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讲的是关注人类遗传病,不是考点,所以老师只是简单地提一下,同学们也是大概地听一下。
生物老师是个和历史老师一样爱讲故事的人,说是简单提,但事实上他总会额外讲些故事。
许穆玖把让他写得头昏脑胀的数学作业放到桌角,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慢条斯理地翻生物课本。
“比如达尔文,他和他的妻子是表姐弟关系,属于近亲结婚。”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翻书的手停下了。
达尔文,进化论的奠基者,19世纪自然科学三大发现之一的发现者,是对人类做出杰出贡献的最伟大的生物学家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以为老师说的是正确案例。
那可是达尔文。
因为是达尔文,因为是伟大的生物学家,所以他做的是对的。
许一零,妹妹。
那个身为他的敌人、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的人。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联想到她。
他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涌出喜悦,心跳因激动而加快。
他的感情,这么多年对许一零的所有感情,无论是什么成分,一直被装在一个名为“理智与正常”的气球里,一直在扩大,一直在膨胀,膨胀到扰乱了他的心绪,显眼到他必须让自己的目光避开这些,防止不稳定的思考对这个气球造成一丝一毫伤害。
这句突然而来的话语扎破了气球。
一瞬间,也许是几秒,也许只有一秒,哪怕只有几毫秒的恍惚,也足以让他大胆地正视一回自己的感情,汹涌袭来的被认可的幸福感和他撞了个满怀。
从前,在基本认知里是错误的事就等于不可能的事,所以他不想。
直到他感觉有人引导他享受了一刻越过思想高压线的感觉,他终于如梦初醒
原来,如果可以选择许一零,那么其他选择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的将就。
是许一零,而不是和她很像的人。
他的生命里短暂地出现了“和许一零在一起”这个“正确”选项,他下意识奋不顾身地去扑、去抓,几近癫狂地撕开所有对他此刻臆想的阻挡。
只有一瞬。
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正确选项”像海市蜃楼那般消失。
回过神来时他感觉自己开始往黑暗的深渊下坠,而他那些感情正压着他的身体加速下坠。
“他们生育了十个孩子,三个夭折,其余基本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
达尔文为此承受了很多痛苦。
在达尔文选择和他妻子结婚的时代,对于近亲结婚危害认识并不到位。
那么自己呢?作为21世纪的人,难道这点常识没有吗?难不成这点常识在听事例的一瞬间就理所应当地消失了吗?
也许导致自己情感爆发的不是那句话,而依旧是自己不稳定、不理智的思考,没有人引导自己跨过高压线,引导自己的就是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是一盏油灯,散发着光亮和温暖。他的视线追随着她,视线明烈,模糊了他自己的方位。
他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规矩的守灯人,其实他是个躲在依赖的幕布后、亲情的灯影下觊觎灯油的老鼠。清澈、无害都与他无关。
那一瞬间的喜悦填补不了如今巨大的罪恶空洞。
隔壁桌同学提醒他继续翻书的时候,他的书正好停在第二章大标题的配图那里。
隔壁桌以为他是对白鹭交配图感兴趣,其实他只是把书翻着走神。
他倒宁愿自己的状态是前者,因为他实际思考的东西比前者龌龊多了。
爆发的不是什么甜蜜青涩的情感,而是别人眼中令人作呕的垃圾罢了。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一旦去触碰、去想,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除非他突然失忆,否则他骗不了自己一切都还正常。
他喜欢她,各种情感上的喜欢。尽管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无比恶心。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东西别人无法接受,他又舍不得就这么丢掉,他做不到立刻把妄想抹杀干净,所以他只能用“自责”和“告诫”重新把容器修补好,自己仔细收着。
低着头,不敢看未来。
光照在书上,倒映出与书相碰的自己手掌的黑影。
他自己就是黑影。
连他自己都会惊讶,究竟是什么样肮脏、没底线的存在,才会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有肖想。
此刻,这具他占据了许多年的躯体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他把课本翻到第五节
“先天性心脏病”、“脊柱裂”、“无脑儿”……表格里的词语仿佛都长了眼睛,能透过他的躯壳和伪装看到他心里。
他是个罪人,所以他束手无策,任凭心脏被审视的目光一刀一刀地刮削。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做题很积极,尤其是生物练习册上面有关遗传病概率的题。一方面是为了阻止自己空闲的脑子想不该想的,另一方面是为了让那些血淋淋的数字警告自己不能逾越规矩。
其实那些算概率的题目只是单纯的计算某种基因组合产生的概率是多少或是推测父母的基因组合,并没有提什么近亲结婚。
但是,一对普通夫妻孕育的孩子尚且不能保证是完全不受疾病基因影响的健康孩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大摇大摆地妄想、明知故犯呢?
“什么玩意儿?”顾允撇着嘴把课本合上,转过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许穆玖,“你不会真是因为这种兴趣才学好的吧?”
许穆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把头埋得低了些,从混乱的思绪里整理出一句话
“……多练练题就好了。”
顾允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转过头不再言语。
林城在上一周下了整整四天的雨,南路中学占地面积不到五十亩,没有室内操场,室外操场的地到周末才干透。
失去了一整周宝贵体育课的许一零终于在新的一周迎来了喜闻乐见的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喜欢坐在主席台的墙边写作业、看漫画和小说,或者绕着跑道散步。
“就这儿吧,这里没太阳。”
许一零一个人坐在主席台看书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秦衿的声音。
秦衿身边有四五个女同学,她们正离她越来越近。
“好哇许一零,”秦衿故意打趣地说道,“是不是知道下节课历史要默写,在偷偷背书?”
“不是。”许一零连忙摇摇头,准备把手里小说举起来。
“开玩笑的,我看见小说封面了。”秦衿嘿嘿一笑,自豪地说,“我就说这本小说好看吧,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再推荐一些。”
几个人在周围坐下,开始七嘴八舌地聊天。
许一零一心二用,继续看小说,偶尔听一些其他人的聊天内容。
“怎么历史也要默写啊……”马尾辫何同学抱怨道。
“当然要默写了,不会背怎么考?再说了,只是记一下页码和核心知识点,没让你一条一条背史实就不错了。”短发的李同学说道。
“我以前知道自己要学历史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把史实从头到尾背一遍呢,压根没想过要学什么背景、目的、措施……”何同学回忆道。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过吗?我也以为就只是背什么年代发生了什么事。”秦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激动地握住了何同学的手。
“我也是!”
大家笑作一片。
“我们现在学的历史连皮毛都不算,只是过个大概,而且不是每一段历史都讲。”
“我知道!五代十国和南北朝都没讲,还有三国。”
“啊……我听说五代十国和南北朝很乱哎,可能不适合搬到课本上讲吧。”戴白框眼镜的梁同学终于开口了。
“有多乱?”
大家出于猎奇心理,忍不住凑上去追问。
“就是、就是人比较奇怪吧……”被围着的梁同学神秘兮兮地说道,“比如五代十国的时候,死掉的人的老婆可能会嫁给他的兄弟。还有南北朝,听说山阴公主刘楚玉和她弟弟关系不正常……”
“这和是不是乱世没有关系吧,你们忘了唐朝的杨贵妃了吗?”
“你们说的这些乱早在东周列国时期就有了,你们知道宣姜文姜姐妹吗?就是,‘齐有二女,文姜淫于兄,宣姜淫于舅’。”
听罢,人群里纷纷传出小声惊呼,仿佛听到了最刺激的秘事。
意犹未尽的大家纷纷开始讲自己从各处得知的骇人听闻的故事,无论是明确记载的正史还是民间编撰的野史。
“有这么多离谱的事啊……”
“对啊,这是因为古代的人在有些方面认知不行。”何同学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凡是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都不会做这些事。”
许一零如坐针毡。
她暗了眼眸,用手指着小说里的一行行字读,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小说上。
“可是你看看现在的社会新闻,还是会有这些事诶。”梁同学提出异议。
“所以他们不是正常人啊。”
“哎呀,别再说了。”李同学捂住了通红的双颊,“之前不讲五代和南北朝是因为影响力小、史料有限,你们在说什么呢!”
