秦衿借给她的。
许一零本来对这本小说没什么兴趣,但秦衿在介绍故事的时候提到了里面的男主角性格外冷内热。
她承认,这个时候她想到了许穆玖。
而这就是她决定读这本小说的主要原因,也曾经常是她决定读其他一些小说的原因。
如果某本小说吸引了一个人,让他愿意读,那这本书中要么有他感兴趣的题材,要么有令他称赞的文风,要么有让他喜欢的人物设定,总之一定会有让他在意或感兴趣的点。
对许一零而言,小说里有和许穆玖类似的角色就是一种吸引她读书的点。
她曾经看过这么一个说法:女生不知不觉中会选择一个像父亲的人作为恋人。
很多人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她相信他们的判断,毕竟世界上的事大多数都不是绝对的。
不过,这句话对她自己来说,也许是适用的。
她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面对选择恋人的问题,她大概率确实会选择一个和父亲相似的人。
她对此的理解是,常年的接触成了习惯,这让她觉得父亲这种“类型”的人更好相处,也更容易接受与之共同生活。
后来,她继续思考,发现自己更能接受和许穆玖相似的人共同生活。
她希望未来自己能和一个跟哥哥很像的人在一起。其实这两者差别也不是很大,因为哥哥的性格本来就有些像父亲。在外人看来,哥哥和父亲是属于同一种“类型”的人,至于他们具体有什么差别,只有家里人才能体会到。
所以她在读言情小说的时候,刚开始往往抱着“了解一下和许穆玖这种’类型‘的人,也就是和自己未来大概的理想恋人恋爱是什么样”这样的想法。
然而,她每次读着读着就会发现,里面的男主角和许穆玖越来越不像。
无论读者把文字读多少遍、分析多少遍,也很难使一个和作者心中所想毫无差别的人鲜活地活在自己脑海中。同时,读者即便寻遍所有作者写的书也很难从文字世界里找到一个和与自己接触过甚至共同生活过的鲜活的人完完全全相同的人。
现实的生活、读者的内心、作者的内心,其中有千千万万形象,每一个都独一无二。现实世界到想象世界,中间有太多无法言说,共通之处不可避免,却也不能完全融合共通。
在一个真正的人和无数的文字之间,有一道怎样都跨越不了的鸿沟。
渐渐地,许一零明白,她心中想象的理想恋人、她以为的和许穆玖很像且和自己理想恋人一样的主角、她看到的主角、许穆玖本人、小说作者真正写的主角,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
但是,就算她明白这些,她的行动不会有所改变:她仍然偏好有和许穆玖类似角色的小说,愿意在小说的世界里畅游,愿意对里面的角色倾注感情。她仍然不能想出理想恋人具体的样子,只能以她理解到的小说角色形象为蓝本进行修改,最后发现她对角色的感情从喜欢变成了崇拜和欣赏。
翻开扉页,“爱”的字眼毫无阻碍、直直映入眼帘,许一零的目光突然像被刺了一下快速弹开。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本言情小说了。
自己在做什么?
嘴里不屑一顾,行动上却乐此不疲地探究?
她把书合上。
又回想起放学后教室里的事,回想起老师的告诫。
老师说,他们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爱情。
是吧。
在老师和家长眼里,这些心思就像过家家,但自己就是忍不住把这些脆弱、无意义的心思视若珍宝。
她揉了揉额角。
自己现在这个年龄是不是算青春期?青春期的人是不是就会对这些东西莫名感兴趣?
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为什么思绪就是绕不开所谓的“爱”?
麻烦的、羞耻的、懵懂的、胆怯的、神秘的、好奇的,令人迷茫的、令人亢奋的,还有,难以启齿的。
许一零用手臂盖住小说,将自己的脸埋进手肘间。
一开始说自己不会早恋、并不想成为恋爱的人其中一员的是自己,如今不知不觉看了好多言情小说甚至越发频繁地想象理想恋人的也是自己。
自己在对许穆玖说自己绝对不会早恋的时候,那时候心里没有如今这样的杂念,无比轻松,觉得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明明一直对恋爱持绝对拒绝态度的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些萦绕心头的杂念如此熟悉?
在自己皮肉下的那颗心仿佛从未停止过接受它们、消化它们,然后在血液里将它们酝酿成亢奋的因子。
既然拒绝,又为何会感兴趣?
