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讲的是关注人类遗传病,不是考点,所以老师只是简单地提一下,同学们也是大概地听一下。(3)
许一零努力压抑心中因为被赞赏而产生的得意,谦虚地回答:“……还可以吧。”
许穆玖看到许一零露出了笑容,突然,他逃避般地不敢看,低下头继续吃东西,没注意到许一零的笑容慢慢地变成了苦笑。
“其实有时候也不是,其实,那样会有点累。”
“是吗……”他含糊地问道。
“嗯。”许一零看着许穆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说过很多没意义的、错的话,你没发现吗,其实我也喜欢说话,说废话,我也有很多时候脑子想不清楚事,经常有不确定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对的,那时候我就很想说废话,但那时候我会很害怕讲话,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怕暴露自己是个很糊涂、拎不清重点、有坏心眼的人,我冷静有时候是装出来的,而且我还经常撒谎……我很害怕说很多话,因为被别人听到就代表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解读,我做不到说让听到的人都赞同的话,所以我只能尽量让不赞同我的人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
“我是真的觉得你好、额……你很厉害。”
“我知道,听你这么说我挺开心的。”许一零笑着点点头,“所以我还是要去想,去说,因为你告诉过我,不能当应声虫。”
“是吗,我怎么记得这话好像是你对我说的?”
“不管谁先说的,都好。”许一零顿了顿,眼神飘忽地说道,“你知道吗?在我这里,有件事你能做到,但是其他人做不到。”
“什么?”
许一零起身,说道
“我特别放心对你说废话。”
我知道我在你这里的容错率很高。
你不仅可以夸赞我的冷静,也能包容我的鲁莽。
你尊重我的独立,让我安心地接受自己不是完美的人,让我知道我不会被抛弃。
许穆玖惊讶地抬头,快和许一零对视的时候对方却避开了,他只看见许一零的背影
“我还有事,回房了。”
07 升学(2)
第17年
“姐!开门呐!”
“是不是小梅子来了,”穆丽菁把搅动银耳汤的勺子放到一边,盖上锅盖,转身去开门。
“怎么才来呀,午饭都不在这吃……”穆丽菁开了门,对外面的穆丽梅嗔怪道。
“哎呀我说了嘛,今天中午有个小姑娘约了来做指甲。”穆丽梅把手里的礼品盒放在鞋柜旁边的地上。
屋子里传来电视、打牌和下棋的声音,伴着持续的方言聊天声和时不时的咳嗽声。
“怎么还带东西来啊……”
“看你说的,”穆丽梅笑着接过穆丽菁递来的鞋套,“我大外甥考上大学了,我高兴,带东西怎么了。”
今天是许穆玖升学宴的日子,家里的意思是办了升学宴就不用办二十岁的生日宴了。许常均和穆丽菁在东区一家饭店订了几张晚餐的桌子,请了亲戚和同事。中午他们先请一些亲戚来家里吃了一顿。
“咦?”穆丽菁朝穆丽梅身后瞅了几眼,压低声音问道,“皓皓呢?没带他来吗?”
穆丽梅愣了一下。
“噢,”穆丽梅一边穿鞋套一边回答道,“他不来。”
“哦哦。”穆丽菁关上门,把礼品盒放到了玄关柜子上。
“二姐来啦!”穆宇明的妻子冯娜听到关门声,从房间里出来和穆丽梅打招呼。
“哎,小冯!”穆丽梅和冯娜寒暄了几句,手一直捏着皮质提包。
“大玖呢?”
“在房间里,”冯娜答道,“在和欣研还有零零玩呢。”
穆丽梅提包走进房间,穆丽菁则跟着她一起进了房间。
许穆玖和许一零并排坐在床边玩手机游戏,穆欣研靠在许一零的肩膀上敛声屏气地盯着她的屏幕。
“大玖。”
“嗯!”
听到小姨声音的许穆玖抬头。
“小……姨。”
他的手指还贴在手机屏幕上,视线不知所措地在迎面走来的小姨和手机屏幕往返。
小姨的手伸进提包,又出来,属于里面那个红包的部分在扩大。
“哎呀,小梅子你、怎么这么……这太多了。”
是母亲的声音。
一种刻进记忆但永远适应不了的、下意识的尴尬也逐渐在许穆玖心里扩散,他忍不住后倾身体。
他看向许一零。
许一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跳到小姨和母亲身上,又移到许穆玖脸上。
她回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眼神示意他立刻丢下手机,走完他该走的流程。
“姐姐,姐姐!”穆欣研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手机,她摇着许一零的胳膊提醒道,“姐姐,有敌人过来了!”
许一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游戏上。
穆丽菁和穆丽梅被穆欣研的声音吸引,看了一眼许一零和穆欣研的位置,而后又继续她们的拉扯。
许穆玖把手机丢在床上,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母亲和小姨的拉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开小差。他低着头,眼睛偷偷瞟到一旁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没结束的游戏,明知道根本够不到但还是往手机的方向伸出了手。直到手臂感受到明显的拉扯感,他的目光又聚焦到挡在眼睛和手机之间的、自己张开的手掌上,最后,他放下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母亲和小姨的拉扯终于结束。
“大玖,”穆丽菁冲许穆玖使眼色,“小姨跟你说话呢。”
“小姨……”
“大玖啊,”小姨的目光从许穆玖的头顶落到他的眼睛,她想到了什么,说话声有些颤抖,“都上大学了,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太苦了……小姨都晓得,小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还记得你妈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我去医院看她,你看,”小姨说着说着,用手比划起差不多一瓶沐浴露大小,”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你妈妈那时候也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其实也不懂什么呀。她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吃了很多苦。”
许穆玖点了点头,觉得心里闷闷的。他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感慨,一字一句听着,阵阵心虚和自责也随之而生。
“那时候皓皓也小,”小姨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当时卷卷和零零还没出生,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我们都变老了……”
“小梅子。”母亲喊了一句,随后又沉默了。
许一零听进了小姨说的每一句话,她心里也闷闷的。
自那次小姨闹离婚之后,许一零在这再次看到了母亲和小姨在处于同一种身份上的那种感同身受,那种同为家长的共鸣。
然而,她现在还是不理解。是否每个人都应该在生命中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各种贡献和苦楚来灌注那份属于家长的“无私”?自己受这份“无私”的恩惠关照多年,如果不继承,不接受这样的身份,算不算自私?
她放下手机,目光不知落到了何处。
房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穆丽梅那一声长叹。
“你们长大了,我们变老了……”
这是不可抗拒的。
时间在每个人身上装了一面镜子,像溪流一样反着光,每当他们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他们忍不住感慨,他们互相投掷回忆过去的字眼,然后听到回响,这时,只要他们互相对视,就可以发现,所有镜子里不仅映着别人的变化,也藏着自己来时的路。
“大玖啊,”小姨嘱咐道,“你妈妈她真的太不容易了,你要听她的话,不要让她生气,上了大学,以后一定要孝敬她,晓得吗?”
“嗯……”许穆玖点了点头,脖子上仿佛压了什么重物,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任何人,“我知道。”
“诶,好,”穆丽梅转身对穆丽菁笑着说,“姐,大玖是好孩子,你以后要享福的。”
“嗬,但愿吧。他能让我省点心就不错了。”
许穆玖脑子里还在重复刚才的话,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仍没有抬头,好像他的魂魄被地板压在下面一样。
穆丽菁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折回来。
“许一零,”穆丽菁开口道,“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吧,你已经玩了很长时间了。”
“家里都来这么多人了,别老是待在房间里,没礼貌。”
许一零把手机交给母亲后,母亲就和小姨一起离开了房间。
“姐姐……”穆欣研抱着许一零的胳膊,“我想玩打僵尸,你带我打僵尸好不好?”
“啊?”许一零看向门口的方向,随后又转头看许穆玖,试探地开口,“哥?”