“那你刚才不也凑上来听得津津有味嘛。”秦衿看着窘迫的李同学笑出了声。
东周,文姜。
许一零在心中默念。
把注意力放在别人的事上总比纠结自己的事好,至少很安全。
她只有一个念头:想去了解,而且是尽快。
课本上不会讲这件事。
学校图书馆开放时间有限,况且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到相关的书籍资料。
最快最方便的办法就是上网查找,但是母亲轻易不会开电脑。如果她对母亲说是为了查资料,母亲可能会过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查资料。
她不想冒任何被母亲发现的风险。
许一零最后决定这段时间抽空去学校图书馆碰碰运气。
然而,在那之前,她逮住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许穆玖这次月考成绩很好,班主任下午的时候就把班级月考的成绩排名表发到了家长群里,看到成绩表的母亲心情不错。
晚上,许一零在自己房间,听到了外面大门打开的声音。
估计是许穆玖放学回来了。
接着是母亲和许穆玖的对话声。
她走近房间门口。
“这次考得还可以,”母亲欣慰地笑了。
许穆玖也跟着笑了笑,他刚想说什么,母亲又接着补了一句
“历史地理什么的先不谈,你把化学再提一提就更好了。”
“嗯。”许穆玖点了点头,忽而提出,“我想玩一会儿电脑,行吗?”
他看见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
虽然在表现好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母亲不会不同意,但许一零还是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为许穆玖捏了一把汗。
“半小时。”
“四十分钟吧?我还想查资料。”许穆玖争取道。
“……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不准多。”母亲走进房间开电脑,输入密码。
许穆玖自觉地扭头不看密码,不曾想母亲斜睨了他一眼,说道
“呵,你别装,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弄到了密码偷着玩?之后我就把密码改了,你们少想心思。”
许穆玖不作答,心虚地把目光挪到门口,却发现母亲口中所指“你们”的另一个人正扒着门边战战兢兢地往里张望。
许一零兴许是听到母亲这句话了,她和他对视了一眼之后就把张望的视线收了回去。
许穆玖望着门口的地方有一瞬出神。
“你们”——母亲提到的这个词有力地砸进他的耳朵,在他心底激起的局促里掺杂了些许窃喜,紧接而来的是更大的局促。
母亲离开房间后,许穆玖一个人在电脑前坐下。
鼠标刚在搜索栏里点击了一下,搜索栏下方就显示出了几条搜索记录。
他连忙把右上角的搜索设置改成了“不显示搜索历史”。
他打算继续在搜索栏里输字,但指端只是支在键盘上。
正盯着屏幕里的那处空白踯躅着,他感觉有人走进了房间。
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庆幸自己还没开始打字。
察觉,或者说承认自己的感情之后的日子和从前相比没什么区别,日子依旧是一天天地过。因为自己在面对对方的时候表现的行为一切正常,这种表现谈不上是自己的伪装,更像是一种刻进身体的自然习惯。不同的是,从前这些行为只是习惯,而现在自己会忍不住对自己、对对方的行为、对彼此的互动加以一层又一层回忆和解读。
在许穆玖坦然地转过身面对许一零之前,许一零觉得他就这么背对着自己也挺好。
但看到许穆玖的正脸后,许一零不觉笑了
“哥,我想蹭你的电脑玩。”
“行啊。”许穆玖轻快地答应道,起身准备再去找一个凳子。
大不了不查了,他心想。
“等等,不用。”许一零突然反应过来,“我就是查个东西,很快的,你留两分钟给我就好。”
“噢……”许穆玖想了想,说道,“那你先查吧,不着急,你剩下的时间给我,我其实没什么要玩的。”
“我先?”许一零迟疑了两秒,瞥了一眼旁边的打印机,答应道,“谢啦。”
许一零坐下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对许穆玖说:“再给打印机添点纸吧?”
“嗯。”
趁着许穆玖从下面柜子里找A4纸的时候,许一零赶紧复制了“文姜”词条的人物生平和评价,还顺手复制了与之相关的“齐襄公”词条的人物生平,一并粘贴进了新建的文档。
许穆玖把一沓A4纸放进纸槽,不一会儿,打印机运作起来。
“你查的是什么呀?”
“历史故事。”
“历史?”
“嗯,”许一零扯了个谎,“战国的。”
许一零把文档丢进回收站清空,起身在许穆玖仔细端详资料之前拿走了新印出来的两张纸。
才走两步,她忽然意识到浏览器里会有搜索历史,赶紧折回,却发现许穆玖已经坐在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了。
浏览器加载的时候她一个箭步站到许穆玖身后,死死盯着屏幕。
向搜索栏移动的鼠标箭头停住了。
她想到,就算许穆玖看到了“文姜”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不是战国时期的。
但回过神的时候胸腔的心跳频率已经快到仿佛要震碎喉管和耳膜。
她的注意力全在屏幕和心跳上,没注意到许穆玖突然僵住的身体。
鼠标终于还是在空白的搜索栏上点了一下
栏下方什么都没有。
她仍是惊讶地盯着屏幕,克制自己缓缓舒出一口气。
浏览器更新过设置了吗?她记不清了。
“你要查什么啊?”她心不在焉地问道。
“没什么,”许穆玖答道,”估计会有可怕的图片……你还是别盯着看了吧?”
许一零捏紧了手中的资料。
“好吧。”
许一零离开后,许穆玖关上了房门,才放心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近亲结婚”、“危害”、“遗传病”……
网页帖子里的词语是他之前一遍一遍刻进脑海的,而图片是远比他想象中可怕的。
触目惊心。
自生命之初就和病痛相伴的孩子眼里尽是无助和迷茫。
他们还没学习如何寻找人生的圆满,就已经切身体会到一种名为残缺的东西。
这是无妄之灾。
生命对他们而言是残酷、不公的。
而这些残缺,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生命产生便是产生了,遗憾发生之后,多少忏悔都弥补不了。
他继续往下翻,最下方是那个让他害怕又让他忍不住去看的评论留言。
简单的黑字和标点符号也能读出语气。
他感觉似乎有一群人围着他说话
“好可怕。”
“所以禁止近亲结婚是有道理的,别祸害子女了。”
“不是很懂近亲结婚的人。”
“知道有病,就不要生。”
“这是生不生的问题吗?这说明不能近亲结婚,连自然都不会祝福。”
……
是啊,近亲结婚违反了自然规律,不被自然承认,所以自然淘汰近亲结婚,这些疾病便是活生生的证明。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目了然。
无论有没有后代,都改变不了这是不应该的。
是不应该的。
是错的。
是十恶不赦的。
是天理难容的。
自己怀有不应该的心思是对规则、自然的挑衅、不尊重,是要受到谴责的。
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多少次谴责,他不清楚。
可他心里总是生出些许卑鄙的逆反和不甘,谴责声越清晰,不甘就越强烈,逆反的心情越强烈,谴责声就会更大,还会伴随着刺耳的嘲 讽,甚至是咒骂。
为什么不可以?
他眸光阴翳。
可自己为什么有脸问为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自己不要脸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许一零也肯定不愿意的。
这条路从来都是死的。
他从来都是没有资格的,从诞生开始,以前、现在、将来,永远都没有资格。
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原本是个连想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多亏世上没有读心术,他还能放任自己稍微想一想。
但在现实中 ,一切都是要在规则里的。
他一个人,在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理智为砖,胆怯作瓦,无论过多长时间,哪怕已经把这些心思熬透了、嚼烂了,百次千次,也绝不能泄露一丝半点。
绝不能。
他用手支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第几次因为同一件事发出了叹息。
02 规则
第15年
“文姜,姜姓,名字不详,齐僖公之女,齐襄公异母妹……”
“齐襄公,姜姓,吕氏,名诸儿,齐僖公长子,齐桓公异母兄……”
日落时分。
许一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第几次翻开这两张有好多道折痕的资料了。
因为这是真实的,所以这段故事在她心里和别的故事比起来有着不一样的地位。有时候她甚至会把它放在衣服口袋里随身带着。
最开始,在她的认知里,文姜与齐襄公只是作为惊世骇俗、罔顾人伦丑闻的当事人出现的。
当事人他们是怎么做的?