她在房间独自咀嚼这份隐秘的心口不一,双颊逐渐升温。
原本这是无人知晓的心情,她却觉得有一束目光自内心发出,时时刻刻盯着她,监视她的一切心理活动。
这目光就是自己的。
她不住地感到羞耻。
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像被谈话的那个女生,她的这些杂念根本没有寄托对象,充其量是那些她在虚拟世界认识的或者她自己臆想出来的虚构人物罢了。
自己的杂念没有人知道、不会影响任何人,即使自己心口不一,自己的行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所以,很安全。
只要自己接受、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就是家长眼中不会与早恋扯上关系的乖孩子。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只是进入了青春期,他们对爱情没有客观的概念,觉得它神秘所以对它好奇而已。
反正,对普通的社会人来说,爱情谈到最后不就是婚姻么。婚姻分解下来不就是两个合适的人合作生活么,然后是经济、亲情、儿女……
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分离,毕竟有那么多年、那么多挑战,就像父母、小姨还有自己看到的那么多恋人那样。
她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了一声。
一旦解释清楚,这一切就不那么美好了。
反正自己也是要找东西看的,不如先不看小说了吧。
不弄明白,总觉得抓心挠肝的。
许一零离开自己房间,蹑手蹑脚地来到许穆玖房间,在书架上搜寻词典。
“找什么书呢?”
许穆玖还在写作业,他把写好的物理习题挪开,从一旁的练习里抽出写了一部分的语文试卷,顺口问了一句。
“词典。”许一零没在上层书架看到,又蹲下来在下层寻找,“书架上怎么没有啊?”
“词典……”许穆玖想了一下,“平时不怎么用,应该放在柜子里了。最里面最下面的那个。”
“噢。”许一零打开柜门,果然一眼就看见了那本厚书的红色封面。
说实话,许一零以前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词典上找“爱情”这个词的含义。
她一边往房间走,一边翻词典。
那种奇妙的兴奋感又来了。
就像装作查资料打开电脑然后偷偷玩了一局游戏那样。
编书的专家们会怎么解释呢?他们应该是严谨的、不带任何主观感情的、全面且系统的。
她希望自己以后能和他们一样,起码不要在看到、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有一些奇怪的联想和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兴奋。
爱,第五页,很好找。
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
很深的感情?这应该就是指最笼统的感情,就像对许穆玖、爸妈、美食、小说、游戏的那种喜爱。
很深的感情,很深?
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继续向下寻找。
终于找到了。
爱情——男女相爱的感情。
只是这样?
许一零的目光上下搜寻:爱慕、因喜爱而向往、愿意接近、爱人、丈夫或妻子。
她确定自己没有漏看。关于爱情的解释只有这一句话而已,只是男女相爱,没有系统,没有完整全面。
没有任何限制。
比自己想象的解释简单得多。也没什么难懂的嘛。
她的心情突然雀跃了一下,随后又陷入疑惑。
太随便了吧。
看来编书的专家也觉得这个词不需要解释,或者不值得解释。
就像父母说的,这个不用学,到了年纪自然就知道了。
这么说来它就和进食一样,是动物天生的本能。
难道人们在遇到爱情的时候自己能无师自通吗?能直接感知到吗?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理解的内容不是自以为是的误解呢?
还有,他们怎么分清爱情和其他感情呢?
这样直接简单的解释让许一零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有些莫名的恐慌,让她反而对获得更多解释有了更强烈的愿望。
如果现在电脑能用就好了。
虽然电脑上客观解释的定义估计还没有抒情的帖子多,但怎么说内容量也是很多的。
只能找别的书了。
许一零走进自己房间没多久就又折回许穆玖的房间。
“查这么快?”
“……对。”她把词典放回原位,继续在柜子里找其他词典。
许穆玖见她没有放下词典立刻就走,于是问道
“这次找什么?还是词典吗?”
“嗯,其他……对了,”许一零灵光一闪,“你看见古汉语字典了吗?”
“在这。”许穆玖从书桌上拿起古汉语字典,递给许一零,好奇地问,“要查什么好玩的呀?连古汉语字典都用上了?”