“嗯?”许穆玖皱眉瞥了一眼许一零,又匆匆避开目光。
“手机。”
“噢,你们玩吧。”许穆玖撂下一句话,也离开了房间。
许一零在房间里陪穆欣研玩打僵尸的游戏,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母亲招呼的声音,说是厨房里的银耳汤炖好了。
许一零给许穆玖的手机接上充电器,牵着穆欣研的手出了房间。
舅妈和小姨坐在餐桌一侧,一边喝银耳汤一边聊天。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沙发上,爷爷正在和堂叔、二大爷打牌,一旁坐着的的二奶奶抱着她的小孙子在和奶奶聊家常。不远处阳台的小桌子上摆着象棋盘,父亲和舅舅坐在两边,站在旁边的许穆玖在看他们下棋。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来到客厅的沙发边上。
“哎呀,小穆,”二奶奶直摇头,“人老了,吃不了甜的。”
“二大妈,这个没有那么甜。”
“真的不用啦,谢谢噢,你吃吧。”
堂叔他们忙着打牌,也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母亲无奈地转过身,看到了从房间里出来的许一零和穆欣研。
“零零,”母亲叫住了许一零,“正好,你们两个把它吃了吧。”
许一零和穆欣研一人端着一碗汤来到餐桌,坐在小姨和舅妈对面。
“二姐,”舅妈问道,“你店里现在生意怎么样啊?”
小姨笑着摇了摇头:“哎哟,就是租一个小店而已,哪谈得上什么生意啊。等南区以后发展起来了,估计还要长租呢。”
听母亲说,小姨离婚,约定好的是家里的存款和车归她,而原来那家店和房子归了小姨夫,表哥也跟着小姨夫。之后,小姨把车卖了,本来准备干回以前开过的烧烤店,但她一个人实在是忙不了,后来才决定跟她朋友介绍的师父学技术,在南区租了一个小店面做美甲美容,她现在平时吃住也都在店里。
母亲也端了一碗汤来到餐桌边:“都多吃点,里面有银耳还有百合,滋补身体的。”
“其实二姐你现在也不用苦了,反正皓皓也长大了,再过两年也能出去找工作了,你现在就享受享受,过点清闲日子也好。”
“皓皓现在和你联系还多吗?”母亲问道。
“也还好吧,今年倒是没有去年多了,不过他都待在外面的多,和他爸关系也就那样。”
“要是他以后结了婚,你还要帮他带孩子啊?”
“那肯定的了,我不带谁带。”
“说到结婚,周陆勇手上只有一套房子,他以后还给皓皓买吗?”
“皓皓,结婚的事我肯定也要管的。”小姨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唉,房子……啧,我还得再赚点钱回来。实在不行我还是去做炸串烧烤吧。”
“你真是的,想到哪说到哪!你以前和他两个人摆摊子都累得要死,又是进货又是熬酱又是串串子,摆到大半夜,一会儿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要么就是大冬天站在那里受冻,这些你现在一个人就行了?”
“皓皓长这么大了,你让他自己去挣,别什么都给他张罗好了。”母亲劝说道。
“话是这么说呀,但买个房子要花不少钱呢。他以后找个工作,拿个不知道几千的工资,手里有点钱就花掉了,能存什么钱?他老说创业、创业,我也看不懂他在捣鼓什么。我是觉得他挺聪明的,去做生意说不定能赚钱,但万一亏了呢?我得给他兜底计划着啊。”
“周陆勇呢?这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现在怎么样?没娶那个女的,和别人谈了吗?要是以后再娶了一个,人家带着孩子,他是不是还要帮人家养孩子?”
小姨皱了皱眉:“没听说,也许吧。早不指望他了,现在外面小姑娘眼光那么高,指望他?皓皓还娶不娶老婆了?”
“唉,你们两个啊。”母亲叹了口气。
“二姐,人家家里的姑娘也是人家花心思养出来的嘛。”舅妈说道,“起码皓皓的模样还是不错的呀。”
“嗨,他又不演戏,脸皮子当不了饭吃,反正早晚要变成他爸那样的老脸。”小姨无奈地笑道,“怎么说我都不能现在就不挣了,不过这两年身体确实……啧,年纪大了,感觉脖子和腰都不怎么行了。”
“歇歇吧。”
“姐,我也想啊。”小姨泄气地答道,“就这个命吧。”
话题扯到这,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许一零一直在默默听着。
像这样的话题,她每年能听到几十次。
她不是没有听腻过。以前,她见自己的九年义务教育任务进行得有模有样,用学来的几个字编几句无病呻吟的句子,就标榜自己算个懂文化的人,认为自己该踏上改变命运的洪流、和这些无意义的家长里短划清界限了。
学校成了一处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虽然学校的学习压力大、作业多,但她知道自己会在学校里学习知识,然后用这些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学校帮她隔离了世俗、家常,她可以和一些同龄的伙伴对一些不够美丽、不够优雅梦幻的东西嗤之以鼻。
后来,她逐渐发现,学校不是一个完全与外界割裂的存在,相反,它们互相需要。她长大了些,学到了更多知识,读了更多书,才发现以前的自己脑海中交织出来的所谓的优雅美梦,不是真的理想,而是一堆染上了傲慢色彩的泡沫。
那些她听腻了的东西,里面多得是确确实实的问题,而那些问题,就是很多人的生活,也将在未来成为另一些人的生活。她承认,它们必须存在。
她需要日常、需要问题,也仍然需要调节的泡沫,只不过,泡沫游走于日常之中,并不比日常高尚。她想让自己在这些事中达到平衡,但是这很难。
至少她不再排斥偶尔听些家常,虽然有些家常听起来让她感到压抑窒息甚至让她想一头扎进幻想里再也不出来。
旁边的穆欣研放下汤勺,突然打破了沉默
“妈妈,刚才姐姐和我一起打僵尸的,特别好玩。”
“你就知道玩,”舅妈斥了一句,“姐姐上学成绩可好了,多跟人家学学。”
“哪有啊,”穆丽菁听罢连忙说道,“她也就那样,差的时候也蛮差的,别夸她。”
小丫头听罢,撅了撅嘴没回话。她躲到许一零背后,玩起了许一零的辫子,把她的后脖颈弄得痒痒的。
“嗯?”许一零转过身,“怎么不吃啦?”
“我吃完了。”
许一零看了看她的碗,原来她把银耳挑出来吃掉、把苦百合剩下了。
“姐姐,”穆欣研伸出手,食指一圈一圈地绕着许一零的头发,“你的头发摸起来好舒服啊。”
“卷卷也是。”许一零也伸出手,揉了揉穆欣研的小辫子。
穆欣研咧嘴笑着,撤回手扯了两下她自己的发尾。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懵懵的,独自出了会儿神。
少顷,她突然凑近,表情有些为难,非常小声地开口道:“姐姐,你比我大,知道的比我多,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许一零端起自己的汤碗,舀了一勺银耳百合送进嘴里。
“你知道,嗯……‘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这一刻,甜稠的冰糖汁填满了口腔,温软的银耳百合轻抚着舌头。
她抬眼,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眼神往某个方向挪去,只到一半便停住,而后又重新垂下,顺着碗沿重新落向碗里。
她知道。
这么确定以后,她把头压得更低了。
她沉默、故作思考,细细地嚼着百合,丝丝清苦逐渐在味蕾上蔓延开来,她竟忍不住蹙眉。
这点她刚才面无表情品尝的苦味,在此刻越扩越大。
如果真的让她评价“喜欢”,她大概会说,它就像一颗长了倒刺的糖球,一旦含进嘴里,既咽不下,又吐不得,每一滴化开的甜都和着拒绝不了的刺痛,但她只能受着,时间不会因此变快,而她有时甚至会因为嗜这一口甜,希望时间变得再慢些。
这岂止她一个人知道。
她想起几天前的晚上,秦衿和她在手机上的聊天。
秦衿又提到了那个“方同学”,提到了她以前和许一零在某一次运动会时的对话,提到了许一零的问题和她当时的回答
你说,长相重要吗?