罔顾人伦与时代有关吗?
与认知水平有关吗?
究竟是因为时代混乱所以人心变得混乱,还是因为人心崩塌造就了时代的混乱?
她怀着诸多疑问了解这段故事,结果令她唏嘘。
一遍又一遍阅读之后,她越发明了:文姜与齐襄公的生平经历比她一开始认知的内容丰富多了。
文姜被穆国世子拒婚,嫁与鲁桓公,生育鲁庄公,维系齐、鲁二国的关系,在禚地指导鲁庄公发展鲁国国力,展示了过人的政治头脑。齐襄公继承君位后杀害鲁、穆国君,复九世之仇,压制卫国、鲁国,最后被连称、管至父、公孙无知等人所杀……
他们所作所为的目的,哪些是为了自己,哪些是为了对方,哪些是为了国家,他们的主观目的达没达到,客观上是否推动了时代发展,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位置对他们的影响有多少,其中可探究的内容多之又多。
不管怎么论他们的功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彼此的生命里只是一部分。
他们的一生并不是只用几句话就能分析完毕的。
然而,流传下来关于他们的事,为人所知的多是他们乱伦的笑柄,而这个笑柄成了他们人生最大、甚至有时候是唯一的标签。
就连自己,一开始去了解他们的事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不伦关系。
她感到无比羞愧,为自己之前抱有可以体会他们经历的狂妄想法。
根本不一样。
文姜他们的人生终究是他们自己的。
自己本以为当一个旁观者、注意别人的事就可以暂时摆脱担心自己的事。到头来她才发现,故事的主人公没有总在一处地方打转,最后,被困在原地的只有看故事的自己。
自己是何其渺小。
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在这片了无边际的宇宙中,有星河浩瀚、瞬息莫测,地球上万古千秋、沧海桑田,每时每刻都有诞生和湮灭。和这些相比,说自己的存在如沙粒尘埃都算严重得无以复加了,一生的时间也不过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数字。
然而,从过去到现在,时间的速度总是一个样子的,对谁来说都是一个样子的,跳不过去,回不了头,也经不得任何人辜负。
即使是再渺小再卑微的人生,也是细密如针的、丰富的。生活里的那些喜悦、感动、酸涩、迷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自己真正一分一秒体会、一举一动影响的。
经不起她的辜负。
所以,她不能沉溺在别人的故事里,她必须得自己面对自己以后的人生。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起班主任说的话。
她还是个学生,是个要面对中考的学生。
逐渐平静下来。
抬头看窗外,天色已黑。
家里现在还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母亲去许穆玖的学校开分班意愿填报的家长会,算来他们应该开完会快回来了。
学校里。
不知道外面谁咳了一声,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了。
章老师朝外面望了一眼,隔壁班的教室已经有人走出来了。
“好的,额,那么今天的会就这样吧。感谢各位家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和配合!”讲台上的章老师笑着点了点头,“还是那句话,孩子的意愿和合适的方向都要好好考虑,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家长会刚结束,穆丽菁就抄起许穆玖桌上的模拟分班意向表去找章老师。
奈何许穆玖的座位靠后,她才走两步,前排的家长就已经先她团团围住了章老师。
过道里寸步难行。
看了看章老师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家长和学生,又看了看跟在她后面的许穆玖,穆丽菁忍不住责备了一句:“都跟你说了座位要坐到前面,上课好听讲又方便问老师问题,上次开家长会就这么靠后,怎么现在还这样?”
“老师就是这么安排的。”许穆玖答道。
“按什么排的?成绩?”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过段时间换一下。”
其实就是左右前后轮换,有时候也会按成绩微调一下,但每次都要搬桌子和书,麻烦得很,如果到时间了老师忘记让学生换座位,学生也懒得主动提醒他。
许穆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不早了,他还得回去把剩下来的作业写完。
什么时候回家?他有些不耐烦。
“什么不知道?有什么是你知道的?你想什么呢,一天到晚稀里糊涂的不上心,你看这你这……”
穆丽菁举起手中的模拟意向表,几乎要贴到许穆玖脸上去。
她没控制好音量,说话声音略大了点,尽管教室里本就嘈杂,但还是有一些家长听到了声音,转头观察她这边的情况。
发现许穆玖有些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穆丽菁才发现有些人正往她的方向看。
要顾些面子的。
穆丽菁噤了声。
估计一时半会儿问不到章老师了,她失望地摇了摇头。
“回家吧。”
母亲和许穆玖到家的时候,父亲也到家不久,许一零正站在离餐桌有些距离的地方和父亲聊起许穆玖分班的事。
“回来啦,大玖准备去哪个班啊?”许常均喝了口茶,转头却发现进门的两个人都面色不愉。
二人阴沉的脸色也让一旁的许一零不寒而栗。
许一零还没来得及分析情况,母亲就已经冲进来,把一张纸啪地拍在餐桌上。
“过来!”母亲的手指在纸上响亮地敲了几下,“看看,都看看,你填的这是什么东西?”
许一零走上前端详。
桌子上那是一张模拟填写分班志愿的表格,许穆玖在上面选了“物理+生物+地理”的组合。倒也不奇怪。
许穆玖只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这表格就是他填的,他自己当然知道,而且是非常确定。
“这个地理是什么?你怎么选了个文科科目进去?”
“哎,别着急。”许常均劝着有些激动的穆丽菁,“这个慢慢谈。”
“你告诉我,为什么选了地理,为什么选了个文科科目进去?不文不理的想干嘛?”穆丽菁继续质问许穆玖,“化学呢?物化生呢?”
“没……”许穆玖不情愿地皱着眉。
物化生组合难度极大,学校的物化生班是分班前成绩很靠前的学生才敢选择的班,除此之外,对这个组合抱有极大喜爱和期望的学生也有可能愿意拼一把。
但不管怎样,结果是,选择这个组合的同时也意味着选择高压和激烈的竞争。
这个竞争,不是只和同班同学竞争,而是身处林城附中,在两年的时间里,与林城的物化生班学生乃至整个宁州省的物化生学生竞争。
谈起成绩,许穆玖的成绩不算太差,但到不了顶尖,从前在南路初中的时候没考上一中是一个证明。如今到了附中,同班同学的学习能力比初中同学更胜一筹,他在班上的排名已经比不上初中的时候了,物化生班的他一定是个陪跑的。
物生地组合相比物化生组合,难度更小,压力也没那么大。况且,最近几次考试中他的地理成绩在班上的排名是比化学更靠前的,地理赋分相比化学赋分,地理优势更大。
若高考是有硝烟的战争,那么他选择物化生,最后大概率会落得成为一具尸骸的下场。
谈起兴趣和方向,虽然他还没有非常明确地确定以后大学要学哪个专业,但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对化学方向的专业没有什么热切追求,这就让他更没理由选择化学方向了。
就算再看一遍,他还是会选物生地这个组合。
“我问你话呢!”母亲的句句追问让气压骤降,“为什么选地理不选化学,啊?你知道你不选化学以后要失去多少选择的机会吗?”
不知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清楚,还是习惯性懒得跟母亲解释,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许一零,眼神似乎是求助,其实更多只是为难和局促。
可他转念一想,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许一零又不是他的传声筒,怎么会一下子就把这些讲清楚?
就是单纯地对地理更感兴趣不行吗?
“我喜……”许穆玖顿了顿,拣了简短又合理的一个理由,又重新说道,“我的地理成绩比化学高。”
“那是谁的问题?我难道平时没说过让你在化学上多下点功夫吗?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几句?”
“物化生班是尖子生去的,不是……”
“嘭”的一声,母亲的手拍在桌面上,恍若惊雷,打断了许穆玖的解释。
在场的人心都随之一震。
“许穆玖!”穆丽菁皱眉甩开了许常均试图按着她肩膀的手,“怎么,我是少给你生了条胳膊还是少生了条腿?还是你没长脑子?”
“别人能做的为什么你不能!”
许穆玖仍旧站在原地,咬紧了后槽牙。
穆丽菁继续拍打桌面。
“怂什么,啊?你现在就不想努力了?想偷懒了?”