“我……”
一向对许穆玖坦白的习惯让许一零本想把实情脱口而出:比如放学后教室里的事、她准备看的新小说、刚才词典里的内容。
她对他说过自己以后应该会和跟他还有父亲很像的人在一起,说过她看的小说里面讲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但她没跟他说过自己一开始是因为主角性格和他有点像才去看小说的,顶多在讲故事的时候提一嘴主角和他有点像。
她觉得没必要,因为她自己看到最后注意力已经完全在情节上了,她所理解的主角的形象也早就和许穆玖本人有太多区别了。
今天手里的这本小说是才从秦衿那里借来的,她还没看,如果和许穆玖提起,那么能拿出来说的内容也就只有她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原因了。
她不想说这个。
其实她完全可以省掉小说的事,只讲其他事。
但她打算回答他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把这样的对话定义成闲聊,既然是闲聊,那么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关于小说的事不过短短几句话,就算她说了自己看小说的理由又能怎样?
所以,原本说或者不说都不碍事。
然而,她反应过来之后,真正觉得奇怪的是,这么小的事为什么要引起以上这么多迟疑?
她抬头,许穆玖的眸子里有好奇和真诚的笑意,还有一些空白,那双眸子毫无防备,正期待着她用坦白的答案将那处空白填满。
一阵莫名的慌乱裹挟着不存在的暗流突然从上腹涌出,一瞬间仿佛要将咽喉烫化。
呼吸一滞。
发不出声音。
对方眸子里的笑意也在这一瞬的沉默中被逐渐扩大的困惑取代。
她低下头,咽喉的热意恍若疯长的藤蔓,顺着双颊直冲眼眶,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的眼角会溢出泪花。
不能。
她做不到把那个词填进对方眸子里的空白 。
说不出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自己不能和他讨论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
”没什么……“她把双臂别在背后,将书挡在自己后面,眼神忍不住躲闪。
心还慌着。
想跑。
她拿着书逃离房间。
“你查完记得放过来,我、我马上写作业要用呢。”
许穆玖看着许一零的背影提醒道。
他不由自主地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家里的洗发露和沐浴露都是一个牌子一个气味的。
为什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奇怪。
许一零回头望了一眼许穆玖。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他的房间了。
年纪大了、他是哥哥、他是个男的,这几个零碎的认知在此刻才在脑海中浮现,解释了她刚才为什么没把自己查的词语说出口。
可她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些。
而且他们之间不是一直都无话不谈的吗?
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怎样,自己下意识在怕什么呢?
还没把这个词搞清楚之前,自己的思考似乎总比行动慢半拍。
许一零把略带歉意的目光移到手中的词典上,她发誓等自己弄清楚“爱情”基本客观的定义之后,她一定对许穆玖的疑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用来解释古文里用词的含义。古汉语词汇出现的时间早于现代用语的词汇,相同的词汇之间的含义自是有延续传承的。
古人先于现代人从人类众多的行为和思考中提炼和总结出“爱”这种情感,想必他们对此有更原始更纯粹的理解。
许一零有这样的预感:她一定可以从这本书里有新的收获。
她坐下,按照目录翻开字典第二页。
她打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连同括号里的其他写法,不遗漏任何。
爱(爱)——爱。《诗经·穆风·将仲子》:“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怜惜、同情、吝啬……
她没有发现其他有关男女之爱的解释。
但是第一句话仿佛有魔力,吸引她的目光在上面反复打转。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她忍不住想,故事的主人公究竟遇到了怎样的爱情?为什么会害怕父母的看法?
发生在古代的事,大概与礼教和门第有关吧。
许一零又查了“情”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现在真想知道《将仲子》的全文。她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如果现在跟母亲说自己是为了上网查古文,母亲应该会同意把电脑打开吧?她还可以顺便在网上查爱情的其他释义。
她正准备去找母亲,突然考虑到了什么,迟疑地停下。
万一母亲问自己具体的查找内容怎么办?万一母亲在旁边看着自己查怎么办?电脑在许穆玖房间,万一许穆玖也……
“许一零。”
许一零还在犹豫,突然听到门口的许穆玖喊她的名字。
“我准备写古文阅读了。”许穆玖向许一零走过来,“你到底查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哪有神神秘秘,不就是……”许一零顿了顿,故作轻松,“不就是《将仲子》嘛。”
他肯定没听过,也肯定也懒得向下追究。
“《将仲子》?讲的什么?”许穆玖将手伸向许一零手中的字典。
“岂敢……”
再次和他对视。
许一零察觉到许穆玖和自己的手在同一本书上的时候,刚才的心慌更加猛烈地袭来。她瞳孔微震,不禁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书。
对她而言,自己读再多文字、臆想再多形象,都不比他这个人真正站在她面前更能牵动她情绪。一个普通的眼神、一次简单的呼吸,因为与他相关,所以背后可联系的信息和承载的记忆便成了不可复制的、足以撼动一切镇静的洪流。
“岂敢……,畏我……”
总共八个字,她有四个字不敢说出口。
究竟怎么了?