也许还是很重要的,但是我肯定,有的东西比那更重要。
对于喜欢来说。
秦衿这么补充道
【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他,也许里面有长相的因素,但我也知道,最后让我真正离不开他的原因绝不是长相。】
“姐姐?”
小丫头还在等她的回答。
嘴里的东西越嚼越碎,蔓延扩散的苦味几乎吞噬了一开始的甜。
她艰难地咽下大片的苦和仅剩的甜,用勺子慢慢地搅动汤,如是答道
“‘喜欢’……大概就像一碗银耳百合汤,然后……”
她不禁轻笑,继续说道
“然后再加点醋吧。”
“吃车!嘿——”
阳台,穆宇明手持的红棋“炮”压在对面黑棋“车”的上方,随后,黑棋“车”被从下方抽出,摆在了棋盘外穆宇明的右手侧。
对面的许常均先是凝眉不语。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坐姿,余光瞥到了站在自己旁边的儿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许穆玖,又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大玖,你妈弄的那个、那个银耳汤,你去盛点过来吧,就用那个小碗。”许常均转头问了穆宇明一句,“小明子你也喝点吧?你大姐刚做好的。”
“噢,行。”
许常均对许穆玖挥了挥手,“去吧。”
“嗯。”许穆玖转身往厨房里走,看见穆欣研也进了厨房。
“卷卷?”许穆玖瞥了一眼穆欣研手里端着的半碗汤,问道,“你是不是要再装一点这个?”
“嗯嗯。”
“我来吧。”
许穆玖接过穆欣研手里的碗,装好之后正准备递给她,却发现她把锅台最里面的醋瓶捞过去了。
他有些疑惑地把银耳汤递给她,一边盛接下来的两碗,一边转过头观察她,出声询问
“你要把醋倒进去吗?”
穆欣研连连点头:“对呀。”
“可是那样味道会很奇怪吧。”只是想想就知道绝对是难以下咽的。
“但是姐姐说的……”穆欣研回答了一半就不开口了。
“姐姐说什么了?”
他立刻追问,对方却没有再开口。
穆欣研把醋倒进汤里之后,把醋瓶放回原位,用勺子搅了几下汤。
许穆玖正准备出去,快踏到门边时看见许一零也往厨房来了。他连忙后退一步,停在了原地。
许一零失神地拿着空碗进来,看见许穆玖和穆欣研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她和许穆玖两个人都听到了穆欣研的干呕声。
“我就说味道肯定很奇怪吧。”许穆玖说道。
穆欣研不满地转过身,看见许一零也在,不禁抱怨道
“姐姐,太奇怪了,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怎么会是这个味道呢?”
“……可能、每个人不一样吧,所以……”许一零反应过来,尴尬地走近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空碗。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怎么往银耳汤里加醋?”
“没什么。”她加快了洗碗的速度,怪自己刚才多嘴,懊恼许穆玖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别问了,你难道没有……”
“姐姐说的喜欢的味道。”
喜欢的味道?
许穆玖狐疑地盯着低头洗碗的许一零。
又甜又苦又酸的怪味?她喜欢这个口味?
还是说……?她指的是,“喜欢”的味道?
她又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的呢?
这次是他多想了吗?他多希望不是,可他又害怕是。
“呕……”穆欣研又试着喝了一口,还是接受不了,“太难喝了,怎么办啊?”
怎么办?
是他来回答,还是她来回答?
他们谁都没有先说
不好喝,那就倒掉吧。
许穆玖最后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舌间好像就弥漫着那种又甜又苦又酸的怪味。
把两碗汤端到阳台之后,许穆玖看见穆欣研一个人两手空着从厨房出来了。不知怎的,他有些急切地上前,尽量压低声音问她
“姐姐让你把那碗汤倒掉了吗?”
“没有,”穆欣研摇了摇头,“她说不能浪费,就自己喝掉了,我看她被难喝得脸都皱在一起了。”
听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自己在因为紧张而心慌,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许一零从厨房出来,许穆玖那个勉强算作担心和不解的表情印到她勉强算作疲倦和委屈的眼睛里,他们对视了一眼,许穆玖的视线跟着许一零的视线落到母亲的方向,然后,他们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对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一零和许穆玖跟着穆丽菁坐在了最里面的一桌。许一零的左边坐着穆丽菁,右边是挨着她坐的穆欣研,许穆玖则坐到了她对面。
主动提出倒酒的是大表叔,然而最里面这一桌基本上没人喝酒。
舅舅原本想喝,递出杯子的时候被舅妈一把拦下
“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家,明早欣研还有钢琴课呢!”
他只好讪讪地缩回手。
“大玖,你马上都二十了,喝点啤的总没事吧?”表叔转移了目标,“你把杯子递给我来。”
“额……不。”
“怎么,是你爸妈不让你喝?你以后走社会可要学点酒桌文化啊。”
“发什么癫啊,”表婶拍了下他的胳膊,“要喝酒找隔壁桌喝去,这桌不喝酒。”
许穆玖见母亲有所动摇但并未开口阻挠,于是他递出了自己的杯子
“我喝吧。”
好喝吗?不见得。
啤酒的口感喝起来和可乐很像,但没有可乐的甜味和香气,更何况啤酒入喉的时候和鸡尾酒一样,也带着那种他并不是很习惯的属于酒精饮料特殊的灼热感。
但是他得喝,仅仅是因为他想打破自己在别人、尤其是父母面前不能碰酒的限制。他还想在未来打破更多的、一些从小就在他身上积累的限制,否则他那份追逐“自由”的心情就无法得到满足,虽然他根本不清楚那所谓的“自由”到底有什么价值。
勉强地喝完了一小杯啤酒之后,许穆玖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橙汁。
像这样的餐桌上从不会缺少谈话的声音,那种一个人隔着桌子和对面人的大声谈话是一张桌子上谈话声的主要来源,中间还会夹杂着左右的人的窃窃私语声。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碗酒酿圆子,转到许一零面前的时候,许一零无动于衷。
“咦,零零?”转转盘的小姨问道,“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小圆子吗?”
许一零笑着摇了摇手:“我吃不下了。”
不想喝甜汤了。
许穆玖闻声看向许一零,这时,大表叔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玖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聊着聊着,话题到了他身上
“大学好好学,以后找个好工作,下一次我们再吃你的酒就是你结婚的时候啦!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心一沉,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思考规划中让自己的未来和“结婚”这个词有所联系了,他能畅想个人发展的路线,而婚恋的发展前景是一片空白,是他的恐惧让那条路在大雾中隐没了。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他不需要思考那一部分,他不用在乎,他可以将自己这样的做法看作“逃避”,自然也可以告诉自己那叫“洒脱”。
表叔的话提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表面的自己看起来是一个和大多数人一样、在未来会结婚的人。
结婚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他很久没有想象过了,但这其实并不难想象:他的身边会有一个从法律和道德角度来看都十分合适的人,他们一起去各张桌子的位置敬酒,昭告认识他们的人,他们是对彼此来说最有资格并肩的人。
那是另一个可能的自己,此刻的他对那样的自己有无法叠加的排斥。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脸上的肌肉像是生锈的机械,怎么也扯不出笑来。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慢慢挪,挪到许一零的方向,将眼睛观察的范围只定在她的手上,没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她在剥虾。
她难道没听到吗?
可刚才那样的声音,她怎么可能没听到呢?
他忍不住抬眼,发现许一零脸上的表情没有异样。
他不禁有些失落,可他转念又想
没反应不是正常的吗?他希望她有什么反应呢?