“我告诉你,不把目标定高一点,你最后连最低目标都实现不了!”
母亲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劈来,其中似有灼灼火星,燃起或是熄灭,全凭他是否选择继续违抗母亲不容置疑、不容挑战的意志。
这场景似曾相识。
矛盾总是他和母亲相悖的意愿。而母亲不管看上去有多么生气,也总是有一些镇定自若的气场,因为她觉得争到最后都是以她的意愿为准,即使许穆玖取得了让她让步的机会,许穆玖也必须付出代价,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这次许穆玖不想让步,他知道这次选择的影响之大,他坚持要选物生地。
这是他自己的事。
“选了物化生的话,以后大学选专业机会更多。”母亲见许穆玖没有反驳,继续说道,“这是对你最好的。”
“物生地也不差啊。”
“那能有物化生多吗?”
许穆玖叹了口气,尽量压着声音
“能不能不要把物生地讲得这么一无是处?照你这么说,学校还有开物生地班的必要吗?其他选物生地的学生怎么办?”
“我管你们已经够累的了,其他学生关我什么事?”
“妈……”一旁的许一零靠近母亲,扯了扯她的袖子,“分班的事影响很大,这是他自己的事,很重要,尊重一下他的意见吧?”
穆丽菁不敢置信地看着许一零,控诉道
“我哪里不尊重他的意见了?”
“我比你们多走这么多路,我的意见难道就什么都不是吗?”
“我管的是别人吗?我管别人家孩子了吗?我管的是自己的孩子!”
“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会绞尽脑汁害你们吗?”
“我在尽最大努力帮你们铺路,你们只要努力,做你们应该做的,就能少走弯路,都这样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许穆玖觉得自己憋屈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气得都快忘了呼吸,头部缺氧般传来了一阵晕眩。
许穆玖越听拳头捏得越紧
学是他上,作业是他写,试卷是他考,专业是他学,工作也是他做……
全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完成每一个任务,自己吃苦,自己承担后果,烦恼是他的,委屈是他的。
人生是他的。
可路却不能是他自己选。
哪怕是他深思熟虑的,也是不行的。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以后。
到处都是他不想做的、他不敢做的、他不能做的、他想了也无济于事的、他说了也不被允许的——全是阻挠他的。
他忍着,一分、两分……八分!
可还不够!
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做的还不够多!
许一零?
他猛地攥紧挡在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许一零的手,一把拽着许一零到自己旁边,冲母亲的方向用力嘶吼
“——我不要你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嘶吼出声的时候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出了窍,原本是对着母亲喊的,可喊着喊着就晕到不知道在冲谁喊,只一味地想加大音量。
母亲的巴掌带着桌上的模拟表一起甩到了许穆玖脸上
“反了你了!”
他在恍惚中感觉到,母亲打他那一下的时候,许一零的手不觉反握紧了他的手。
“许穆玖!不要这个态度对你妈说话。”许常均拉过穆丽菁,帮着她一起训斥了许穆玖一句,然后哄道,“好好说、好好说……”
许穆玖不语。
现在,一切归于平静,胸间不知因何而起的紊乱心跳并未随着沉默的空气逐渐冷却。
他抬头,父母还在等他的表态。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他用几乎哀求的口吻说道
“放了我吧,我只是……”
手掌的温度让他的心在准备说这句话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连忙放开许一零的手。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
他想说,他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他唾弃一些他有的,然后眼馋一些他不该有的,他无数次想把常规踩得稀烂,他无数次想为了违反规则而违反规则最后却懊恼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过是个懦弱无能的自私鬼罢了。
他们都不想退让,僵局就形成了。
可他知道,在最后选择日期截止之前,总会有结果的。
许穆玖进自己房间之后,发现身后跟来了许一零。
他不加犹豫,也没有任何铺垫地就开始跟她诉苦
“物化生的竞争太激烈了,我进去就是陪跑的。”
“我的地理比化学有优势,我也很喜欢地理。”
“物生地的专业选择面也很广,就算我不选化学也可以选到满意的专业的。”
“不管从兴趣还是能力来看,我觉得物生地的组合都很适合我。”
“我知道,”许一零走近了些,“你已经考虑得很好了。”
她相信他,相信他有自己的考虑,相信他有为自己的未来撑起一片天而培养能力的意识,而现在他需要的,是冲破阻碍的决心。
她的相信,来得一厢情愿、理所当然,却也持续得有些盲目。
“我相信。”
“我……”许穆玖放下了所有戒备,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我能听自己的吗?”
“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事。”许一零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她自己的人生出了些差错,所以她希望他的人生能更完美些。希望他走的路、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愿意且应该的。
“既然都考虑好了,那就去做。”
许穆玖倏地抬头,神情有些复杂。
她的支持总是来得很及时。
溢于表面的感激夹杂着一丝无奈。
他明知道对方说的只是分班的事。
那感觉就好像,他想赏月,而月亮在八月的晚上出现了一整个月,却唯独缺席了八月十五这一天。
但已经赏到那么多天月亮的、幸运的他是不该抱怨的。
“如果你去你不愿意去的班级,你会不开心的,不是吗?”许一零喃喃念道,“高中还有整整两年呢,而且这影响的不止两年。”
许穆玖静默了会儿,将自己之前考虑过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末了,他在心里为自己打了气,“我不会放弃的。”
许一零回忆起刚才的事,建议道:“其实你可以去跟妈说,就把你对我说的那些对她说,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算了。”
“为什么?你讨厌她吗?”
“不是不是。”许穆玖惊慌,连忙摇头否认。
他怎么敢。
他哪来的资格讨厌母亲。
“她觉得她是对的,她只想让我听她的,我花多长时间考虑出来的东西,只要不如她的意,在她那边看都是小孩子在瞎想,我跟她解释再多又有什么用?”
原本是在否认自己对母亲的不满,但他越说越像在进一步抱怨。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许穆玖的目光在许一零面前有一丝躲闪,“可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不是,我不是说你必须知道,我是说我觉得、你可能……”
“我知道,”许一零点了点头,让许穆玖镇静下来。继续认真地说道,“或者,你可以去找老师,让老师和妈沟通?老师一定会帮你的。”
他在调整情绪,在考虑许一零的建议,安心地仿佛是在沼泽里挣扎的人抓住了垂落下来的藤蔓。
虽然他之前觉得原本只关乎他自己家的矛盾需要老师这个外人的帮助有些别扭,即使老师介入,他们也是和家长一伙的。
可章老师自己也说过,要考虑学生的意愿和能力。他应该真的会帮自己的吧?
母亲总不会反对老师的建议。
他舒了一口气。
可行。
许穆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章老师,寻求他的帮助。
章老师打电话给穆丽菁和她沟通的时候,高中的学生在上晚自习,许穆玖站在章老师旁边听电话。
“许穆玖妈妈,我跟你说啊,这个,孩子分班的事,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很重要,选择自己喜欢而且适合自己的科目,对以后的学习助力很大的。许穆玖的成绩你一定也了解过了,物生地的组合确实很适合他,而且他自己也喜欢,这不是很好吗?”
“选专业的事也是,物生地组合可选的专业很多的。哎,谁说地理就弱势啦?什么文理科啊,我自己就是文科出身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跟你讲,我以前有个学生……”
“尖子班?不存在、不存在,这个你放心,无论是什么组合,学校一定会给学生最好的教学资源,我跟你保证。”
“其实说这么多,咱们最后啊,都是为了小孩子的高考,为了拿更多分,说简单点,那不是应该什么赋分最有优势最适合就选什么组合嘛。”
……
老师的劝说对家长来说是有奇效的。
老师拿着手机连连点头说“好”,许穆玖在旁边越听越开心。
终于,许穆玖的心愿达成了。他最后交上去的是一张选择“物理+生物+地理”组合的正式分班意愿申请表。
深思熟虑之后坚持贯彻的选择是如此美好。
他的人生还是在他自己手上的。
正式进入新班级的早晨,他的心情十分激动,像拆礼物一样激动。
他的选班定好了大致方向,他的学习不像过去那般总是容易弄错重点了。
那天早晨,许一零的心情也格外好。
吃早饭的时候,许一零对他说
“这可是你自己挣来的物生地,不要后悔,要好好学。”
“嗯!”许穆玖连声应好。然后不安地瞄了一眼母亲的房间。
“妈肯定也是这个意思。”许一零说道。
母亲既然已经同意自己选择这个组合,往后她确实不至于还耿耿于怀。不过,如果他自己学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许穆玖答道,“那你也加油,努力中考。”
许一零点点头,忽而又问道:“你还是希望我考一中吗?”