发现许一零的手还紧攥着书不放,许穆玖连忙撤开了自己的手。
“什么?……你是不是还没查完?”许穆玖见许一零脸色不对,有些担忧,“那你继续,我先写别的,好不好?”
“不用了,你拿走吧。去写作业吧。”许一零把书塞到许穆玖手里。
她想像往常感到不安时那样,握着他的手,寻求他的支持,跟他倾诉自己今天感到一种让她既恐惧心慌又羞耻难堪的情绪。
可这次,偏偏是他,他是情绪所系的源头;偏偏是这种情绪,不同于愤怒、开心、伤心,不同于以往经历的任何情绪。
许穆玖从门口转角处消失的一刻,她感到空落落的。
总不会……
她拼命地摇头,满脑子都是刚才词典里那句对“爱情”的释义。
那句过于简洁的释义。
她以前一直相信,只要刨根问底,耐心地理清自己的思绪,就可以分析出内心真正所想。只要想明白了一件事的真面目,她就不会在面对那件事的时候犯糊涂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这一次,她不敢继续思考,反而忍不住退缩和逃避。
她心里明镜,但她宁愿自己是中邪了、糊涂了,她宁愿从此刻起自己失去联想和思考的能力。
她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继续想了。
关门,关灯,钻进被子。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只要陷入睡眠,掉进梦境,自己的思维就不由具备清醒逻辑的自己控制了。
等到明天早晨,她就可以发现今天晚上的情绪都是错觉,发现自己是个过着正常生活的正常人。
在骗谁呢?
大脑从来没有如此混乱过。
周围一片黑暗,身边存在的一切都如此真实,都在阻止睡眠和梦境的到来。
大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眼睛可以闭,但大脑不可以。
不可能睡着。
今天,甚至更早的回忆在脑海中重演。
许穆玖,哥哥。
从记忆之初就知道他的存在。憧憬过他,羡慕过他,嫉妒过他,憎恨过他,无视过他,依赖过他,接受他的嘲讽、厌恶、安慰、鼓励、依赖,曾和他争吵得不可开交,曾和他在高压力下苦中作乐,和他聊天,和他朝夕相伴,和他共享爱好,和他共同见证彼此成长的细节、大大小小的成就和苦楚,和他见过彼此精神最脆弱、最难堪、最真实的面目。
回想起那些一起毫无顾忌地大笑、涕泪横流地痛哭、暴躁怒吼或是沉闷低迷的日子,回想起那些视对方为慰藉的日子,回想起拉手、拥抱、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日子。
他对她说,要独立、自信、对自己和别人负责。
他听她说,要冷静、自尊、明确自己的处境和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和他听过彼此说过的话,见过彼此做过的事,一起上下学、打闹、倾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目睹自己在陪伴中将对方塑造成今天的样子,感受在对方的影响下自己成为现在这幅样子。
他是自己最熟悉的家人,是自己最信任的同伴,是于自己而言真正特殊的人。
寂静黑暗的环境里再也没什么能干扰思考了。
那些潜意识与联想叩击心门,势如破竹,一秒,又一秒,绝望随之扩散到各处,最后,防线被冲垮,它们如潮水般涌出,成为了表面思考。
其实
强调不准早恋的标语可能是占有欲作祟。
言情小说里偶尔出现性格相似的角色可能是联想和代入的契机。
坦白、指责、嘲讽,鱼贯而入。
在词典里得知“爱情”的含义仅是“男女相爱的感情”的时候,除了诧异,还产生了名为窃喜的心情。因为,没有其他条件限制就代表两个人之间产生的感情被定义为爱情的可能性比自己预想的大。
哪怕两个人之间有血缘关系。
血缘否定了自己喜欢他的资格,却抹杀不了自己喜欢他的能力。
逃避和他讨论爱情是因为心虚,怕自己不经意间在他面前自毁“正常人”的皮囊。
头好像快裂开。
好奇《将仲子》中人“畏我父母”的爱情,自己又何尝不是畏惧父母?