“他才上大学,好好学才是正事。现在跟他说结婚还太早了吧。”母亲回答道。
“不早了,姐,”舅舅说道,“上大学可以先谈个恋爱了,起码多认识点朋友。看我和何娜不就是在大学认识的嘛。”
“哼,瞧你说的。”舅妈嗔了舅舅一句,“你大学的时候可不是和我谈的,还是毕业了之后追的我。”
“说那些做什么?我最后娶的只能是你嘛。”
“唉,”母亲摇了摇头,对许穆玖嘱咐道,“谈恋爱这个事我就不特意管你了,反正你记得,正事为主,还有,注意点分寸。”
“嗯……”许穆玖点了点头,期盼这个话题赶紧过去。
晚饭结束后,其他人基本上都准备走了,小姨则留下来帮母亲打包饭菜。
“零零,”母亲一边和小姨打包虾,一边对许一零说,“你去把那个排骨打包一下。”
“噢,好。”
许一零拿着袋子,为难地瞥了一眼桌上装排骨的大盘子。
她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在许穆玖身上停下来。许穆玖刚把散落的酒和饮料装进纸箱,起身,被许一零叫住了
“哥。”
“怎么了?”
“你帮我把这个袋子撑一下。”
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其实以前他们也有像这样突然互不搭理然后又突然开始说话的时候,不管是因为闹大别扭还是小别扭,之后都不会太在意。
而如今,这已经有了变化。他们互不搭理并不一定是因为单纯地闹别扭,而且他们自己也说不准之后自己会不会在意。
这个“说不准”之所以是“说不准”,不是“必定”,大概都得归功于每次和解的时刻都和以前一样,过于自然了。
装好一张桌子的排骨之后,许一零转身往另一张桌子走。她听到了向父亲告别的二奶奶同父亲对话的声音
“常均啊,现在大玖上大学了,你和小穆两个人也可以清闲了。”
她停下脚步倾听。
“不行啊,”父亲回答道,“家里的闺女还没上大学呢。”
“哎呀,闺女……反正是女孩子嘛,学历不用那么高,以后嫁个好人家,照样……”
“装排骨去了。”
许一零还没听完,胳膊就被许穆玖拉着往前面一张桌子走了。
别听了,那是错的。
她总是跟他讲,她非常厌恶听到这样的话,他是知道的。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早就对别人说这些话免疫了,可她根本做不到完全不往心里去。
平时她给他讲大道理的时候头头是道,可这会儿她既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何必听这些,给自己找不痛快?
大概人遇到跟自身有关的问题时确实会糊涂、犹豫一些。
在对方状态不稳定的时候帮对方想明白,这是他们在多年的相处习惯下无形之中缔结的约定。
许一零回过神来,盯着自己胳膊上突然印上的红油渍愣了两秒。
“额……”许穆玖回头看了看许一零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个,是我手上有油。”
“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以前,“红油爪。”
“啧,红油肘……”
“不是你弄的?”
他理亏,准备去找餐巾纸。
“哎,算了算了,”她连忙拉住他,“先装东西吧。”
慢慢地,人都走完了。今天的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东西都装好之后,他们一起在饭店大门外等母亲把停在附近车开过来。
大脑空下来之后,许一零再次回想起了今天的事还有那些关于许穆玖的话题。
她怎么可能没听见
下次和许穆玖有关的酒席就是他的婚礼了。
这真是太好了。她当时应该拍手称快,跟他们一起笑的。
她应该这么表现的。
可她知道,那一刻没人会关注她的表现,所以她没必要那么演,除了骗自己,那没有任何用处。
想到这,她不禁烦躁起来,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许穆玖也在台阶下跟她并排来回踱步,觉得有趣,边走边问:“你怎么跑来跑去的?”
“有蚊子。”
“已经立秋了。”
“立秋之后蚊子咬人更疼。”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许穆玖没反应过来,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已经立秋了,八月快过一半了。之后就是九月开学了。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大学生。”
就这样,清晰的三个字突然随着夜风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愣住。
“你在喊谁?”他回头询问,觉得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你。”
这位大学生今天可是备受关注,学业、饮食还有婚恋都被关心到了。九月一到,他就可以脱离这个地方,然后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展开他全新的、和她无关的未来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这股烦躁因何而起,而且越发强烈。
她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台阶,拎着东西往靠近路口的地方等车了。
08 升学(3)
第17年
附中高二的学校统一补课安排在周六,没有晚自习。
最后一节课下,许一零就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今天的运气比较好,接连好多个路口都是绿灯,但快到倒数第三个路口时,红灯在视线里出现了。
她停下车,突然
“小姑娘?买石榴吗?十块钱三个。”
转过头,原来是路口卖石榴的老婆婆在和她说话,老婆婆身旁的推车上堆着饱满红润的石榴。这是她今天放学路过的第二个卖石榴的摊位。
她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重新启动电动车后,她稍稍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推车——到了吃石榴的季节了。
这是她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也是许穆玖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下周一,许穆玖的学校就开学了,而这周日,也就是明天,他得自己坐高铁去益城报到。
距离他们结束过去那种朝夕相处的日子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她因想象分别的时刻忧虑过、悲伤过、烦躁过,而且很久之前就有,她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并且在最后到达顶峰,没想到,事实和她的预想有所差别。
原本她该好好珍惜可以相处的时光的,但这段时间,每当对方稍微亲近一点,她就忍不住陷入极度恐慌。她害怕自己一旦过于沉溺其中就会习惯不了今后的生活,怪罪自己的行为和他们“逐渐把握好相处的度以解决困境”的大方向相悖。
心里总有个想法告诉她,适应分别的日子就是一个调整距离的好机会。
她需要表示些什么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留下糟糕的印象,剩下的就交给今后分离的时间,时间会加深糟糕的印象、消磨喜欢。
每当她在同对方的接触中感受到欣喜,这样的想法就会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于是,她的恐慌和回避往往在出言时变成了恼怒的语言,以此来展示自己性格的恶劣、推开对方。而对方回馈的,偶尔是愕然,偶尔是自责,偶尔是同样的恼怒。
不知道许穆玖是同她想到一起去了还是因为单纯地感到愤怒了,总之,结果就是
他们开始不定时地针锋相对。
也许前一秒一切都很和谐,而下一秒某个人的某句话就成了言语战争的开端。父母在场时,言语战争多表现为暗戳戳的嘲讽,父母不在场时,嘲讽就转变成了直接激怒。
他们好像把过去那些年里他们努力避免的所有争吵都搬到了这段时间。他们好像在培养一种新的关系,在把一切拨回正轨,好像在一遍遍告诉彼此,过去的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们应该从小打闹到大,关系时好时坏,应该因为深知对方的缺点而对对方感到嫌弃,只把对方视为既可靠又糟糕的家人。当他说自己要去益城的时候,他的心里想的应该是,外面天高海阔,没有她在眼前跟自己作对,他乐得自在。而她呢,应该只有作为家人分内的一丁点不舍,然后为这个她早就腻烦的碍事的哥哥终于可以滚出去给她腾地盘这件事欢呼不已。
但他们不够“努力”。他们争吵的内容一般是挑一些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会过分贬损到对方的点。
偶尔他们会说一些真的触及到对方自尊的话,那些话甚至莫名顺口,而这时候他们也察觉到
原来,他们太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精准地伤到对方的自尊了。刻意回避这些、挑一些无关紧要的说反而是需要耗费精力、释放关心和爱慕的事。
看到对方因自己出言不妥而失落,他们会下意识想去道歉、挽回,但他们不需要挽回,所以他们要尽力用沉默代替道歉。同时,他们也因这种奇特的情景发现了一种新的亲近感。
得知自己了解对方弱点的自豪和察觉到这种罪恶且变态的自豪产生的自责在心底交织。
许一零觉得自己的心理状况很不健康,她觉得他们两个像神经病,他们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这给要面对高二学习的她增添了许多焦虑。
终于,这样的情况在她开学第二天有所改变。
那天早晨,许穆玖和开学第一天早晨一样,和她一起早起。
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母亲丢在桌上的几个核桃犯难。
“……要不我帮你分担一些?”坐在对面的许穆玖突然开口问道。
“不用。”说着,她把两个核桃放在手掌中间,挤碎了外壳,把核桃仁扒出来扔进嘴里。
之前不让他分担是因为怕以后没他不习惯,现在仍是如此。可是,现在跟他解释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道:“想吃就自己去拿,吃我的干什么?”