“你自己来选,不要后悔、不要放弃、不要勉强、不要……”他说着说着停了,觉得自己有些啰嗦,“其实……”
“嗯?”
他用筷子搅动碗里的米粥,迷蒙升腾的白色热雾模糊了他们交汇的视线。
其实他最希望她来附中。
这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
她不知道,他不管谴责自己多少遍,都忍不住臆想,臆想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在一个家以外的地方,像他们看的小说和电视剧里的人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沿着林荫小道散步,或者哪怕就是给他机会方便他多看她几眼。
他就这么在心里暗戳戳地想、表面云淡风轻,经常忘了顾虑,仿佛他臆想的对象不是他妹妹,而只是一个叫许一零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没必要也不应该这么说。
这些想象都是被他的自私美化过的垃圾。
让她追求优秀才是更好的。
“没什么,其实你尽力了,怎样都好。”
许穆玖从十二班转到了物生地七班,班主任已经不是章老师了。
他觉得有些可惜,他一直都很感激那个帮自己说服母亲尊重他意愿的老师,也有些怀念他酷似自己初中班主任那股成天操心的唠叨劲。
教室所在的楼层从三楼变到了二楼,从窗户能看到的外面的景物也变了,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
幸运的是,楼层变矮之后,教室也离食堂更近了。
再者,他在新班级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在初中的时候还算熟悉的同学庄守然和现在也混熟了的顾允。
新班主任姓张,是一个以前帮十二班代过生物课的性格随和的老师。
新班开学第一天老师没有特意给新班级调座位,而是随学生自己坐。许穆玖、顾允和庄守然自然是把座位挨到了一起。
“哎,你真的选了物生地啊。”顾允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过来询问。
“嗯,物生地挺好的。”
“你知道吗,顾阳他今年高考考到了沪城的本一,他之前高二选的是……”
“顾阳选了物化生?”
“对!”
“行吧,知道了。”许穆玖笑了笑,没有再接更多的话。
二楼的视野没有三楼好,但离树木更近,也更凉快些。
他暂时不愿再多想,倚靠着椅背,享受了片刻代表着新的学校生活开始、夹杂着草木香的清风,然后把书包里的物生地必修书整齐地摞进了新的课桌抽屉。
03 医院
第16年
“林城第一人民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下车的时候,许一零瞄了一眼站台的电子预报屏——3月14日 星期六 18点24分。
医院站台北边不远就是十字路口。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匆匆的车辆和行人被堵在红绿灯下,车里的人和车外的人都探头探脑观察不同的方向。
林城这么座小城竟也装着这么多人。
跟许一零同站下车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许一零跟着她过了马路去往对面的医院。
那个孩子咳嗽了两声。
许一零转过头,那个母亲抱着孩子正往门诊大楼的方向赶。
她自己要去的是住院区。
这周三,父亲在和他厂里的徒弟小李一起工作的时候被铁模具砸伤了脚,右脚脚趾骨折。
闭合性骨折,恢复得还算快,但也得住院一两个星期观察一下。
母亲不让许一零他们在上学日往医院跑。许一零已经有好几天没看到父亲了,只能和许穆玖约好在周六学校补课结束之后过来看望。
按照路上的指示牌,她终于找到了住院部的楼。住院部楼道的灯似乎没有门诊部的亮,天花板也比较低,不变的是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和来往的安静的人。
“305、305……”
来到305病房的门口时,许一零停了下来。
门上的透光玻璃是磨砂的。以防认错,许一零悄悄地把门旋开一个脑袋宽的距离,往里张望。
病房里的灯比过道的亮,靠外侧的那张病床床尾的位置站着许穆玖。
他似乎是在听其他人说话,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许一零悄悄地走进病房,发现母亲和奶奶也在。
母亲需要工作,父亲住院的这两天主要是奶奶在照顾他。母亲每天都会来看父亲,如果得空了就会代替奶奶陪护。
父亲坐在病床上,脚上绑着石膏纱布。他气色不错,在和母亲聊天。
隔壁床是一个看起来和父母年龄相仿的男人,陪着他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夫妻二人在和奶奶聊天。
最里面的病床是空的。
独自站在一旁的许穆玖显得无所适从。注意到许一零的时候,他只是盯着,没喊名字。
“零零。”
母亲先喊出了许一零的名字,然后是父亲。
接着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许一零这个新来的人身上。
“妈,爸……”
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看哪。
“奶奶。”她就这么顺着喊下来。
“哎,”奶奶笑着转过头对隔壁床的夫妻说,“这是我孙女。”
“阿姨,叔、叔好。”许一零磕磕绊绊地打招呼。
“好。”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哎哟,孙女也这么大啦,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您真有福气呀。”
奶奶继续和夫妻二人攀谈,许一零挪步到许穆玖旁边。
“星期六放学这么迟吗?”许穆玖问道。
“这周六轮到周四的值日生值日了。”
“噢。”
“爸怎么样了?”
“应该用不了两周就可以出院了。”许穆玖的目光重新回到父母身上,“妈说让他好好歇着,不要着急上班。”
“她就会说别人。她自己不也是。”许一零嘀咕了一句。
工作狂,下班了还在和同事发信息问这问那。
许穆玖笑着轻轻推了许一零一把
“有胆就到她面前说。”
许一零连忙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
“妈还说,想和爸旅游。”许穆玖继续回忆刚才父母的谈话内容,调侃道,“一会儿说看花,一会儿说看雪,一会儿要爬山,一会儿要下海。”
“就是都想看嘛。”
“是啊,都想……”许穆玖发了会儿愣。
人总是这样的,什么都想要。
有的东西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幸福。
“哎,许一零。”
“什么?”
“你以前说,觉得爸妈感情没那么好,变淡了,其实……”许穆玖的视线在父母和许一零身上流转了两下,“其实他们感情挺好的。”
“嗯。”许一零点头以示赞同。
“咱家多好啊……”他发自内心地感叹,好像不是说给许一零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美满的家庭里出现任何变动似乎都是不妥的。
“是……”
“大玖。”母亲突然发话。
“嗯!怎么了?”
“别傻站在那边,没事的话去食堂买点晚饭回来。”
“噢,好。”许穆玖答应着就要往外走,“要什么?”
“你看着办,清淡点。”
许一零也跟着许穆玖出门。临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瞥了一眼父亲的脚。
她听到了母亲的抱怨
“你那个徒弟也是真粗心,明明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吧,现在年轻人怎么都这个样子……”
“哎呀,你都说了好几遍了。”父亲宽慰道,“人家小孩又不是故意的。”
“哟,就你心肠好?你看看有几个人心疼你?”
许一零出了门,跟上许穆玖。
她对医院食堂的方位比对住院区的方位熟悉。小时候,她发烧在儿科挂水,中午就经常在医院食堂吃饭。
“我好像是第一次来住院区。”她说道。
平时家里的人会生病,但相较而言都是些小毛病。父母和爷爷奶奶身体都比较康健,顶多通过吃药挂水来治疗,还没有过严重到要住院的程度。其他亲戚住过院,但她这一辈的孩子很多都不像自己父母辈那么热衷和亲戚联系,如果哪个亲戚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一般都是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去看望,轮不着她。
她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到住院区看望父亲。
她之前对住院没有非常具体的概念,觉得只要住院了就是非常严重。那天她刚得知父亲住院的时候担心了很久。
那些概率比较小的意外事件,无论好事坏事,在她对未来的预想里都会被下意识排除,似乎意外发生得越少,她就越觉得自己的生活更靠近所谓的正常人生活。
“舅妈生卷卷的时候,我们不是去过病房吗?”