将不该有的杂念包装成亲情、友情、依赖,一遍遍自欺欺人。
将回归正常人心态的希望寄托在词汇解释上的计划失败了,表面意识越来越掩盖不了深层的罪恶情感了。
似乎开始晕眩,半梦半醒之中额头冒出了冷汗。
即使知道对他产生的爱情是禁忌,却丝毫不觉得不合理。其中缘由,只有自己才能切身体会。
当然,这些都可能是自以为是的误解。
她大可以像以前那样,把这些情感统一归属到对他的依赖里。
可一旦开始误解,开始猜测,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
但放任自己成为“不正常的人”代价是巨大的,这便是恐惧的来源。
所以事到如今,自己还在抱有“或许明天就能发现这一切都可以被划分为亲情或者友情”这样的想法。
甚至,还在庆幸这一切只有自己知道。
渐渐的,自己宛若站在风中,浑身赤裸,被审视的目光拴住每一根神经,无处可逃。
低沉的声音贯穿耳膜和头皮
你不正常。
眼睛突然睁开!
她发现自己整个身体连同呼吸都在颤抖。
圆月清辉闯进卧室,惊恐的目光和泪痕完全埋没在银色光路旁如墨的黑暗中。
身体蜷缩得更紧。
自私、贪婪、谎话连篇、没有底线,自己本就是见不得光的。
怀里正抱着一个黑柴犬玩偶。
许穆玖送的。
许一零惧怕地把它从被子里推到被子外,心脏也随之失重。
外面的月光撒了它一身,明明很可爱,却刺眼得让她想流泪。
她把玩偶拽回来,紧紧固在怀里,将脸埋进玩偶的布料,最后,绝望地大哭。
对不起。
她已经想不到其他言语。
客厅。
许穆玖从卧室门口熟练地一路摸黑到厨房,准备倒一杯水。
还有数学作业没写完。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听见许一零卧室的门有细小的动静。
拿起水杯转身,发现许一零已经开门从她卧室出来了。
她身后的房间熄了灯,没有光亮,客厅也是漆黑的,从厨房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看见单薄的身影。
他的心底感到一丝异样。
不是因为他的直觉,不是因为他敏锐。
“许一零?”他轻唤她的名字,“今天睡这么早啊?”
许一零有些迟钝,大概过了好几秒才答应了一声。
“怎么醒了?喝水吗?”
“……嗯。”
许一零往厨房的方向慢吞吞地挪了几步,许穆玖转身又倒了一杯水。
厨房的小窗户缝传来丝丝凉风。
许穆玖瞄了一眼许一零身上的夏季短袖睡衣,叹了口气。
“秋天了,你出来的时候记得披件外套。”
“……嗯,知道了。”许一零接过递来的水杯。
许穆玖听出许一零说话带着鼻音,问道:“你是不是感冒了?”
许一零摇了摇头。
许一零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之前好像在找东西,但是不肯告诉他。许穆玖察觉到了这一点,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他猜她是遇到了麻烦的事。
一般来说,等她把事情想得差不多了或者干脆放弃自己思考、选择和他讨论的时候她自然会和他讲,现在既然她不主动说,他也不好一直追问,只能先确定一下她的状态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许一零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是。”
她只是有些累,她遵从自己的习惯,在不安的时候下意识想看到他,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声笑里多少带点掩饰的意味。
许一零把水杯放到旁边的餐桌上,抬起自己的手。
寻求一些合理的帮助应该不过分吧?
“手。”
许一零主动寻求支持算是积极解决问题的征兆。
许穆玖立刻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关心地问道
“怎么了?”