“你但凡表情不这么难看,我也不会问你。”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再强调一遍。”
他听罢,默不作声地继续吃自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想好了要说什么,开口道
“差不多了吧?你现在开学了,一周不到我也要去益城了。”
看见他这一副想开了的样子,很久之前的那股烦躁倏地重新涌上她的心头,像火一样灼烧。
“大哥,”她克制住自己想拍桌子的冲动,故意加重咬字,“是啊,都开学了,我还以为你忘了,你高考结束了,轻松了,可以离开了,我还没有呢,我很忙,你不要在这影响我的心情,如果实在看我不顺眼,你再给我两年,等我考出去了,离开宁州省,离你远远的,你就可以清净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许穆玖说这种话。
她来不及思考是否后悔。
这是她吗?
她原来是这样的吗?
那一瞬间许穆玖错愕的神情让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攥着往两个方向撕扯。
难堪淹没了许穆玖,他低下头不再和她对视,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在颤抖。
“……对不起。”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认错呢?
她想后悔,可是不能,她只能继续说道:“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有很多其他事需要你去关心。”
何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已经看到了,这不值得。
“……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他起身回了房间。
之后,他没有和她一样早起。每天她出门上学前他都在睡觉,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回到家,家里客厅也已经是漆黑一片,他不会再特意从自己房间出来。
好几天,他们都没怎么见过面。恍惚间,她以为那种没有他参与的生活已经来了。但她知道他在家,即使他们不交流,他的存在感还是没有减弱。
今天到家比较早,可她进门后只看见了父母,并没有看见许穆玖。
路过他房间的时候也不见本人,只见一个黑色大行李箱和鼓鼓的背包互相靠着,显眼地杵在墙边。
“过会儿该吃饭了。”母亲大声提醒道。
“噢。”
许一零洗了手,出洗手间的时候路过许穆玖的房间,又忍不住往行李箱的位置瞅了一眼。
“我哥呢?”
她出声询问,声音不小,不像在自言自语,可也不够大,好像生怕被现在可能处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的许穆玖听到似的。所以,远在厨房的母亲没听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也没在意。
他不在家。她在自言自语。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客厅的茶几旁站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她的目光从电视机屏幕转到茶几上,来回扫视:扑克牌、纸巾、烟灰缸……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个印着“东汶摄影”的小纸袋。
她拿起小纸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寸和两寸的证件照,她抽出了一张。
是许穆玖的。
他什么时候拍的,她怎么不知道?
“零零,今天没有作业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问道。
“有。”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书包开始掏作业本。当她掏出第四本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
停下手中的动作后,她听到母亲和许穆玖的声音
“出去干什么了?”
“买点东西。”
“拖一大堆东西走路麻烦,益城那边什么没有?到那边再买也是一样的。对了,你明天要走了,行李全都收拾好了吧?”
“好了。”
听到这,许一零丢下作业本,快步走出房间,好像她晚一秒他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出了房门后,她还是没有看见许穆玖。
刚开始的一瞬间她感到了确切的失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皱眉,然后才意识到他可能只是去了房间放东西而已。
抬头时,许穆玖已经从他房间出来了。
第一眼看见他后,她莫名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刚好看见她的许穆玖的神情里也满是局促,他本想避开目光却又犹豫地没有避开太多。
随后,似乎是为了让场面自然一点,不知怎么开口的他扯出了一个他自己很清楚答案的问题
“……今天没有晚自习?”
“嗯。”她再次垂下脑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许一零和许穆玖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父母谈天。
父亲提起,他们厂里这两年总出事,以前不少老同事都离职了,还有他之前带的那个徒弟小李,前段时间被调去了别的车间,今天也离职了。
母亲问那是做什么的车间,被父亲告知是管冲床的。
厂里几乎每年都有被冲床伤到的工人,例如父亲的一个同事老魏,就是去年在操作冲床的时候被削掉了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提到老魏,父亲不禁感叹
“他和他老婆两个人都是从外地来林城打工的,两口子之前都在我们厂里上班,他老婆之前是干抛光的,车间里全是那个灰,吃饭总能看见鼻子两边的灰,后来她还得了尘肺,唉……”
“抛光和冲床的工资高吗?”“这么危险招人困难吗?”
许穆玖和许一零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种明摆着折磨身心的苦难自然不是别人打心底愿意接受的。
他们知道有一种东西叫“生存压力”,也知道生存压力的程度因人而异,但他们的视角是有限的,无法了解到所有程度压力的生活。
世上永远都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轻松美好的生活,也永远都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绝望痛苦的生活。人们似乎在爬同一座山,攀岩者们之所以还在坚持,不仅因为向往着高处风光,也因为凝视过脚下的无底深渊,高处的人视野清明,总能发现比自己更值得艳羡和嫉妒的人,而身处黑暗的低处的人鲜少得到光亮和视野,严重时甚至看不清眼前,只有本能在帮助自己挣扎。
每当凝视深渊的时候,心中会油然而生同情、庆幸与恐惧。同情是否虚伪,庆幸是否残忍,他们从未得到过答案,但恐惧至少一直是真实的,所以周围的人和他们自己要不停地说不能放弃努力。
父亲答道:“工资比普通的高一些,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高,但是肯定招得到人,总会有人愿意干的。”
“他们要住房子、要吃饭呢,钱哪那么好挣?”母亲扫了一眼她的儿女,觉得他们未入社会、不知疾苦。
“他们有个姑娘,现在上初中,听说在学校里打架,还被处分了,骂也不听,打也不听,老魏每次说到他孩子都愁得要死。”说到这,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要是养到这种孩子,一头撞死算了。”母亲冷哼一声,“哎,我也想起来我今天在菜场的时候看见以前跟我们住一个大队的,那个孙家的媳妇。她这两年真的老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她了,她也是倒霉,外地村子里来的,嫁给那个比她大十几岁的人,彩礼钱全都给娘家哥哥买房子了,后来又养了个赌鬼儿子,现在把家里拆迁的两套房子钱全都输光了。”
父母谈到这些事,唏嘘了一会儿。
母亲想到这是许穆玖去益城前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于是对许穆玖道,“你啊,马上在外面上大学,我们不能时时刻刻管到你了,你也要自觉一点,不要偷懒,也不要乱花钱,刚才你也听到了,钱不好挣,而且外面不自觉的人多着呢,你可别跟他们学。”
“嗯,我知道。”
类似这样的嘱咐与应允,从小到大他们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嘱咐者是发自内心,而应允者多是抱着按照惯例走流程的心态,而这一次却是有些不同了。
许一零听到哥哥这么说道
“我在外面会管好自己的,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不用担心我,平时也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她听到了这样温柔顺耳的话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沉默的日子里改变了。
她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许穆玖的所思所想了,如今他们之间某种终于被她窥见的距离让她突然不敢思考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作业没写,她应该去写作业的。
新学期开始之后,许一零的学习任务就发生了变动,教室也换到了政史地三班,以前一个班的同学如今都分散到各个班上了,而且超过一半的人都去了理科班。
昨天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以前和她同在一个班而如今去了理科班的同学。他们说,走到政史地班级前的走廊时总能看见很多打闹的学生,并在询问了许一零他们班的作业量之后,调侃他们“任务简单”、“课余时间充裕”、“有闲情逸致”,然后开始诉苦他们自己的老师如何严厉、任务如何繁重。
许一零选择历史方向不是因为物理差得学不下去,而是真的对历史学科的学习更感兴趣,但在有的人眼里,像她这样选择历史方向的人似乎一概都成了“逃兵”,而选择了纯文科的组合的人更是被看成了只愿意背书的闲人。
她听后其实是不服气的,她觉得他们的看法过于主观,本想着用“不动脑子也是学不好文科的”来回复他们,但她最后碍于不想冲突便没有说出口。
气闷地回到教室后,她问了后桌同学为什么来政史地班,当她得到“我不想学物理化学,太难了,我考不好”这样的答案时,她不服气的底气削弱了,怀疑自己立刻给别人的看法打上“过于主观”这样的评价是不是也算一种“过于主观”。
随后,斜后桌的同学突然很激动地主动接话
“我是因为超喜欢历史,我以后想学考古!”