“那次是在盛城的妇幼,妈带我们一起去的,不是这里。”
许一零和许穆玖的舅妈,名为冯娜,是舅舅穆宇明的妻子,两个人是大学同校同学,工作后才正式在一起。
卷卷是他们的女儿,因生来遗传舅妈的自然卷头发得名,大名穆欣研。
受外公外婆的影响,舅舅年轻时总觉得他自己那个好脑子最好要被他儿子在他们穆家代代传下去。结婚之后,嚷嚷着想要个儿子的舅舅有了女儿卷卷,女儿可爱的紧,他的态度也开始逐渐转变。一开始外公外婆鼓动他再生个二胎的时候他还会有所动摇,后来他慢慢地就不为所动了。
这过程中自然也少不了婆媳矛盾、夫妻吵架诸如此类的事。但在母亲那里,舅舅不比小姨,母亲没有那么积极地过问舅舅的家事,所以许穆玖和许一零同母亲一样,对舅舅家事的细节也是知之甚少。小姨倒是会过问,但她自顾不暇、精力有限,再者舅舅不太喜欢小姨过问他的家事。
舅妈生卷卷的时候受了不少苦,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生。
再者,养育孩子需要不少的金钱和精力,舅舅大概就是在被第一家公司裁员之后,断了生二胎的念想。
最后只有外公外婆固执地为此事郁郁寡欢。
“不一样吗?”
“不一样。其实我对那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就记得窗户挺大,后来我很久没去过别的医院的病房。”许一零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次过来,我发现医院的住院部比我脑子里想的还要可怕一点。”
“为什么?”
他们出了病房大楼。
住院部楼下空地的中心有一个圆形花坛,花坛外面嵌了一圈白色瓷砖,现在刚开春,里面只有草没有花。花坛南面靠近前一栋楼的位置有两排电动车停靠点,上面的蓝绿色塑料遮雨棚布满了泥点和枯叶。
前往食堂的走道两边是接近一人高的绿篱。
从空地到走道,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花坛旁颤颤巍巍的老人、坐着轮椅的年轻人,搀扶着散步的中年夫妻……大家都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和这寂静浓重的夜幕融为一体。
“总觉得这里光线不太好。”许一零如是说道,随后又摇了摇头,“我可能就是单纯地怕住院,怕什么都做不了,一想到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医生给自己挂水,一瓶接着一瓶,就觉得很煎熬。”
“害怕挂水?”
“当然。我怕疼,挂水很疼的。打针、做皮试也是……”
晚风吹得脸颊微凉。
“住院是意外,所以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是啊,可是把自己保护得再好也避免不了。人一辈子有几次住院是躲不掉的。”许一零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
“出生的时候和快死的时候,还有……”
“别想太多不好的。”
许一零对上许穆玖担忧的眼神,局促道:“你知道吗,想到住院的事我就会很羡慕你、你们。”
“我们?”
“你们、男孩子。我们一辈子必须住院的次数比你们多一次,也许不止一次。”
许穆玖刚想询问许一零指的是哪次必须,然而大脑比询问更早得出了结果
生孩子的时候。
这不是很简单吗?
既然她不愿意。
他的眼底飞速闪过一抹激动的笑意,差点就把“那和我在一起吧”脱口而出。
下一秒,反应过来的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当自己是什么?
当同意她不生育是对她的恩赐吗?
肮脏的心思。
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她说的那些,前提一直是:她接受了一段正常的、健康的恋情并且走进婚姻。而这个前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自始至终,她都不会把他纳入考虑。她愿意和谁在一起、是否同意生育,是她自己的权利,他没有任何资格、也没有任何立场置喙。
“多哪一次?”他当无事发生,继续询问。
“生……”许一零抿了抿唇。
她在迟疑现在和许穆玖讨论这个会不会不合适。
从前再无话不谈,如今也不得不犹豫再三。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肚子的位置。
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那种恐惧也在黑暗中慢慢被放大、慢慢变得具体。
她联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科普。
身体在某一天会变得笨重迟钝、不能自理。
撕裂、破碎、鲜血、脆弱不堪……
“哥,”恐惧和倾诉的意愿猛烈地涌入瞳孔,盖过了迟疑,“多一次是生孩子。”她的双臂环抱住自己。
“那……”
“哥,”她拧着眉,又喊了一次许穆玖,“这比住院还可怕。”
她在害怕。
他该怎么回复?
别怕?
这句话由他说出来,显得既敷衍又可笑。
他既没机会体会,又怎么教她不恐惧?况且,让她自己鼓起勇气面对生育不是她的义务。
“你知道妈肚子上的那个疤吗?”许一零回忆道。
那是小腹上一道约一扎长的竖向疤痕,灰褐色,沿着疤痕的某些地方泛着不均匀的深粉。从疤痕处延伸着凸出暗色和白色的骇人纹路,如同缠绕小腹的荆棘。
那是稍微有一点爱美之心的人都接受不了它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疤痕。
“那是生我的时候留下的。她和我说,那时候身体没有之前好,而且实在是疼得受不了,所以才剖腹产的。”许一零说道,不禁产生了自责的情绪,“用刀划开肚子,那么痛苦,而那道疤去除不掉,也永远留在她的肚子上了。”
许穆玖撇过头,走道旁延伸的绿篱的枝叶在夜幕与路灯下交织成一明一暗的纹路映入眼帘。
现在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这个他最熟悉的人、他最眷恋的存在,他感激她拥有诞生的机会,而这机会是他的母亲用痛苦和健康换来的。
就在那道伤疤之后,前两年,同一处地方也孕育了一个生命。
同一处。
是他自己。
他瞳孔微震,觉得喉咙像被遒劲的树藤勒住,一圈圈勒紧,窒息。
“顺产也许会好一点,可还是会……”
“许一零,”许穆玖打断了许一零的话。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舒展眉头,“你以后一定、以后要和别人在一起……”
“以后和人家结了婚。”他确定地说道,眼眶突然涌出热意,装作不经意把头又往旁边撇了一点,“之后还会害怕生小孩吗?”
“和别人、结婚之后吗?”
在哥哥眼里,在父母眼里,在其他人眼里,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如果要过和大多数人一样的人生,最大几率面对的那个未来,可不就是要和外面的别人结婚吗?
……可不就是要生育吗?
她尝试想象。
可还是痛苦啊。
痛苦没有减少一丝一毫。
自己真的愿意吗?真的愿意接受这个未来吗?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外面的别人做到这一步吗?
沉吟片刻后,她开口
“哥。”
“嗯!”许穆玖立刻回应道。
关于这个身份的一切,他都要积极回应着。
“到时候我……我还是怕。”她如实答道,“我知道的,还没生的时候身体会很重、腰酸背痛、吃不下东西、反应迟钝,快生的时候要忍很长时间的阵痛,生的时候那么大的孩子从肚子里出来,根本痛得受不了,结束之后很可能有其他病症,需要别人照顾,虚弱得连上厕所都不能自理……”
“许一零……”
“我想想还是害怕啊。那么长时间,做什么都很困难,万一他不想照顾我,万一我生了很多病,万一他觉得麻烦、嫌弃我,万一我自己都嫌弃自己……”
“许一零,许一零,”许穆玖感觉心脏被揪紧,却不敢看她,不停地安慰道,“他不敢,我在呢,爸妈在呢。他不敢,我照顾你,我帮你收拾他……不对,你不会遇到这种人,不要和这种人在一起,遇到了,我、我在你们结婚之前就会收拾他。”
“哥……”
她害怕,万一她发现一切都是不值得的,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她来不及后悔了。
她最害怕后悔。
快到医院的食堂了,她抬头,从里面发散出的耀眼白光刺着她的眼睛,莫名熟悉,如同某个夜晚的月光。
刺得她想流泪。
“你不会遇到这种人。”
你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幸运的人,所以我希望上天也能如此眷顾你、让你成为一个无比幸运的人。
“你放心吧,最后和你在一起的,和你结婚的人,他会很珍惜你的。”
我就在这,永远祝福你,祝福你的阴霾被驱散、拥有明亮的未来,因为你值得。
“他要尊重你的意见。生育不是必须的,是不是要生孩子,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她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听进去。她觉得很安心,却又惆怅万分。
她现在的这个家有他,这是她心里的一盏灯火。
她要花费多久,才能下定决心离开眼前这盏灯火?要独自在黑暗中寻觅多久,才能觅得同身边这盏灯火一样温暖的另一盏灯火?她又怎知另一盏不是假象?即使不是假象,那也是不一样的。
即使再相似,那个人也不是他。
要过多久,她才能接受他不是她的归宿的事实?