让他惊讶的是,许一零的手背和指尖都是冰凉的,但手心明显有汗,可刚才她拿的水杯明明是隔热的温水杯。
“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许穆玖想到她出房门之后的种种行为,猜测道,“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姑且算作噩梦吧。
只不过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能醒。
或许是明早,或许下个月,或许明年,可能是未来任何一个突然想通的时刻。总之,越快越好。
她还要继续正常人生活的脚步,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她必须要让这份感情悄无声息地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消失,不再出现。
可她现在感受到了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的温度,忍不住眷恋。
她真想知道如果自己靠得更近一点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不能。
他会觉得她恶心吧。然后,就像她一直都在害怕的那样,她会失去很多、低到尘埃里,没有人再接受她,因为这是她活该。
抱有这些想法、这种感情对她来说是不幸的,对许穆玖、对爸妈、对整个家来说都是不幸的。
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光这一个想法就足以让她胆寒。
许一零把自己的手从许穆玖的手中抽离。
陡然间,许穆玖心下一惊,觉得自己的手仿佛缺了一块,冷风从指缝钻过,他感到一阵寒意。
他看到许一零披散的头发遮住脖颈周围,却难以遮住衣服袖口外的胳膊。
一时间,他不清楚是她更冷,还是他自己更冷。
想抱着她。
或者靠着她,因为除了冷他还觉得自己有点累。
“哥。”
“嗯?”
听到对方在称呼自己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心口的地方似乎猛地颤抖了一下,接着是莫名的心慌。
这不合适。他意识到了,热意在耳根处蔓延。
“我去睡了,拜拜。”许一零转身离开。
他还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晚安。”
回过神来时,他想,他也该睡了。
他用刚才牵过许一零手的手掌盖住自己酸涩的眼睛。
可能只是困了。
01 淘汰
第14年
许穆玖第一次思考结婚概念的时候是和许一零一起看《灰姑娘》电影的时候。童话的最后,王子牵着身穿洁白婚纱脚踏水晶鞋的仙杜瑞拉的手,走进了豪华马车。
他想,他以后也要和仙杜瑞拉这样的女孩结婚,女孩要像公主、像天使,美丽、善良、优雅、温柔,完美到用任何赞美的词去形容她都不为过。因为他想要最好的,所有东西都得是最好的,想得理直气壮。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玩“贴烧饼”的游戏。老师让男生先围成一个圈,女生自己选一个男生并且站在他后面。他看见,自己喜欢的、班上最漂亮、成绩最好的女生沈柯走到了班上最帅气的学习委员的身后。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很多不足,这一点在和别人比较时尤为明显。他发现,如果要和公主在一起,自己必须先成为王子。回家后,他把自己悟出来的这个道理告诉正在反复看《美女与野兽》的许一零,鼓励她让自己变成贝儿那么优秀。
许一零问
“那样也可以遇到毛茸茸的野兽王子和会说话的家具吗?”
他有些惊讶,勉为其难地回答道
“也许能。”
初二的时候,为了让自己的成绩更好,他主动从同学那里找试题练习,同时他又不愿意放弃打游戏排解压力的机会。老师看见他上课打瞌睡,他被罚站着上课。
期末考试他虽然险胜顾允,但距前十仍然差了三名。
他被母亲唠叨的时候心里满是怨恨,自暴自弃地想
自己永远都成不了优秀的人。
不一会儿,母亲又把许一零从厨房里揪了出来。
许一零那时刚开始学自己做菜,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东西。他看见许一零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走到他面前。她有模有样地把围裙解开,笑着对他说
“我觉得做饭也很好玩,菜谱就像画册一样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阵轻松,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了,对许一零说以后不务正业的事可别少了他。
中考失利的暑假里,母亲时不时的冷淡态度让许穆玖在自卑和暴躁的状态中反复切换。
他不清醒的时候,许一零作为旁观者往往比他清醒。
有一天许一零拿着一本小说找他说话。她学着他平时讲道理的样子,给他讲这本小说里的主角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去了他自己真正热爱的专业。
她说:“努力变得优秀是为了自己,不一定和别人有关。”
这让他终于想起,驱使他努力的动力更多来源于他对挣脱家长的桎梏、追求自己的未来的憧憬。
变得优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父母或是为了和完美的人结婚。
想通了努力的目的之后,他也想通了结婚的目的。
从他的角度看,结婚是因为需要、因为大家都要这么做。
如果不需要,那么也就可以不结婚。他不想总学着别人。
他原本以为他是不需要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目前这个家庭美满的样子很好。
然而,在听到隔壁桌的男生羞涩地分享和外校的女朋友在林城图书馆附近告别吻的经历、半推半就地在众人的要求下描述了女孩子嘴唇的触感之后,他动摇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恋人的。
可他一想到自己动摇的原因竟只是因为他向往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他不禁为自己感到羞耻。
他发现自己其实和他以前看不上眼的那些肤浅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因为需要义务和亲密接触才学着别人、装模作样地结婚还真是可悲和卑鄙啊。
之后他就不怎么愿意想象自己未来的婚恋之路了,因为每次想象都是一次反观并且确认他自己是个有私心和缺点的人的机会。
什么样的人能接受他的所有,包括让他自己都困扰的、数不胜数的缺点和私心呢?