非常自豪地在分享自己的理想,这样单纯且热烈的想法,怎么能说是不美好的,又怎么能说是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的呢?
许一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在问问题之前的担忧和纠结。
无论怎样,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究竟是真的热爱还是不学无术,他们自己清楚,无需过度关心别人的看法是中肯还是偏见,或许,切实用行动去体会其中苦乐好过与没有体会过的人争论高低。
她最希望的就是,不管多久以后,别人问起她的高中,她都能毫无顾忌地回答,她学到了她想学的东西,她没有辜负这段时光,也不曾后悔。
许一零写完今天计划的作业时,刚过十一点。
明天早晨她在补习班有课,现在,她应该睡觉了。
她伸了个懒腰,木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看了一小会儿,直到手机自动息屏。
她缓过神来,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都熄灭了,寂静无声。父母和许穆玖的房门都紧闭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许穆玖的还没有。
要不是她还记得明天许穆玖要去益城,此刻她真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而不是许穆玖去大学之前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目前,一切就像她预想的那样,他们两个疏离了一段时间,互不干扰,而明天早晨,她这个忙碌的高中生不用送他去车站,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程序一样的告别。
然后,他去车站,前往益城,当一个大学生,她去补习班,待在林城,继续当一个高中生。
可是,如果她真的愿意选择这样的事实,为什么她这两天总是为她那天早上对他说出那些话而后悔?
为什么现在身处客厅,而不是安稳地待在房间里准备入睡?
为什么发现他的房间灯没有熄的时候,会忍不住猜测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在期待明天之后的生活吗?之后的生活该会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吧?会认识新的朋友吧?熬夜会比现在更厉害吗?
这与她无关了。
她在原地站定良久,看着地砖上反射的微弱冷光。
往前走了两步,变换的微光在眼眸里闪烁,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他今晚在餐桌上近乎温顺的表现。
似乎是她自己幼稚了。
突然觉得他的房间有些遥远。
她停住,又是一阵无措和失落。
这与她无关了,她如此在心里对自己重复道。
以后,他开心也好,伤心也罢,愤怒、局促、反叛或是温顺,这些表现对她来说,都是不会常见的了。
她不敢往前,也不想退后。她扳回自己的视线,转身朝阳台走去,抱着双臂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凳子上。
如今想到许穆玖,她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躲在自己房间里哭,倒是敢坐在阳台惆怅了,但许穆玖不会和以前一样从他房间出来。
没有人陪着她闹。
今夜没有月亮,连外面的路灯都快懒得照向她所处的这方黑暗的空间。
真的不需要告别吗?不和他好好说说话吗?她以前总是害怕以后会没机会,可她在这段时间总是和他恶语相向。
她抵不住自己对自己的质问
不敢正面交流是因为心虚、不坦荡吗?
但借口自己很坦荡去找他,难道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吗?
这不是神经病吗?
脑子里的想法搅得她一团乱,她慢慢蜷成一团,双手手指上攀插进发丝狠狠揪住,生生拽着头皮。
她反悔了,她想去找他,可她怎么能后悔。
自己这样阴晴不定、神经质的性格,也只有许穆玖和父母能接受得了。许穆玖或许快接受不了了,他会走得远远的,远离她。
睁眼闭眼都是黑暗,她的牙齿咬着下唇。
自己永远能窥见自己所有罪恶的思绪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她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指责的声音,渐渐地,身体不知是因为头顶的疼痛、因为黑暗和寒冷还是因为害怕而不住发抖,呼吸断断续续。
她迷茫地抬起头环视周围的一切,转头时视线再次被许穆玖房间漏出的一丝门缝的光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那道门被打开了一点——她猛地站起来。
他要出房间吗?
会看见她吗?
她该不该躲?还是跟他说些什么?
只一瞬间那道门又被关上了,她下意识地追着上前几步,落在客厅茶几上的影子在桌面的白色纸袋上方闪过……
不要脸。
许穆玖制止住自己开门的动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关上门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说到底,他对她一时半会儿还是放不下,即使知道那是错的,就像十几年烟龄的老烟鬼戒不掉吸烟、酒鬼改不掉酗酒、网瘾少年离不开网络那样,他对她那种分不清成分的感情总是在各种回忆的交织和起伏的情绪中越酿越深、越酿越杂。
但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事。她那天早上都明确跟他说了,他在耽误她,她根本不想看见他。如果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那么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很难堪了,如果他还执拗地保持他那份逾越的情感,只会让罪恶更深,让人觉得十分可笑。
亏他自己还是个当哥哥的,亏他为了挽尊独自反省了这么长时间,可关起门来,他现在这个依旧下不了决心放弃、还妄想着等到她再来给他一些能击垮他放弃的决心的情愫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恐怕在她心里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哪门子的家人?
为什么到了这一天,他还以为自己能等到她来和他好好说说话、告个别?
她今天什么话都没和他说。
为什么他想死乞白赖地上赶着招惹她?
这不是讨骂吗?
他可能等不来了。
他走近床头,手慢慢地挪到顶灯的开关上。
按下去,电源断开,周围就陷入黑暗了,今天就结束了,连同过去和她长期朝夕相处的日子都将被抛开、逐渐模糊,然后被抹去。
也许没那么严重。可在这样特殊的夜晚,他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注定被放大、被定为代表着某种选择的记忆点。
他的额头抵着墙面,右手手掌覆盖着开关,自己劝着自己。
等不来了。
按下开关的瞬间,房间就陷入了黑暗,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似乎也被浇灭了,他仍然靠着墙,听到了自己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敲门声,心脏原本失重后又被拎起,这让他前一刻因为巨大的失落而悲伤的表情被这一刻因为雀跃而加速的心跳冲击得有些失控。
他知道她可能会因为发现他的房间灯被关了而离开,所以他来不及犹豫,立刻打开灯冲向房门。
外面一定是她吧?
来做什么的?
要和她说什么?
他还没准备好适合的表情房门就被他自己猛地打开了。
门口的对方显然也是很紧张,门被打开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后退了一点,一只手仍扒着门框。
他们匆匆对视,紧接着便默契地扭过脸沉默了片刻,等待对方和自己调整好表情、准备好说辞。
他们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坦诚直言,只有涉及到感情的时候不可以,因为只要不说明白,就还有逃避的空间,就还留有余地让他们保持清醒。
他们的理智告诉他们,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不难想象,如果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早就直言表达爱慕,恐怕另一个人也早就投降、或者赏过对方几个耳光了。
“有事吗?”
一想到几天前许一零对自己说的话,如今又看到她本人就站在他面前,许穆玖原本应该平淡的语气里竟得寸进尺地添了些许愤懑。
他没有藏好自己的情绪,这一点让他们两个都很惊讶。许一零有些心虚地不敢细想他是否在开门之前还在为之前的话耿耿于怀,同时又更加好奇他自己待在房间的时间里都想了些什么。
“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许穆玖放缓语气又重新问了一遍。
“这个是你的吧?”许一零抬起手,手上是那个“东汶摄影”的纸袋,“你开学要用这个证件照吧?”