他是另一个别人的归宿。
他们在未来,要各自离开原地,看着彼此成为别人的归宿。
“哥,结婚是必须的吗?”
是不是只要自己留在原地,在未来就能离他近一点?
“……不是。”许穆玖叹了口气。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像追求高学历、追求高收入那样,形同必须。
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普通、最正常的,可他自己依旧很迷茫。
“别想这些了。”
他笑得很勉强。
“早着呢。”
医院的食堂明亮宽敞,气氛比住院处的热闹、轻快得多。似乎连空气都比其他地方暖和,还弥漫着调料的香气。
果然有灶台的地方就少不了活力和烟火气。
许一零逐渐平静下来,努力把之前的惆怅暂时搁置。
许穆玖打包晚饭的时候,许一零四周环顾,视线被窗口上面LED屏的价目表吸引,她饶有兴趣地读了一会儿。
“我帮你拿。”许一零伸手抓过许穆玖右手的袋子,跟着他往回走,又回顾了一眼点餐窗口,夸赞道,“这种点餐的食堂真好。”
“食堂都是这样。”
“你忘了,南路没有,我们都是吃统一的盒饭的。”
“附中就是这样。”他脱口而出,而后慌乱地补了一句,“一中也是这样。”
“噢……”许一零低下头。
他瞄了许一零一眼,张口,犹豫了一下,最后底气不足地又说道
“附中的挺好吃。”
他不知道自己纠结这几句有什么意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短短几秒内好像拧成了一股麻花。
回到305病房的时候,几个大人还和之前他们离开病房时一样,各聊各的。只是隔壁床的那个男人已经开始玩手机,只有他妻子还在和奶奶聊天。
父母还在聊那个小徒弟的事,听到孩子喊他们才停止谈话。
吃饭的时候,穆丽菁对儿女说道
“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和你们一起回去。爸爸过不了多久也可以回去了。你们明天补习班还有课呢,赶紧回去写写作业,早点休息。”
“嗯。”
“这里停车不方便。这几天我都骑你爸的电动车来的,只能带一个人。”穆丽菁说道,“马上我把零零带回去,大玖你自己乘公交车回去吧。”
“哎,从站台到家也要一段距离的,孩子要自己跑啊?”奶奶突然发话,“干嘛不让大玖先骑车带零零回去写作业,小穆你可以自己坐公交的。”
没想到这都能产生分歧。
穆丽菁感到匪夷所思:“大玖他都……!”
她给了许常均一个不满的眼神。
“妈!”许常均会意,说道,“大玖这么大孩子了,乘公交跑段路也没什么。”
“嗯,就这样,我坐公交回去。”许穆玖连忙表示赞同安排,终止这个话题。
“我和他一起乘公交吧,来的时候就是乘公交的。”
许穆玖看向许一零,许一零回了一个无奈的笑。
“行吧,”穆丽菁提醒道,“但是别慢吞吞的,别在路上拖时间。”
许穆玖和许一零连连点头答应着。
然而,吃完饭的母亲并没有立刻就离开。
奶奶出去灌热水的时候,母亲就刚才的分歧和父亲谈了两句,强调孩子不能惯着,而后一直叮嘱他好好休息。
于是许穆玖和许一零先她一步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公交车就是许一零来的时候乘的30路,经过林城第一人民医院和南路中学。
许穆玖上高中之后,他就自己骑电动车上学了,许一零基本上每天还是一个人乘原来的30路上下学,母亲有时候会去接她。
30路公交车上,他们习惯性地并排坐在后面倒数第二排座位,看公交车经过一个个熟悉的站台,觉得这种情景有些亲切。
窗外的海棠树又打新苞了。
许一零想起,今年中考结束之后,自己终于也是高中生了。
嘴角不禁弯起。
“这个点这条街上还有这么多店开着呢,”一旁的许穆玖盯着他初中放学后特别喜欢光顾的一家小吃店,欣喜地说道,“我平时放学的那时候路过这里,已经有好多家店打烊了。”
她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如果自己步入高一,那么许穆玖也步入高三了。
那个忙碌的、离大学很近的高三。
细算起来,就算她高中和他一样是在附中,他们在一个学校上学的时间也没有那么长,高中一年,初中一年,小学四年……
小学?
她总觉得相处的时间太少,所以连小学的时间都开始计较了。
许穆玖说让她不要想太多,因为有些事还早。
可现在回头就能发现,十多年的时间一下子就这么过来了。
而自己顾虑的那些事还用得着再过十多年吗?
用不着。
甚至可能连五年都用不着。
人们总说,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痛苦的时光很漫长。
然而,自从她意识到他们以后必须各寻归宿的时候,和他相处的时光经常因她心里的顾虑变得苦甜参半。
明明是添了苦的,她却觉得时光过得更快了。
“怎么啦?”许穆玖看着有些落寞的许一零问道,“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把自己的目光从海棠树移到他关切的神情上,摇了摇头
“看花呢。”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常常自顾自地陷入低迷情绪,忽略了和他的相处,才觉得时间过得快吗?
“今年下半年我就上高中了。”她期待地说道,“如果我也去附中,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
“一中离附中挺近的,”他答道,“如果你去一中,我也可以顺路送你。”
“太难了,”她轻轻地拽着他的袖子,委屈地盯着他,声音闷闷的。
这动作算不上亲昵,但有一种说不明的撒娇意味。
似乎是久违的。
而且是猝不及防的。
一切都没有静止。
窗外的路灯从斜上方照进车厢,光影在她一侧的面颊上流转。
他却有一瞬失语,仿佛被定住一般愣怔在原地,挪不开眼,只知道用惊讶赧然的目光描摹她此刻的模样,随同自己此刻慌乱的心跳,一起刻至脑海。
她被前一刻的自己吓了一跳,只当他的目光里满是同她一样的、对她刚才的言行表示的惊讶,读不出背后藏着的隐秘情绪。
她连忙撤开手。
刚才她确实因为和他相处时间少而郁闷。现在,她生怕自己没注意,因此失了分寸。
“挺难考的,分数线太高了。”她赶忙解释。
回过神的许穆玖停止注视,倚着椅背,轻快答道,“考虑附中吗?”
之前一直鼓励许一零考一中的许穆玖突然间改变了态度,这让许一零很意外,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对方似乎也觉得这么说有些草率,又补充道
“你要想好了。填志愿的时候只有第一志愿可以凭排名用学校的指标,第一志愿只有一个。”
如果凭分数不能正取一中、凭排名也用不了学校指标,那就得期望自己的分数可以正取第二志愿了,如果正取不了第二志愿,等待自己的就是第三志愿及以外的学校。
填报志愿的时候还没中考,不知道最终成绩,也不知道今年各校的分数线。
这件事嘴上说着是自己想不想去,其实结果取决于自己真正的实力、考运以及自己对自己最终成绩的评估准确度。
如果自己的实力不足以保证被一中录取,那么第一志愿填一中很可能会浪费掉得到其他学校指标的机会。
“一中的本一率在林城公办的学校里数一数二,值得一拼。如果一开始填志愿就放弃它,也很可惜。”许穆玖继续说道,“还有,要是来了附中,你要做好被妈念叨三年的准备。你一定、一定要想好。”
“我会的。”许一零郑重地答应,“我会参考模考成绩好好考虑的。”
她发现,自己之前的顾虑和现在这些要考虑的因素比起来,显得那么幼稚、那么无足轻重。
她有些沮丧地想:如果让许穆玖知道,自己想去附中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他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她知道自己心里应该满满都是对学习、对未来发展的考量,而不应该有争取和许穆玖更多的相处时间这种不务正业心思的位置。
可她又经常被各种迹象和事件提醒:再不争取就没时间了。
等他上了大学、离开这个家、看到外面的世界,他的心渐渐也不再归属这里。
她承认,她的这份心情是自私的。
她想把他留着,尽管这个要求毫无道理可言。
无论想到哪,最后都是纠结和无助。
好在她的行为没有什么明显异常。她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
“如果你自己真的愿意来附中。每天我就可以骑车带你一起上学了。”
许穆玖没有在中考的问题上多加停留。
有时候想象会让自己暂时忘掉现实里的烦恼,只剩期许。
“好。”许一零的笑驱散了眉间愁云。
“那你晚上怎么回去?高一高二一般九点下晚自习,高三要晚半个小时。15路末班车是晚上九点四十。”
“我等你一起回去吧?”