如此,他更不敢擅自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了,也想象不出自己和一个陌生人从相识到建立深厚感情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期待,只有按部就班。
在父母辈的人眼里,婚姻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养育后代。
母亲就曾对许一零和许穆玖说过
“没有婚姻和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
“等你们当了父母就知道了。”
母亲没说完的话全写在她的表情里了——欣慰、幸福、无奈和苦涩。
按照母亲的话,人生应该要完整,完整的是正确的,完整的人生应该有婚姻和孩子,所以婚姻和孩子是应该有的、是正确的。
他听着不太舒服,因为一件他原本有些向往的温馨的事被这么一说反而变成了一种不得不遵循的规则。
他想反驳,但他不知怎么反驳才合理,只能姑且听着。
许一零和他说过,如果她以后结婚,肯定要找一个和父亲、和他很像的人。
其实,他也想说,如果他有资格要求,他也一定要找一个和许一零很像的人。
也许是因为对目前的生活比较满意,所以他不希望和自己相处的家庭成员的个性有新的改变。家里多一个和母亲、父亲、许穆玖或是许一零一样的人对生活的影响是最小的。
再进一步要求,多一个和许一零一样的人最好,因为他认为自己和许一零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很开心。
他确定,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私心。
他对许一零的依赖正如许一零对他的依赖,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这次月考的成绩和排名我会打印出来,每人一份。现在这份我先贴在讲台上,你们下课的时候记得看看。”章老师习惯性地咳嗽了两声。
“下课!”
许穆玖抬头,看见章老师已经拿着教案出了教室,他才放心地把抽屉里的导学案拿上桌面写。
前桌的顾允加入了簇拥讲台的人群,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嘿,许穆玖这次考得不错啊。”在距离还有四五步的地方许穆玖就听见了顾允的嗓门,许穆玖的余光瞥到周围的人朝自己这里看了一眼。
他尴尬地抿了抿唇,握笔的手蜷缩得更紧了。
“能不能别把成绩的事喊这么大声?”等到顾允坐在座位上后,许穆玖推了一下他的椅背,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噢噢……”顾允点点头,忽然又咂了下嘴,转过身说道,”你有毛病啊?成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许穆玖叹了口气,继续动笔:”随你吧。“
”哎,你这次生物考得挺高的嘛。“顾允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以前不是物理课代表吗?“
”许穆玖以前当过物理课代表?“隔壁桌同学听到这话,好奇地转过头。
被隔壁桌突然投来的目光盯得心里紧张,许穆玖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生物前四章是必修的重难点,那个有丝分裂,还有那个遗传题的概率,我总是算错。”隔壁桌凑近问道,“你是怎么学的?”
许穆玖的手中的笔一顿。
他着急地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有句话说得好。”顾允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兴趣?”隔壁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瞅了一眼许穆玖的桌子,忽地扑哧一笑。
这声笑完全就是嘲笑。
顾允看着莫名发笑的同学,忍不住问了一句:“笑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不是、不是你。”隔壁桌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上课老师在给第四章收尾,许穆玖盯着第二章标题的配图盯了好长时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兴趣了。”
“什么东西?什么图?”顾允摸不着头脑。
“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同桌笑够了之后,扭过头自己写作业了。
顾允从身旁的书包里翻出必修二生物书,寻找第二章的大标题页。
许穆玖抬眼,只见顾允手里的书上,“第二章 减数分裂和有性生殖”几个加粗蓝字标题下赫然是一幅白鹭交配图。
眉头一紧。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不愿意回想但又忍不住回想的事和同桌提到的事其实发生在同一时间。
那天生物课,课程的主要学习内容是第五章,老师刚上课的时候按照课程进度给第四章第五节收了个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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