许穆玖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是来找他说这件事的,随后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所遗漏,转而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
“是我的,我本来要带过去,”许穆玖接过纸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口袋,“你在哪找到的?”
“客厅茶几上,可能是妈洗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那了。”
“……噢。”许穆玖简短地应答了一声,而后,短暂的寂静激起了他不久之前的那种对她转身就走的恐慌,他又连忙故意找话题似地补充道,
“我昨天拍的。”
这句可有可无的话让许一零心里酸酸的,她努力地扯出一点笑容调侃道:“嗯,笑得真勉强。”
“摄像师傅又不会做鬼脸给我看。”
这次没有做到以前那个拍证件照要互相做鬼脸逗对方开心的约定。
又开始提以前的事了,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别的话想说?”
“有。”她立即答道,“你上大学以后有想做的事吗?”
她开始提以后。她料想他这几天一定思考过以后的事,例如目标、计划,还可能有远大的梦想。
许穆玖确实预想过大学以后他可能要去做的事,但内容很杂且会有很多变数,关于学习他目前只能基于自己已有的认知为自己定一个大概的目标,关于爱好他以前也说过不少次,现在也是不增不减的状态,如果是关于生活或者其他,那么范围可就更大了。
这个突然被问到的问题对许穆玖来说有点难以回答,他不确定对方想问的到底是以后哪方面的事,即便他知道答案,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可能想过,但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如实回答道,稍微环顾了一下周围,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门口讨论他尚且模糊的未来的场景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额……你等我想想,然后再回答你?”
“好,额、不……”许一零也察觉到站在这里聊天很奇怪,她看了一眼身后,问道,“你现在困吗?”
“不困。”
她想了想,终于提议道:“去阳台说说话可以吗?”
“嗯。”
许穆玖关上门,轻手轻脚地跟着许一零,边走边问:“你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许一零略微思索了一下措辞
“就是好奇。”
事实上是非常好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似乎如果她不对他的想法好奇,不去探究,他就可能在她不经意间变成陌生人,然后,她就会觉得孤单。
“我不知道你好奇心这么重。”
“我以为你知道。”她侧头,回想起刚刚那一幕自己和他有种“审问和报备”的既视感,心里既自责又惶恐。她发现自己这个习惯有些可怕,很可能会被他厌恶,而且很不利于她适应和他暂别的生活,“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必须知道,我不是想干预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事,我知道。这没什么,你不用着急。”
他们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开阔的院子里聊天,即便是夜晚、没有灯照也无所谓,不用看见对方的脸,只要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就行,他们借着外面的光,眼睛能看到远处和天空,心似乎也不怎么受约束了,天南海北,能聊很久很久,后来,他们住的地方变了,聊天的地点就从院子变成了阳台。
“我想——如果以后,我的学业很顺利,工作也很顺利的话,我就想去别的地方看看,用眼睛看,或者照相。我以前在广播台念过那么多稿子,可里面有很多东西我自己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我想去找找看,然后拍下来,我还想拍自己的脚印,证明……证明我活过,而且我活动过。”许穆玖如是说道。
“我也想出去看看,”许一零向往地点点头,“有时候了解新东西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糊涂,如果永远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该做什么,没有自己的答案和意义,总是学着别人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很可怕。”
“是啊,但是在那之前,我得保证学业和工作都很顺利。没有独立能力和经济来源的话,做什么都很困难。”
许穆玖顿了顿,说道:“就算是现在,一想到这里我还是和以前一样难受。虽然我要离开林城、在外面生活很久,可我实际上还是没有完全独立起来,我和爸妈说话的时候还是没有底气。”
他回想起过去直至现在的一些所见所闻,苦笑了一声:“我越来越发现生存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容易的,如果连生存的问题都摆平不了,爱好、意义,全都谈不起来。”
许一零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而后感慨道:“……我原来总觉得你还是以前那种被学校管着、被高考逼着的中学生,以为你现在能放松一点了,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谈很多梦想,然后列出一堆计划。”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不是一般人,想什么就有什么,现在可不敢了。”许穆玖透过窗户看见外面被风吹动的叶影,一片混着一片,分不清彼此,“其实,你愿意问我,我蛮开心的,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说的这些话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失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的未来计划就和我这个人一样普通,没有什么值得听的东西。不过,说这些总比说大话好,如果说太多自己没把握的事,结果没做得成,几年之后我怕你笑话我。”
“这没什么好笑的。”
“那就是我自己笑自己吧。”
许一零听罢,感觉胸口有些憋闷,起身打开了玻璃窗户,“我就是想听这些,你说什么都行。是我自己要问的,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来不及听,我就是担心……”
担心本来可以珍惜的时间因为错误的想法而被浪费。
她晃了晃脑袋,没有继续说下去,静静地等窗口的风吹进来。
“我和你一样,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快,我也有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事。”许穆玖说罢,也沉默了一段时间。
但他不想气氛一直压抑下去,尤其是在这样分别之前能好好对话的时候。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说道:“对了,我想起来,我听我驾校的同学说,大学可能跟我们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也许没那么轻松,但是我们有很多机会接触新东西,有很多机会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样想,我觉得时间过得快也很好,我希望你也能快点上大学。你不是一直说想有大段的时间忙自己的新爱好吗?就像你之前说的,还有很多其他事需要关心。”
如果有的问题现在想不明白,那暂时就不要纠结答案了,试着把自己的视野扩到更大的范围,用更多的东西充实自己。
“……嗯。”渐渐地,许一零舒展了眉头,安心了不少。
他们聊起了高中的事、高考,聊起了自己对大学的种种畅想,不知何时,终于有了困意。
这天夜里许一零做了很多梦,第二天她是被她自己定的闹铃叫醒的,但等她睁眼时,梦就被她忘了。
她想到自己要去上补习班八点半的课。
许穆玖要乘的高铁发车时间临近中午,他本来不用早起,但许一零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许穆玖也已经起床了。
他们难得在这段时间和谐地一起吃了早饭。
许一零出门时,许穆玖陪她去车库推电动车。
许穆玖似乎是斟酌了很久,在快要出车库的时候,他突然说道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许一零放慢了脚步。
“这么长时间了,你看见我有没有觉得腻烦?”
许一零有些惊讶地扭头瞥了一眼许穆玖,对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她又迅速地扭过头。
以前吵架的时候有过,但从来没有感觉过发自内心的腻烦。
“没有。”
对方好像舒了一口气,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小学的时候,学校每年秋游都去北镇那个动物园,去了很多很多次,很多人都说无聊,你倒是每次都挺开心的。”
的确,那是因为动物园是个好地方,里面到处都是可爱的鲜活的生命,即使自由活动的时候没有同伴,也不会觉得那么孤单。后来,她开始真正享受观察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生命的乐趣。
“因为我喜欢去动物园。”她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不是一回事。”
“什么?”