“乘公交车是来得及的。”
“那……”
“和我一起回去吧。”他突然又改口。
如果她真的自愿来附中,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结果都遂了他的愿——他们可以多相处一会儿。
她还和以前一样依赖他,他该感到高兴的。
虽然高兴的原因不光彩。
得寸就进尺的想法很恶劣,但他真的不想继续纠结下去了。
如果她人都在附中了,他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和她相处的机会?
哪怕只是家人的身份也好。
“和我一起回去吧。”他说道,“如果你真的愿意等……”
她确定地点点头
“我看书等你。”
他也不再踟蹰,笑了笑
“那就待在亮的地方,离传达室近一点。我一定尽快。”
04 雨幕
第16年
林城的梅雨季长,入梅早,出梅晚。
然而,多雨的现象在当地人的眼里从来都不算稀奇。
林城的一年,有多于三分之一的日子在下雨。
为了便于平时活动,学生的校服款式一般是宽大的,松松垮垮,麻袋一般,尤其是校服裤子。符合身高的配套裤子往往长得盖住鞋跟,下雨天的时候裤脚湿到脚踝以上是常有的事。
许一零初一入学订的校服的裤脚一学期就被她踩烂了。她裁掉了裤脚,提醒自己下次订校服一定要订小一点的裤子。
母亲说,她还会长个子的。
可她好像初二之后身高就没怎么增长了。
以前她觉得长高是成长的体现,如今,身高逐渐放缓生长似乎也能算是一种成长的体现了。
同学说,这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她不好说什么,因为熬夜有时候是她自愿的。理由说起来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就这么睡觉太可惜了,其实就是没玩够、不想迎接第二天,不想迎接新的课程、作业和默写,但每一次的第二天都不会因为她不想而停止到来的脚步。
这是第十六年的雨季。
林城的梅雨季多从六月持续到七月,晚的时候甚至要到七月末才出梅。
六月也是考试季。
考运讲究的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多指天气。考试的学生和送考的家长都希望考试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可惜天公不作美,许一零中考那天,母亲再次穿上的当年送许穆玖中考时穿的那件寓意“一路绿灯”的墨绿色旗袍,今年又被雨水沾湿了。
许一零最终被附中录取,她没能去到第一志愿一中。
按她自己的说法,虽然她自己也觉得白白在二班吃了三年苦最后没达到最好的结果有些亏,但这不算失常发挥,重点班并不是保证所有学生都被一中录取的保险箱,每年南路中学被一中收走的学生不会全都是重点班的,同样的道理,即使是一中的学生,也不见得成绩个个都比所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好。
她为自己的失败编了这么个说法,然后就拿着附中的录取单去报到了。
穆丽菁才不吃她这一套。
心存懈怠落后一时,很可能导致以后与别人相差的就不止一点两点了。
穆丽菁望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女,想着年轻的自己曾面对嗷嗷待哺的他们说
“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现在的她想的是
“反正一个也是鞭策,两个也是鞭策。”
这两年总有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家长跟她说:“附中,挺好的啊。”
慢慢的,她也这么告诉自己
是吧,即便不是一中,也没那么糟。
但是,掐尖、尽全力是她投射到儿女身上的执念,是她坚持了很多年的执念,她不可能放弃。
追求最优有什么错?永远没错。
只是,她对“每次只有自己在担心”这种状况开始有些厌烦和疲倦,想听听老师的建议。她想尝试稍微宽松一点的标准,这或许会更“适合”孩子。
然后他们就可以在“适合”的道路上追求最优。
她用言语敲打了一阵许一零,又借题发挥给明年高考的许穆玖施加了压力,适可而止。
有些事,只要不是非常过分,她也放弃追究了。
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关心。
那次丈夫许常均的脚被砸伤的事恍若一记重拳敲醒了她。
她那天急匆匆赶去医院,对方见到她的时候却优先无视了自己的脚伤,跟她说明什么“工伤”、“赔偿”、“放假”、“工资”等字眼,还让她不要担心。
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要和她共度余生的男人,不是同她投资生意的合作伙伴,不是家里人随叫随到的提钱金库,也不是工厂里千篇一律的生产机器……他是个人,是血肉之躯。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强调实干过日子代替无谓乱想的她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独自躺在那张大床上,日常紧绷的心弦突然间不可收拾地松懈下来。
她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如果人一辈子能活大概八十年,那么她和丈夫两个人已经是走了一半多的人了,而这一半里面他们已经花了将近二十年在子女身上,他们工作、赚钱、攒积蓄,然后改善物质条件、投资教育,常常因为工作奔波,忽略彼此。
她不后悔做这些,只是她想,到了这个年纪,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为他们自己单独抽出一些时间。
去医院看望许常均的时候,她问他有什么想实现的爱好。
许常均想了想,说他眼馋同事那套一千多的渔具很久了,闲时去护城河钓鱼想必是件美事。
穆丽菁嗔了他一句,说他胆子小,想得太简单。
许常均笑问她有什么高见,她答,出远门旅游吧。
“等零零高考结束再去?”
她摇了摇头,
“那也不耽误今年的。”
等许一零高考结束,他们两个四舍五入都快五十岁了。
于是,七月,销售淡季,他们挑了生意不忙的工作日,从十三号开始进行了一次峡城五日游。
七月十六日。
“我们明天就回去了。”母亲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来,背景的瀑布流水声和此刻耳畔的雨声混作一片。
“对了,”挂电话之前,母亲想起来什么,提醒道,“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林城估计有台风要下大雨,你把家里窗户都关紧。”
许穆玖抬眸瞥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好。”
挂了电话,许穆玖把手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回到厨房继续洗锅。
身后传来响声。
他回头,是许一零在翻找鞋柜。
“你要去上课了?”许穆玖开口问道。
“对啊,衔接班的数学课。”
“等等我,”许穆玖加快了洗锅的速度,“我送你去吧。”
“不用啦。”许一零连忙答道。
许穆玖把洗完的锅放好,走出厨房。
“外面在下雨。”
“下雨天骑车更麻烦,我乘公交车就行。”许一零从鞋柜里抽出一把灰格子花纹的雨伞,“你马上八月份就开学了,抓紧时间在家歇着吧。”
“这把伞柄生锈了。”许穆玖瞥了一眼许一零拿出来的伞,随即蹲下来找了另一把递给她,“那你早点回来。”
“嗯嗯!”
许穆玖欲言又止,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沉默地看着许一零换鞋、拎着帆布包和雨伞出了门,眼神里藏着些许窘迫和哀怨
你早点回来。
今天是七月十六号,是我十八岁生日,可不可以多分一点时间给我?
可他只是想一想就知道,要是他对许一零说出这句话,那该有多怪异。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许一零还不知道他的事,可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究竟是希望家人陪伴自己,还是吃着亲情名义的红利占用她的时间。
他说不出口。
他明白自己处于现在这种情况,应该自觉地和她保持距离。
可这距离该怎么衡量?和以前一样?还是比以前疏远?他的这些变动会被她察觉吗?如果被察觉了他要怎么解释?
他不愿意失去和她在亲情范围内的互动,可和以前一样的互动还是会让他觉得开心,而这开心里面到底有没有其他情感的成分,他实在是分不清。
他的无措多来自于把握不好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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