“……没什么。”
将电动车推到车道上时,他们正面对着东边的朝阳。
“我去上课了。”
“嗯,过会儿我也要准备去车站了。”
曙光映照的空气里弥漫着细小碎屑,让她想起过去那一长段的、随着时间逐渐被分解成碎片的记忆,也包括昨天晚上的聊天。
她的视线顺着曙光照射的方向落到身后地面的两道并排的影子上,多年之前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展开新生活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漾起涟漪,她有些恍惚。
“许一零,”他的声音仿佛掺进了温煦的晨曦,流进她耳朵里时带着暖意,“……再见。”
她停住车,转身。
这一次,在朝阳下抱住他。
“之前对不起……”她努力仰着头不让眼泪涌出眼眶,想起昨天他们的聊天,含着泪笑道,“你一定能找到你喜欢而且能做到的事,以后我们都要加油。”
“好……”他笑着答应,有些不舍地抬起手蹭了蹭她的头发。
许穆玖提醒许一零有空记得发消息。他站在原地目送许一零骑车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在晨光和大楼交融的转角处消失,他心里的某个时期终于也被画上了句号。
09 不栖
第17年
“偏见即人们依据有错误的和不全面的信息概括而来的、针对某个特定群体的敌对的或者负向的态度。一旦产生偏见又不及时纠正,扭曲后或可演变为歧视。”
许一零合上摘抄本和笔,收拾好东西出房间的时候离早上八点还差两分钟。
今天是周日,父亲周末休息,母亲排班轮到了晚班。此时他们刚晾完衣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
从早晨吃饭到现在,他们聊了很多不顺心的事。
这两年林城的各大商业街、工厂的营业状况很是不景气,总是休业,收益大大减少,很多人都面临减薪甚至失业的问题。母亲工资里的提成部分随着店里营业额而减少,父亲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也被新来的同事替代掉了。那个新同事是领导远房亲戚,母亲本来就有些忿忿不平,当父亲提到那个远房亲戚是上过大学的之后,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许一零去找他们的这阵子,他们又聊到了前两天舅舅给外公外婆买电动四轮车的事,母亲说到了气处,环抱手臂,撇着嘴,一句句数落
“给老头子他们买个四轮车的钱都要找我们平摊,哪有他这样的!”
“当年他们就供他一个人上大学,花了那么多钱,现在他怎么就缩头缩脑的了?”
“真好笑,大事小事都跟我们平摊,他也好意思要,他现在挣得不比我们多?”
“小梅子也是笨蛋,说什么听什么……”
“……干什么?”母亲说着说着,冷冽的目光从茶几转向拎着门钥匙的许一零身上,“要去上课了?”
“嗯,”许一零点点头,见母亲面色还没和缓,有些踟蹰地开口道:“我今天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出去干什么?魂丢在外面了?”
“我和秦衿之前约好了。”许一零立即回答道。
“秦衿,就是你那个上了一中的同学?”母亲抿唇,问道,“那你们去哪?”
“就在银杏步道公园附近。”
“噢噢,南区新开的那个公园,”母亲回忆道,“那里离你小姨的店也不远,你有时间可要去看看你小姨啊,你从小到大人家都对你挺好的。”
“好。”许一零答应道,正准备转身,便听见母亲说道
“血浓于水,亲戚也是家里人,家里人再怎么也是和外面人不一样的。你们这些小孩脑子里都不把亲戚当回事,走亲戚跟要你们命似的,别人对你好,你要记着,别一个个的跟白眼狼学。”
许一零和秦衿约的是午饭后的时间,地点就在银杏步道公园一家小吃店。许一零下课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加上补习班离南区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她一下课就直接骑车前往约定的地方了。
公园是这两年新建的,但是很安静也很舒适。步道看起来是经常被清扫的样子,路两侧有一些等待出租的店面。
小吃店的店面在步道的北侧,正对着一棵大银杏树,树叶被深秋的风镀上了耀眼的金色,映衬着明净的碧空。
店前立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店里新上架饮品的名字,落地窗前挂着盆栽,一边的白色铁架上也摆放着几盆小巧的绿植。
推开门,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入耳。
店内面积不大,柜台、数量十分有限的几张木桌和高脚凳,各种设施一目了然,其中一面墙上的靠外侧贴着五颜六色的标签。
店里的人也不是很多,柜台后的店主是一位挽着头发的阿姨,似乎在擦试东西,靠窗的长桌台旁并排坐着一男一女,正面对着窗外的景物聊天,柜台旁边的桌子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玩笔记本电脑的青年。
最里面的桌子旁边坐着的便是秦衿,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纸杯,见许一零进来,她笑着冲许一零挥了挥手。
许一零点了点头,正准备往柜台走。
这时,一团橘黄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从靠窗的那个女孩子的脚边来到了许一零的脚边。
那是一只可爱的松狮犬。
“哎?它走了。”女孩儿惋惜地叹了口气,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窗外的阳光笼罩着她的发丝和脸,她对旁边的男孩子说道,“我们在家也养一只小狗,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许一零的目光被那只可爱的松狮吸引了,松狮的黑豆眼陷在绒球般的脑袋里,和许一零的眼睛两两相对,当许一零想伸手摸它的时候,它便转头往柜台后的方向跑走了。
点完东西之后,许一零坐到了秦衿对面。
“你上午的课刚结束是吧?”
“嗯,我记得你好像下午还有课?”
“是啊。”秦衿托着下巴,“唉,我想周五晚上就把课上掉,可那个老师没时间。”
她们两个是因为都有烦心事要聊所以才趁今天得空约到一起的。
然而,昨晚还在因为各自遇到的麻烦而情绪激动的两个人此刻面对面坐着倒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仿佛睡了一觉之后她们都把自己的事情想通了。
不过,许一零仔细观察秦衿神情,还是能从她的眼底看出些许愁云。
这次依旧是因为那个“方同学”。
许一零自从初三开始就陆陆续续从秦衿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她和方同学之间的事迹:他们是小学同学,他六年级的时候转到了她所在的班级,他们做过一段时间同桌,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他的成绩很好,初中的时候去了私立的重点中学,后来考进了一中,而她也追着他考进了一中,他们有时候会单独出去玩、互送礼物、熬夜长谈,他说她是他的知己,她说他是自己见过最特别、最聪明、性格最好的男生……
秦衿暗恋了她这个知己很久。
然而,她最近终于下定决心问清楚,最后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他一直都把她当朋友,并没有其他想法。
那天晚上,她给许一零发了许多消息,也是那天晚上,许一零得知了事件的全貌:其实那个方同学期间有过女友,甚至不止一个,而秦衿一直在等待,她觉得方同学对她说了许多连他女友都不知道的事,所以在方同学心里她的位置才是最特殊的,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她一直等待的就是方同学意识到最后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这段故事听起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连当事人秦衿自己都这么认为,她给方同学发完最后一个“嗯”字,缓过神来,独自把过去所有事情梳理了一遍。
原来如此。
她很委屈,她看不起过去的自己。
这么长时间,她是该想清楚了,是该放下了,可她心里难免五味杂陈,想找人倾诉,但她觉得这段憋屈的暗恋并不光彩,她害怕找人倾诉的时候被指责、被看不起,最后,她找到了许一零。
当她听到许一零用她自己曾经和罗敏以及蒋言柯的事劝她的时候,她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倾诉对象是对的。
许一零之前就帮秦衿分析过方同学态度,秦衿曾把方同学对她说过的原话转述给许一零听过,其中有些态度模棱两可的句子真的很容易被听者误会。但是,每个人性格不同、语言习惯不同就注定了不可能所有人的交流都是完全直言、不加修饰的状态。方同学本身并不是大大咧咧、直言坦率的性格,她们摸不准方同学说那些话究竟是在故意暗示还是依据语言习惯无意识的表达。同样,每个人理解语句的习惯也不同,作为听者,她们既可以把方同学说的话往深处想,也可以把方同学的话往浅处想。
从许一零十分带有个人主观色彩的角度来看,她更倾向相信方同学在玩男女延长暧昧期、寻求刺激、不把话堵死以便给自己留有后退空间的言语把戏。
她不想当事后诸葛,不想等到秦衿后悔了才用一句“我早知道是这样”往对方伤口上再割一刀。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是一副义愤填膺地样子,就差对秦衿喊着:“他就是在吊着你。”这样伤害一点也不比前面一种情况小。
她以前对大人们在面对别人不幸的婚姻时总是采取一种不完全劝说分离的态度有些反感,万一那是个火坑,采取这样模糊的劝说态度岂不是约等于看着别人在火坑里越陷越深吗?可是自从她自诩清醒正义地在别人陷入情感困局劝说别人最后反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她也开始逐渐接受她以前反感的“大人的”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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